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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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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先生如今日落时总是驾车纵马在乡道上,日出时分才回来。他眼底浓重的愁苦深的化不开。
日落时分,金乌隐去光芒将要赴往汤池,文先生从内室缓步踱出。夕阳残照给他映了一层金边。我恭谨的问:“先生,又要出去?”俯下身,去帮他垫马凳。他踏上车辕思索片刻:“良……你同我一起去吧!”
”远远看过去,这座巍峨耸立的城,像是个空洞的怪物。“文先生立在车辕前,长安……那座巨大的城就沐浴在日光下静静耸立着,石刻的长安在夕阳余晖下映出一道金边,大气的篆书爬满了岁月痕迹。
“我记得,十五岁从乡内来长安太学读书,那年雨水充沛,长安道上两边的青苗茁壮,风一起,俨若一层一层青浪,那清冽的香气浮动在空中,沁人心脾。我站在这里,看向这“长安”二字,想着流芳百世的文人志士们,我想,在这个偌大的城池里,我也必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可世事朝局,都翻转如车轮。
十七岁的文昌君登阁赋诗,一曲辞赋天下皆知。可那年,恰巧是王季代宋的那一年。
大儒许玄血溅当堂,宋闵帝的头颅被挂在这城墙上十余日。朝堂里的幸存者们个个都噤若寒蝉。王季其人,蛮夷出身,纵容兵士在长安城中肆意抢掠了数日,一时间,长安城街市上不见活人,只闻犬吠。
可暴力立起的政权还是终被暴力打碎,王季其人不过用二十七日做了一场荒唐大梦罢了。元宗,也就是当年的旻王凭着四万大军入了城,城墙上的头颅换了个人,当朝的臣子本以为雨过天晴了。
“我记得当年有句诗,是参议大夫刘呈彦写的——一洗尘寰皆豪杰。”从我的角度望过去,原上青青的草木扑簌簌摇动,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夕阳薄光,眉目悲悯,文昌君手一动,捏碎的沙石流出,“可元宗刚上台,便要清算这些这些曾在王季手下做伪臣之人,又是一场血腥杀戮,那一个月间,这座城里的血就未曾干过。”
“我见他那日,就是在这里,元宗在长安城外设立祭坛,要用伪臣们的命活祀闵帝。
他劝谏元宗切莫屠戮朝臣,可元宗怎会听一个非嫡出的长子的话。
当时,我身旁绑着的就是那位刘大人,他的血呲地溅了我一身。
正午日头前一刻还白惨惨的,一瞬后就成了血红。人一批一批杀,一批一批死。死过的尸体在阳光下,发出腥臭味。我的身边倒着零七八落的缺头的尸体,那一刻,我才知道,人跟牲畜无差,很容易就被人肢解、杀死。
屠刀下来那一刻,五月的青苗拂过我小腿,清清凉凉,我在想“这就是苍生社稷吗?”
刑场七十五人,活了十人。这十人是他叩首求来的。
世人都说他软弱,可软弱之人又怎会为了我们这些罪大恶极之人叩了三百五十节台阶。
我追随太子,不但为救命之恩,更为的是,他有一颗悲悯之心,这个兵连祸结的乱世,唯有他还悲悯众生。”
可在他人看来,元宗其人,谋定而后动,擅隐忍。有两子,都有芝兰桂树之姿,有登顶天下之能。这两子,一个是前朝骊王,一个是当朝圣上。
他叹了一口气“元宗太多疑,所以一直未立太子,再加上王季的前车之鉴,他对宗室和臣下都以严苛著称。两位皇子在朝堂相争,在诗文上较量……终于,骊王被立了太子,可……”他哆嗦着,蹲在地下。
未能说完的话,我曾在阮攸口中听过“骊王被立,二皇子心头并未服气,再加上元宗无端暴毙,太子匆忙上位,未能服众。”“元德三年,七月十五日,元宗暴毙后的第三日,渊王调了脂支山一万防兵攻进了这座城。”
他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我看着他,胸口血汩汩流出来,染红了整座大殿。红的像当年初见的日头。
这些年,为了帮他上位我也曾不择手段过,那些害人的、他不愿的,放着我来。
那些人,都被我葬在心底那个五月清晨里的田地里,风吹过,一片片的青苗下都是累累白骨。可他死了,那片地霎时间就只剩下枯骨了。”
他不在了,你心底那个太平盛世的梦就醒了吗?
