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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庭有枇杷 ...

  •   在现今浙兴王府街十里巷的一个水榭边上有一座商宅,宅子里住着一个姓程的老先生。老先生年轻时是个狂热的票友,痴戏,迷戏,捧起戏来一掷千金,珠宝、银票一概不要钱似地往台上砸。
      曾经赏给当时北平第一名旦――商熙一套头面,据说是当年慈禧太后赏戏的行头,清皇室败落后流落民间被梨园行的人炒到了天价。就这么点两巴掌大小的东西竟也抵得上当时北平一套不错的小洋房了。总之,十分狂热,就是比现在那些追星的小年轻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
      这是我第一次来浙兴,因为近来在跟进一个戏曲课题的缘故不得不四处奔波。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戏曲的黄金时代已经不再了,那些金碧辉煌的戏楼、余音绕梁的唱腔,悉数都被历史的风尘蒙上了余灰,想要从中再挖出点真材实料的新鲜东西还真不容易。
      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几番辗转我联系到了程先生。
      我到的时候,商宅的门正敞着。与江南的建筑风格不同,房子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宽正、敞亮,倒像从当年的北平直接搬过来似的。唯一突兀的一点就是院中的那颗枇杷树,就那么横平竖直地戳在了门边上,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我不禁思索起这树的来历,不觉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抚了上去。然而就在指尖将将要触到叶片时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猛一哆嗦。
      “这树好看吧。”回头,程老先生拄着拐,正乐呵呵地盯着枇杷树。
      我因做“坏事”被抓个正着,这会儿有点做贼心虚,对着主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一笑。接着便只听老先生就眼前这树进行了十八般武艺的探讨。从枇杷的栽种到日常养护,讲得神采飞扬,全然不似一个年近耄耋的老人。
      老先生的情绪很高,精神头十足,眼底的笑意像是怎么也用不尽似的。连带旁人瞧着也觉得乐呵。
      一高兴,我这话匣子也就开了。“程老,看您这么喜欢这棵树,您很喜欢吃枇杷吗?”
      我当时就那么随嘴一提,没多想,未曾料到的是老先生的表情却骤然顿住了。我隐隐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慌里慌张想往回找补,一时手足无措。
      直至良久,老先生才回过神似的对我笑了笑。老人看着我,但我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却只有眼前的那颗枇杷树。
      (二)
      接下来的几天我是在商宅里渡过的。老先生听说我是搞戏曲研究的,很热情地拉着我住了下来,把自己的珍藏的唱片、戏服、头面悉数搬了出来。一大清早就拉着我讲京戏、讲昆曲,如数家珍,直到后半夜才一脸不舍地同我告别。
      “夜里风大,不好出来,年轻人也要早点休息啊。”老先生说罢便就着唱片里悠悠婉婉的戏腔一脸沉醉地眯起眼在桌上打起了拍子。
      这时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天边露出了一轮月白。月光如练,尽洒在院子里,白色的光华掸去了浮世的尘埃,一切便仿佛又回归了那个旧而浓烈的时代,商宅仿佛又成了当年北平的那个商宅。
      “果合欢,桃生千岁;花并蒂,莲开十丈……”
      院子里渐渐传来了一点咿咿呀呀的动静,那幽咽婉转的戏腔就着月光一点点从大门边上流泄而出。
      我十分好奇,这大半夜的是谁在门外唱戏。然而正当我抬着脚想过去一探究竟时,枇杷树里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了一个人影。
      渐渐地,那人影从树里走了出来,是个披红的花旦模样。来人盈盈将月光踩在脚下,手抛水袖,指拈兰花,一开嗓便是惊艳绝伦。对方就像只千百年前穿越时空的妖精,将人生百态、世道变迁徐徐道来。岁月都在他的袖子里,一抛水袖一声叹,让人没来由地就肝肠寸断了一番。
      而后我便眼见那人就着这台步子径直没入了东堂,那是程老的房间。
      我躲在门外,心中又惊又颤,后背不禁起了一层冷汗。然而当我鼓足勇气推门进去时却发现门内空空如也。程老不在,刚刚的花旦也不见了。
      (三)
      那男子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我不知他什么时候来,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走。但往后的每天夜里,院子里总会传来这熟悉的戏腔,有时是《牡丹亭》有时是《长生殿》。幽婉的曲调从院子里传出,落到商宅的每个角落,寻声而去,院中却空无一人,唯一枇杷亭亭如盖。
      这个神秘男子来去无踪,而我再见到他时已是半个月后。
      那天夜里刮着大风,程老房里的灯早早就暗了。我寻思着不对劲,正要出门寻找,却见老先生泡了两杯茶,搬了张太师椅正惬意地坐在院子里。夜里风大,老人躺在太师椅上,半瞌着眼皮,时不时被冷风吹醒,醒了就拢拢袖子,瞟一眼枇杷树,然后继续闭目,直到那男子出现在枇杷树下。
      “莫使明月下山腰,从此后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我犹记得那人当时是这样唱的。男子今天没有扮妆,只穿了件浅蓝色长衫,看着像是民国的款式,带着岁月的模样。他从枇杷树下走来,一开口那依依的戏腔便藏不住似的从唇齿间流了出来,柔肠缱绻,百转千回,仿佛唱尽了一场生死无涯的约定。
      那天晚上我一直躲在门后,我隐隐觉得或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绝美的戏了。然而事实也却是如此。这晚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男子,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这晚竟也是我最后一次见程老。
      院子里的戏腔流转了一个夜色,程老就在院子里坐了一个晚上。唱的人入戏,听的人痴迷,无端让人不敢上前打扰。而当第二天我再过去时老人已经没了呼吸。
      后来医院的人告诉我,程老是昨天夜里去的,心脏衰竭没什么痛苦,年纪大了也算是喜丧。我当时沉浸在老人去世的消息中悲痛不已无心思及其他。直到后来细细地品味起商宅的来历,回想起宅中的枇杷树,想起树下的那名男子,我这才知道自己该是替程老感到高兴的。因为昨天夜里有人来接他了。
      (尾声)
      穿过浙兴王府街的十里巷,在巷子尽头的一个水榭边上有一座商宅,推开宅子的大门往里走上两三步在你的左手边上种有一颗枇杷树。只是很可惜,你去的不是时候。如今宅子的主人不在了,门边的枇杷没人照料已经枯了大半。而那院子里也再没传出过曾经那惊艳了整个北平的戏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庭有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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