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猫与糖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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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楼顶恍恍惚惚睡了过去，哪怕午夜两点在二十六层楼的高度上夜风萧瑟得一塌糊涂，而我还是在这夜风之中睡得安详，并且还是站着。
这种情况下都能没心没肺地睡着也真有你的，我小小自嘲了一下。
那么，为什么我会站在这个地方呢，站在凌晨两点的料峭里，我扶着僵硬的头开始回想。
在一年之前，或许两年三年，我记不清了，那是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我认识了一男一女，而那个女生叫做夏橙。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把她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楚，也许是因为联想到了Eve，也就是夏娃。
她的个性应当是和Eve一样，丝毫不会做作，就像Eve说：“那蛇引诱我，我便去吃了”
坦率而利落。理直气壮到让人无从下手。
有一次，夏橙就用一种透明而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当着集的面用非常平常而冷静地语气说：
“我对你非常感兴趣”。
哪怕是在说“我对你非常感兴趣”这种让人容易想偏的话，夏橙仍然非常平静，没有脸红或是什么别的变化。她也许说的是事实，但就算不是事实，我也会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带一点慌乱，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她忽然靠近了一些，嘴巴里透出好闻的味道：“就在刚才，你更像一只猫”
夏橙也许总能看穿我，就像人间失格里竹一总能看穿叶藏一样。然而夏橙和竹一除了敏感之外没有任何相同点，我和叶藏并没有什么相同点。哦，非要说的话还是有的，一样木讷不善于华丽的言辞，反应迟钝，在意别人不会在意的地方。
看呐，我是多么的语无伦次。
拖夏橙的福，我想起来那个男生叫什么了。
我的同桌，集。
我残缺的记忆里，集应当是个追求高效的人，并且相当地脚踏实地，这点和我很不一样。尤其对于学习这件事，集永远是学习资源最多最新的那一个，制定的学习计划永远最具有针对性。因而他的成绩名列前茅。
这是他应得的，而我这个除了做作业和记笔记从来不会做和学习有关的事的人，却能够与他齐头并进甚至于在某些科目超过他。
他一定认为自己比我努力不知道多少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在听歌的时候他总是在刷题。他一定不甘的，但是他只会趴在桌子上，侧过脸来对我说一句：
“你是个天才，我比不了”
话里是止不住的青铜的味道，沉重而带点酸味。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向我讨教学习的方法，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要超过我。所以我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着：“像我，笔记多做就好了”。
集果然面露不悦，低头继续刷题，再看不到表情，我也只好继续殷勤地记笔记。
我的笔记的确详细而专业化，并不是因为我能借此达到多么高的境界，绝大部分原因，或者说仅仅是因为夏橙。夏橙永远只以我的笔记作为拷贝对象，也知道我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她，但她并没有因此表现出更多的暧昧，所以我很幸运地不必被谁认为是猪拱白菜之流。
当然，集不一定这么认为。
那时候应该是高一下学期，因为我想起来集和我做过一年的同桌，在认识夏橙之前他是我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估计我对于他也是如此。在电影里这样的关系简直司空见惯，如果是在电影里的话，那我们应当是相濡以沫般的存在。但是在切实的探出手就能触摸到的生活里，集与我之间——也许仅仅是我对于集——远没有达到这样以对方为精神寄托的地步。
即便如此，集还是让我实打实地意识到人有多么复杂扭曲。
如果说只计付出而不考虑回报是爱的表示的话，那无疑集是爱夏橙的，并且“非常爱”。他每天都排出两个小时的时间专门供夏橙差遣，做包括拧瓶盖在内的任何事情，如果不是政教处不允许的话，夏橙一个电话导致集到女厕所递纸巾也完全可能。
谁都看得出来他爱她，谁都看得出来夏橙没有像他爱她一样爱他。包括夏橙自己也知道。集献给夏橙的每天两个小时里她连十分钟都用不到。集只能借来我一边的耳机排解内心的失望和无奈。我甚至怀疑夏橙是那种对于男生的亲近很反感的女生。
我很清楚我对于夏橙只是单纯的淡淡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好感，更多的反而是被戳穿的脸红和理智的惺惺相惜。但我依然不愿意在集面前提起夏橙，我谨慎地避免误会的产生。当
我克制着不说出她的名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小心翼翼躲避危机的猫，竖立起背上的毛，收起爪子，尽力不发出声音。
我一定是只愚蠢的家猫，动作笨拙而毫无意义，因为我看得出来此时集的眼神里充满了悲哀与无奈，间或夹杂一点恼怒。
他一定不悦于我的畏手畏脚，一定认为我是欲盖弥彰，而我又不敢直白跟他说清楚，他还是执着地觉得我抢走了夏橙。