致君尧舜上,但使风俗淳。他是你心底的尧舜吗?
01
月明星稀时分,郊外的旷野里风清清凉凉,吹拂起先生的袍子,风在鼓起的袖袍里喃喃低吟。
“先生,我们回去吧!”磷火在风中飘飘摇摇。
他抬眼,瞧了瞧天,低声说“良,我若是百年之后,将我葬在这”一双眼定定的看向我,我心间一动“先生还有好多日头要过,……”
他慢慢抚摸着两边的青苗“人总归要死。”
日子又慢慢过去了,我忙着阮攸新开的府衙的事情,先生也从不过问,似乎默许了我和他的往来。
先生每日定时到尚书台应个卯,终日只在府里自己一个人喝酒,那些曾围坐在一起清谈玄言的人不再来往,阖府上下都是圣上钦点送过来的奴才,先生只能在书房的方寸之地醉生梦死。
我曾问阮攸,圣上既然执意邀请先生出山,为何又要如此?他笑笑捡起桌上的棋子,敲敲我的脑壳:“臣子便如同棋子,他想放到何地就是何地,他想要文昌君做相佐,文昌君便是相佐;可如今的文昌君只不过是他拿来笼络那些前朝旧臣的棋。棋子听话尚可留在棋盘,不然他随时可以继续杀鸡儆猴。”
我想起街市口那个风姿卓绝的背影,那首名动天下的曲子。我抬起眼,定定看着阮攸:“你也是这盘棋里的棋子吗?”
他哈哈一笑:“我在今上的棋盘中,可谁又能知今上不在我的棋局里?”久久默然:“只是当初,你家先生我是实打实的想要邀他一同共赴这场棋局。”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如今瞧着,我到底是错了!”
我以为他与我一般,为了心中的盛世,无妨做到何种地步。
02
“良……良”我转过头,七月的烈日下,阮攸府衙里的小厮朝我跑来。“我们家公子哥……说是请你过去。”我心底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
一进大门,便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七月的毒日头下,阮攸的贴身小厮趴在板凳上,我走过去,翻过来一看竟是早已断了气息。
“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呀!”我循声看过去,二八年华的少女娇滴滴的一张唇露在正午阳光下,她缓缓起身,半张脸从阴影里显出来,如花似玉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我心底泛起一丝疑惑,“小人瑛良”
她挑挑眉:“这小厮冲撞我,被我命人乱棍打死,你可是……不平?”
我站在原地,身边一片肃静。这肃静中渐渐生起一丝丝寒意。
“瑛……”正在愣神的我,被一声唤回了神,阮攸从人群中走出来,“有贵客来怎地都没告知一声?”
说着将我拉到身后:“七月间日头这么毒,让萍乡公主站在堂内,成何体统?去招呼茶水。”
听了他的话,我正准备走开,却发现,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此时还在微微发抖。
我心底霎时间翻涌起五味,我握上他的手,“我去去就来。”
夜晚我独个坐在亭台上,先生在院子里独个喝着酒。“先生怎么能喝进去那么多酒?那么多酒喝进去,是不是就连血肉都会变成酒做的?”我甩甩头,甩走这么奇怪的想法。
今日,萍乡公主走后,阮攸整张脸阴恻恻,扯过我,全身上下环视一遭:“刚出内城门,听着消息我就立马回来了。你知道,我刚进街市就听到说,我府里小厮被打死了。我……”
我抬起眼:“你以为是我?”
身体蓦然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身边他喃喃的说:“吓死我了。”
正午的阳光洒进堂内,亮闪闪的刺眼睛,我眼底有湿润的东西滚落下去。
“吧嗒”
青石上的花纹在我眼底模糊开来。
我的泪唬住了他,忙不迭的帮忙擦眼泪:“委屈了?”“没……你来的时候,我也刚到……”他瞪着我,“那你哭的跟猫一样?我跟你说,我的宝贝马差点跑个半死,手也勒出好几个红印……”他又开始在我耳边叨叨。
“良……良……”先生的酒又完了,又得去添酒了。
03
秋天到了,阮攸替先生讨了个修书的闲职,先生也乐得清闲,日日一壶酒,坐在书房前,连带着我,也日日泡在经史典籍里。
“先生,圣人说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可良有疑问。”正在喝酒的先生,转过身,笑呵呵瞧着我:“你想问什么?”
