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周子义一直在房中等到天黑,也没见鸿安回来。丫鬟们轮流进来,想问他要不要传晚膳,见他歪在圈椅里,神色晦暗不明,便怎么都不敢问出口。

      下午母亲那里议完事,周有光让他先回来,说要请鸿安去他房里,想和他切磋一下自己新作的诗。周子义本不愿答应的,奈何鸿安和他要好,而且这个理由很充分,他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加之母亲在边上欣慰的说很好很好,就差说让自己跟哥哥一起去了。
      他勉强点了点头,逃也似的跑了。
      “可恶,切磋什么诗要那么久?天都黑了还不回来?爷我快要饿死了!再不回来我就先吃了!”周子义心说:“也不看看自己今天状态有多么差,还要切磋什么鬼诗!”
      他心中气愤难平,同时又有些后悔,后悔昨夜不该那么折腾他。
      正烦着呢,眼前一花,看是一个丫鬟站在面前,于是问道:“你是哪个?进来做什么?”
      阿香:“......!”她呆了一呆,说道:“二少爷,婢子阿香,刚刚大少爷那边的枝姐姐来说,大少爷让她来传个话,鸿安在他那边用过晚膳后过来。”
      阿香心惊胆战的说完,做好了不测的准备,二少爷近来很古怪,自从鸿安搬过来后,他脾气便有些令人捉摸不定,时常阴沉沉的。根本不像以前,虽不爱笑,但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没想到周子义只是道:“嗯,知道了。传膳吧。”

      他哪里知道,鸿安正在哥哥房里蒙头大睡呢。他确实太困了,周有光让他去睡,他就放心的睡了,恰好还睡得很沉。
      在周有光这里,他总是能够感觉安心和放松,放下所有的责任和心防。

      周有光坐在外间的灯下练字,他自小习的是颜体,近年来才学的柳体,只见宣纸上一列列秀丽规整的字迹,虽笔力稍欠火候,但是结构已很完整,一收一放如羚羊挂角,浑然天成。周有光端详了会儿,觉得今晚的字有些满意,自言自语道:“不过还得练。”
      他听得里屋鸿安似乎翻了个身,心里一动,把写好的字搁一边,取了新的纸,然后观察了一会儿鸿安沉睡的样子,心中方有计较,即提笔沾墨,一气呵成,将一幅“美人沉睡图”画了出来。
      将将画完,墨还未干,就听见鸿安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他慌忙把画收到自己的书房去。再回来的时候,鸿安坐在桌前,自己倒了杯水在喝。看见他,问道:“我方才看你去了书房,有什么事吗?”
      周有光笑道:“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呢?阿枝姐姐,快把晚膳送上来吧,让我们鸿安哥哥重温一下咱们的饭菜。”
      阿枝脆声应道:“哎,就来!”
      周有光温声道:“我已令桃姐姐知会过二弟了,你就留下来吃罢饭再过去不迟,等下我送你去二弟那里,反正都不远。”
      二人相视一笑,鸿安叹道:“论心思周全,你可真不像才十三岁的小孩子。”
      周有光接道:“那可不咋的?你五岁我刚见到的时候,可就不像个小孩子了。”
      说完,周有光又道:“你也知道,这两年,二弟有意疏远我,我虽然是哥哥,他却半点也不听我的,忘性还大,说他几句,过后一准忘光。以后真得麻烦你多多看顾他,让他能上进些。”他私心里舍不得鸿安,但更希望周子义今后能好好听听鸿安的话。
      鸿安点点头,心道:“但愿吧!”

      鸿安回去的时候,本不打算让周有光送自己,但是想想他们兄弟俩也不能除了学堂上,其他时光不碰面,不说话啊,就没说免送的话了。
      其实也没几步路。

      阿枝提着灯走在前面,鸿安和周有光走在后面,院子里静悄悄的,木头的长廊里只有他们三人“空空”的脚步声。快到亥时了,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因为植物多,雾气大,空气潮叽叽的。寒气侵袭,不一会儿,三人的外衣都落上一层雾珠,浸的衣服沉甸甸的。
      他两人都没有说话,远远的看见子义房里灯光大亮,房门紧闭,十几个丫鬟在外面围着,不时走来走去,令人眼花缭乱。
      对望一眼,周有光走上前去,斥道:“这么晚了,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都回去歇息。”
      众人喏喏应声,快速离开了,只有一个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有光问道:“你怎么不走?你想说什么?”
      “回大少爷,婢子阿香,今夜轮到我值夜,二少爷今晚好像不大痛快,刚刚跟我们要了一坛酒,自己一个人在喝,不许我们进去。我们几个都很担心,所以才一直守在门口。”阿香表面强装镇定,其实心里害怕得很。

      因为王素琼严禁他们五人喝酒。

      半个时辰前周子义威胁她们若是不给他拿酒,他就把她们统统撵了或是卖了。若是给他拿了酒,只要她们不说,他保证不会让母亲知道。别人怎么样,她无所谓,但是阿香想留下来,留在二少爷身边。然而这话她不能告诉别人,只能烂在心里。
      闻言,二人面色一变,鸿安推了一下门,开了。他愣了下,刚刚看丫鬟们在外面徘徊,他还以为周子义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这时候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两人一起走进去,室内有酒气,却也并不重。周子义坐在桌前,桌子上一碗酒,酒液清澈澄亮,外加一酒坛。他背着光坐着,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是平时的懒散劲儿一点儿都没有了。