理所当然地，集失踪了，班主任急得晕头转向，但除去类似“嫖与被嫖”之类茶余饭后的玩笑，我从班级那一张张有点陌生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夏橙一如既往地平静和理所当然，就连夏橙，也仅仅是疑惑和惊讶。我只好收回之前“没有像他爱她一样爱他”。我承认，夏橙根本不爱集。也许就算是班主任着急也仅仅是因为这会耽误她的期末评定，毕竟其他任课老师都气定神闲。
我忘了我当初是什么表情，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的反应。
这样一个好学生失踪，学校里其他人竟然都无动于衷，我突然替集感到一点悲哀。
第二天我就被集用电话叫出去，并且是在晚自习的时候。我借着上厕所的借口翻墙出了校门，一边朝着和集约好的快餐厅，一边想着除了夏橙和夏橙，其他人对于我失踪的反应也许和对于集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要是连夏橙和夏橙都无所谓呢？我突然开始可怜起自己来，脸色一沉。
巧的是正当我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集看到了我，以及我脸上不用想就十分阴沉的表情。
“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有气无力的，听得出来这一天里他没有吃东西。
“没关系”我说。
“这么晚还叫你出来……”他声音更加低下去，我担心他马上要饿昏过去，赶快要了一小杯绿豆汤给他充饥。
“谢谢”他一口就喝掉了一半，声音从喉咙里透出来，显得沉重而带点锈。
“说吧，”我等他喝完，又给他叫了一碗粥。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快餐厅油腻肮脏的桌子上，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他：“怎么回事？”
“这样，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喜欢夏橙”
“……当然”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非常幼稚，我早该知道夏橙对我和对你是一样的，甚至对我的好感不及对你的一半”
“……也许”
“以后我不能在为夏橙做些什么了，虽然本就没做什么，不过，我想你可以。你也知道，她人不笨的，只是有些任性，也没什么上进心……”
“我？”
“我真的需要你来照顾她，真的，她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的，我能拜托的只有你，求你了”
看的出来他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语无伦次，尽管我并不想接下来他托付给我的，这个事实上没有人要求他去履行的关于夏橙的义务。但我不得不先稳住他的情绪。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这一天发生了什么，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他马上镇静下来，顿了一下，用决绝而无可奈何的语气说：
“说来话长”
像所有古装剧里写的那样，他说这句话的同时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如果我再无理取闹一点，我能说“我可以等你说完”。但是集这么说显然表示他不想说。我很知趣地没有问下去。
回到学校之后，夏橙转过头来问我。
“说了什么。”她语气平静到让我难以确认这是一个问句。
我知道她不在意集的事情，来问我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行为。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替集隐瞒下去。
“他没来”我说，努力不让夏橙听出来我在欲盖弥彰。
“那你去干什么了”
“看了场电影”
“怎么样”
“不怎样”
“票呢”
“扔了”
这样一串半温不火的对话过去之后，夏橙便转过身去不再过问。除了老师过来对于我中途旷课这件事予以批评之外，再没有人提起这场小小的插曲。
然后我便没有在学校见过集。想来也不会有谁会见到。
我收到了集的信。
“我的同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把夏橙照顾好，但我相信你有的，你什么都能做好，不是么？我相信你。
“我也许跟你提过，也许没有，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一件事情。
“我想过死。
“人类的目光是在是短浅至极，时常停留在事物的表面，有时候也拼命做些尝试，但不等达
到本质就已然满足。就像是一只嘴馋的猫和一个玻璃橱柜里的糖果，猫只能用舌头舔舐着玻璃但永远触摸不到橱柜内部的糖果，不过一阵努力之后它总会舔舔嘴唇心满意足地离开，就仿佛美食已经落入肚中一样。
“哦，抱歉用猫和糖果来做这个不恰当比喻，猫是不爱吃糖的。但你喜欢猫不是吗，我看过你交上去的作文，冷静而深刻的笔触，十之八九有提到猫。
“要是人类对于死亡的理解能像你一样会怎么样呢，死亡原本是人们最害怕的东西，但这份害怕仅仅源于未知，所以有了天堂和地狱之分，有了死后并不孤独并不一片未知的世界。所以对于死亡的恐惧变成了对于死的方法的恐惧。《人间失格》里不是很明确地说了吗：‘我不害怕死亡，只是惧怕死不了而成为残疾，白受折磨’
“原本我以为‘死’不外乎老死，病死，淹死，毒死，上吊，被枪打死或者是吓死。后来我听到别人说纣王用滴水刑让犯人头骨穿孔而死，看到杨永信活活电死不服从的孩子，看到演唱会上居然有人被疯狂的fans踏死，甚至于小说里少年封起排气管把自己憋死在小车里，我才意识到死法多入牛毛。‘死在温暖的床上’也许是比较好的形式，但又有很多人无法接受细水长流病死或是灯枯油尽老死。从而追求什么‘战死是唯一的归宿’或是‘朝气蓬勃地自杀’。但是说到底，不管是哪种死法总逃不了受点痛苦，就算是轻轻巧巧地一针，这一针下去之前谁都不会好过。