“我在想,立德,德行数十年教化更变不一,何谓德?前朝尚忠勇,新朝喜孝悌。立功,城头变换大王旗,这三十七年,宝座上姓氏变了几番,今日还是功臣,明日就是逆子。立言,可流传下来的言论几经篡改,还是当时面目吗?先生……”我看着书影里的他:“终其一生,追求后世人的评价,不是太过于虚幻了吗?”
“那良心底里,可想着如何度过此生?”
“良,但求,日饮蔬食,自得其乐,有所系之人。”
他叹口气:“我时常在想,求三不朽,是求生前身后名,它于我们这些文人是从手捧圣人书那一刻就开始灌注的信念,他让我们梦想着出将入相,梦想着流芳百世,哪个文人没这个梦……了却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或许年过半百就会明白不过是大梦一场。可年少谁又会觉得会自己一事无成。毕竟有那么长的时光。”
他看向窗外:“我年少时,很狂……”
许玄是当朝太佐,我写文章贬他的诗文不过是歌功颂德的台阁之作,洋洋洒洒写了千字,挂在临风阁桥头上,不出三日我的名声传了整个长安城。
许大人大度,知道我拿他当跳板,还在临风阁我那篇文章之后,写“经天纬地之气,俯仰山河之才。”后日,月旦评上还原封不动将评语写了上去,首推我为当世第一大才。我一个破落子弟才入了朝堂。
王季入京时,群臣站在阶下俯首,只有许大人站在台上慷慨陈词,大骂竖子,也只有他在闵帝在时的朝堂上痛陈弊处。
良,许玄或许无法流芳百世,终究湮灭在这个乱世中,但他立身以德,让我明白,这些德行的坚守、功名的追逐,不是为了让当代人、后世人来赞颂你。他是来告诉你,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有些东西,你要信便是有的。
有风吹进堂内,书页刷刷刷被风翻动着,他定定的看着我说,你要信,便会有。
04
我要信……我所信的是什么?我不信那些先生所相信的,我只信我触手可及的。我信先生日日说要把我送回南山上去只是在吓唬我,我信阮攸说他那日听闻我死去时展露出来的恐惧。
我只信我能触碰到的。
“瑛……”阮攸笑呵呵的在我眼前晃“呀……”我大吼一声,麻雀都被我吓跑了。
“瞎吼什么呢?”远远传来先生的喊叫。我满脑子都是阮攸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我脑袋轰隆隆的“来吵架的?”不能怪我大惊小怪,阮攸半年未上门是有原因的,他跟先生两个人都自有一番自己的理论,呛声起来真的好生热闹。
听说,曾有一日,吵到尚书台其他人全都告假。
他白了白我,“有正事。”
伸手朝我的鬓上,戴了一束花。直直朝室内走去。
我随着他走过水阁,浅浅的湖水里映出紫色的小花,我笑笑“又是牵牛……”
先生脸色铁青的看着他:“阮大人又要如何?”
阮攸好整以暇的坐在居室的蒲团上:“文昌君,好久不见。”阮攸厚脸皮的跟文昌君说他今日来是切磋诗文,别说文昌君,我都不信。
久久他叹了一口气:“文先生,嗣宗今日来是告诉你,圣上要将萍乡公主嫁于你。”
站在门外乐呵呵准备奉茶的我,手一抖,哐当一声,引得两人看过来。
“我……”我只是想着,文昌君本不愿在朝为臣,迎娶皇亲,这是要逼死先生吗?
先生阴沉着一张脸“良,何事如此惊慌。”抬眼说道:“我将不惑之年,且修习道法,圣上好意……我心领了。”阮攸淡淡的说:“这些话明日留给圣上吧!我今日只是先来告诉你,你想好推脱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