      周子义见他俩一起来的,眯了眯眼,故意打了个嗝。抢先说道:“鸿安啊,我还当你今晚不回来了呢。怎么,哥哥你也来了呢?你可是还要像小时候一样,咱们三个睡一个床,大被同眠?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这儿床小,睡不下,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打个地铺倒是可以的。”
      有那么一瞬间,周有光是想发火的,从小到大什么不是自己让着他?谁知自己越是相让,结果却反而养成这样刁钻怪气的性情!
      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他克制住了自己,沉声问道:“子义,我问你,你才十三岁,你学喝什么酒?!”
      周子义道:“你问我,我就要答么?”
      鸿安一直担忧的看着周有光,看到周子义这样态度,他都为周有光感到不适了,他生怕周有光控制不住自己,暴起打人。
      而周有光只是默了一默,继续问道:“你就不怕娘亲知道了,拿大棒子捶你吗?”
      周子义道:“所以我没喝啊,辣!怎么,哥哥可是要去跟娘亲告状?好啊,就让娘亲拿大棒子捶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挨打了。不比哥哥你,从小到大,乖巧懂事又听话,还没挨过打呢,是吧?”
      他面带微笑,目光柔情而又满含嘲讽,嘲讽中透着刺骨的冰冷。

      不行了!周有光受不了周子义这样看他,怒气呼呼褪去,颓然想道:我不行了!子义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双胞胎亲弟弟,竟对我厌恶至此吗?子义,你长大后有意疏远我,那我也不来打搅你;你不喜欢学习,我从不逼你。可是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我们会变成如今这样的境地?
      他怏怏离去,连对鸿安都不再看一眼。阿枝和阿香一直守在外面,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阿枝心疼的不行。但她不知道刚刚里面发生了什么,嘴唇蠕了蠕,终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为周有光掌灯,慢慢回去了。

      鸿安检查了一下酒坛,确认里面只倒出了一碗的量,扬声喊阿香将酒收走,他站在三步外,居高临下的问道:“二少爷,好玩吗?”
      周子义吐吐舌头,仰起头,调皮地说:“鸿安啊,好不好玩,你不知道吗?”
      鸿安道:“我应该知道吗?我想你搞错了,我、不、知、道。”
      周子义被他盯着,略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吗?从小到大,你撺掇哥哥漠视我、忽视我。是,哥哥他喜欢你,喜欢和你玩,我表现的像个讨厌鬼,总是争这争那,你们烦我。每当我想玩什么,你直接让哥哥让给我,跟娘亲一样。我稀罕你们让着我吗?最后呢,你带着哥哥玩别的去了,我不断被漠视、被孤立。所以我恨你,我恨你夺走了哥哥,我也恨他,恨他那么听你的话,不要我,不陪我玩......”
      他说着,终于落下泪来,晶莹的泪珠不断顺着眼角滚落到鬓发里,所有的委屈这一刻爆发出来,喉头哽的生疼。周子义恶狠狠的把泪珠抹去,却是越抹越多,最后终于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我讨厌你们,所以我不要和你们再住一起,我要单独住,呜呜,分开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你们俩谁能说‘子义,没关系,我和你一起’。不管是谁,你们只要有一个人这样和我说,可知我会有多么快活?然而没有,你们俩谁都没说,亲亲密密的留在那间我们三人曾住在一起的屋子里。我,呜呜,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你知道吗?啊?”

      鸿安听着他的控诉,心乱如麻,往事历历浮现,他无可辩驳,因为他发现周子义说的是对的,是他一直以为周子义霸道,任性,什么东西都要抢,不喜欢自己,厌弃自己。他那时候被姨母从山庄接过来,内心敏感,恰巧周有光爱粘着他,让他稍稍得到了些许安慰。潜意识里便自动摒弃了和周子义修好的机会,一直晾着他。
      可笑他还一直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伤了周子义的心。他那时候还那么小!爹爹不管他,娘亲忙于弟弟妹妹管不上他,自己和周有光相亲相爱兄弟情,倒把他这个正正经经的弟弟挤到一边。
      大家就这么过了十来年,周子义从没有表达过他的感受。

      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人是懵的,看见周子义泪水还在淌,下意识走近他,举袖温柔的为他拭泪,歉疚道:“子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的。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真的,你相信我!”
      周子义在鸿安的安慰下,止住了泪水,他眼眶仍是红彤彤的,不时抽噎几声,姿态楚楚可怜,心里却是欢喜雀跃的。

      终于啊,鸿安,你这一腔温柔,终于舍与我了一些!
      不枉我扮了一场可怜人!

      “我肯定相信你啊,这么多年你不也是这么对哥哥的吗?”周子义说道:“鸿安啊,你也知道我总记不住东西,我那些丫鬟,每天晃来晃去,我一个也叫不出。不如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嗯,就叫小壹,这样我就不会记不住啦!其他人小二、小三、小四......这样排下去吧。嘿嘿,你觉得如何?”
      鸿安思考了一会儿,道:“得寸进尺。不过,暂且依你吧。”

      答应的同时,他心里飘过一丝疑惑:子义,你确定你记不住东西吗?这么些年的事情不是记得挺牢的?
      随后,就释然了:谁会记不住被伤害的那些事儿呢?不过是,面对伤害,每个人做了不同的选择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