“从世界这个网里虑下来的是环环相扣的生生死死
“这样纷繁复杂的死亡，我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从茨威格到三岛纪由夫，从梵高到林风眠，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也许不只是一种逃遁，更多的是凄美的艺术。
“太宰治，他也是自杀的，巧的是，当三岛纪由夫因为太宰文风颓靡而评价他‘气弱’，说他‘人也很讨厌’的同时，也一样选择了太宰治一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人生。我不知道个中缘由，也许人在面对死亡这个陌路尽头的时候，总是能放下几乎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恩怨。
“也由不得他们放不下。
“我也是惧怕死亡的，至少我惧怕所有的死亡方式，安乐死相对而言是最安乐的，但我却十分害怕针头，有的时候我都以为《人间失格》就是我的圣经了，就连这件事里面都有提及，在叶藏和掘木玩悲喜剧游戏的时候：‘你不觉得有针头就是个悲剧吗’。
“我也是个大大的悲剧。
“顺便提一句，伊甸园里没有猫。”
集什么也没有带走，所以我奉班主任之命收拾他的书桌，然而她并没有交代我要把这一大堆书放到哪里去，我也只好一股脑全部塞到我的书包和集的书包里，准备放假后带到他家里去。
当我背着两个鼓鼓囊囊极端沉重的书包避过集的父母接连的诘问与悲伤，来到他的房间后，我看到一张干净的床，以及书桌以及书架以及摆放整齐的电脑手机和书。集是走读生，房门上的日历到今天有十二天没有打圈。
这是集失踪第十二天。我终于意识到。
书桌上翻到一半的书，从纸质和装帧来看是一本网络小说，集本不应该看这种小说的，不论别人的评价如何，他都不会看名著和教辅之外的书。
视线慢慢向左边移，我愈发确定了这是一本并不算精彩的小说，但这一章的标题却能正中集的下怀。
蘅芜香，一种传说中的香料。
在梦中赠与刘彻蘅芜香的的李夫人。刘彻甚至为她写了不下一首赋，比如《落叶哀蝉曲》
我翻到前一张纸，果然在页边空白处发现了它：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说实话我完全无法理解集对于夏橙所抱有的感情，如果是“爱”的话，那我对于夏橙单纯的“好感”已经不能用小巫见大巫来形容了，简直是萤火与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的鸿沟。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抬头看向它永远面朝着地球的那一面。
幸运的是今天是满月，也正因为如此，在周围薄薄一层云翳遮掩下的，更像是一个面色蜡黄的贫血患者。集不是刘彻，没有触手可及的权利，没有青梅竹马的阿娇，没有伴随终生的卫子夫。
他只是一个憋塞，自卑，吃力不讨好，在任何方面都得不到善终的学生。他只有单方面幻想的李夫人夏橙。告诉自己说夏橙的举动只是因为不破坏在他心中的形象。
毫无意义的假设，毫无作用的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在天台找到，或者说是偶遇到集。他瘦得不成样子，灰头土脸。
他看到我和我看到他一样，震惊了一下又马上恢复平静。他就像是事先想好一样，走到天台边缘，一边望着城市美轮美奂到虚无缥缈的夜景，一边用沙哑却平稳的声音跟我交谈。
“你应该能想象的到，我很恨你”
我当然能想象的到，但是我不想去表演一出临死诀别的过场戏。我只选择沉默。
“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不仅因为你帮我照顾夏橙，猫是应当感谢玻璃橱柜的”
我这才知道，猫和橱柜里的糖，不仅仅比喻人类，也比喻他自己。
——哪怕只是隔着玻璃舔舐两下，猫就已经心满意足。
我依然沉默着，他也没有等我开口，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给你的信里面，没有提到自杀的动机对吧，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人会在恐惧死亡的同时想要自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原因，但我没办法将其统一起来，有受不了生活压力追求解脱的，但一定也有所谓的疯子和异教徒想要早登极乐世界而自杀。
“也许你会说他们都认为死亡比活着更好，但也有不少情节里因为反派说‘你们两个我只能放走一个’而英勇自杀的主角呀。
“难道你要说‘他们认为死比不死好’？
“其实也远没有这么复杂，在死亡面前，道德观价值观通通都不重要。面对现实的理由千千万，而逃避的理由仅仅需要一个：
“——我想逃避，仅此而已”
集的声音比上一次听到的时候更加锈迹斑斑，但不再颤抖，从头到尾都平铺直叙。
于是我知道我无法挽回什么，虽然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挽留。
集说完之后，两个人一动不动站在天台上，静默在午夜不算凌厉但着实萧瑟的夜风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直到集再一次开口，这回声音里连平静都没有了：
“同桌”
“嗯？”
“我很怕，过来推我一下”
“好”
啊，我全部都想起来了，集就是在这里被我推下去的。
那么，我为什么会站在天台边上呢。
因为我刚把集推下去。
那么，为什么我站在这里不走呢。
我不知道。
理所当然地，我朝着城市的方向迈出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猫与糖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