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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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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里的消遣有限,加上过节,梅子和周仁辰能去的地方就越发少了。
两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游荡在灯火通明的街道,没一会儿就都被风吹成了红鼻子。
周仁辰还好,他是个体热的男孩子,身上的风衣又防风,除了露在外面的脸有些凉,并没感到多冷。
梅子穿的棉袄棉裤倒很保暖,就是不太隔风,所以她抄着手缩着脖子,冻得直打喷嚏。
周仁辰摘下礼帽扣在梅子头上,笑道:“冷吧?我看咱们还是找个咖啡馆坐坐,别怕,我有钱——”看梅子瑟缩着从帽檐下探出亮晶晶的黑眼睛,脸上还带着抗拒,他又抬手将帽檐按下去,“不要说你不会喝咖啡,也不要说不喜欢,实在不喜欢,咱们还可以点别的。”
说着周仁辰伸手拉过梅子的胳膊,让她挽着自己,然后扬着脑袋高高兴兴地往街角的咖啡馆走。
梅子顶着周仁辰的大帽子,眼睛都被遮住了。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扶扶帽檐,动作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是从帽子上传来的,大概是他洗头用的肥皂味。
梅子嗅到这股香味,心情奇异地好起来。
她喜欢干净整洁的人。
咖啡馆晚上安安静静冷冷清清,除了服务生就只有悠扬的乐曲给他们作伴。
周仁辰点了两杯咖啡,两块巧克力蛋糕,两块草莓蛋糕,还有两份布丁,梅子坐在绿皮软椅上,连连阻止:“先生,咱们就两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她私心里还当周仁辰是拆白党,所以想到这笔账都要自己付,就有些肉疼。
“甜点永远不会多的!”周仁辰笑,“放心,我真的有钱,不会叫你破费。”
梅子倒没有被人看破的心虚,她取下围巾,道:“那样最好。”
两人吃东西的时候谁都不说话,有点食不言。
梅子叉块巧克力蛋糕抿进嘴里,眉毛拧起,周仁辰问:“怎么了?不好吃?”
“我吃不惯这味道。”
“那给我吧,”周仁辰将盘子拉过去,又把手边没动的草莓蛋糕给梅子推过去,“拿这个跟你换。”
梅子应一声,埋头就吃。她想,反正最后都是自己付钱,不吃白不吃。
两人你来我往,除了吃,别的话都不说。一直到十点钟,咖啡馆的服务生过来说要关门了,他们才擦擦嘴,准备结账。
付钱时,周仁辰果然没含糊,二话不说就从风衣口袋掏出皮夹扔给服务员让他自己拿钱,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梅子看了,只在心底笑。她突然想,不管他是不是骗子,今晚她都得感谢他。
至少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没有让她一个人过。
两人并肩出了咖啡馆,梅子指指天说:“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周仁辰有些失落,用皮鞋脚尖蹭着地面的积雪说:“那你告诉我你住哪儿,我明儿再找你吃饭,好不好?大年初一该吃饺子,我知道有家店的饺子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呀。”
你还吃上瘾了!梅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不用。”
周仁辰不依不饶,“怎么不用?大过年的,你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两个孤零零的人凑在一块吃饭,不就不用孤零零了嘛?”
梅子被他绕得头晕,心想这回可碰上缠人的了。她捂着耳朵大踏步往街上走,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他那串饶舌的话,她干脆闭紧嘴巴不说话。
“哎,你跑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周仁辰追上来,拿着帽子走在梅子身侧,大有不说服她不罢休之意。
梅子咬着后槽牙不吭声,她想他要是个猥琐下流的登徒子,她倒知道怎么对付,可偏偏人家讲文明懂礼貌,从始至终和她的互动都在正常合理的范围内,唯一不正常的点还是要请她吃饭,这叫人上哪儿说理去。
“你离我远点!”梅子突然停下来,握着拳头对周仁辰说,“我没工夫和你玩过家家!”
李一德既然不要她这个女儿,那她也不要他这个爸爸。从今以后,她就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
一个人生活,要考虑的事多了。李一德说得对,饭店不是长住的地方,她倒是想,可她的钱支持不了那么久。
妈活着的时候,她只知道钱好。大杂院三年,让她明白,钱岂止是好,钱根本就是一切。
没家人没朋友的苦和没钱的苦相比哪个更厉害,梅子说不好,就目前来说,她觉得还是没钱过冬要苦一些。
再说,她即便再怎么孤单再怎么缺朋友,也不至于拿个饭桌上认识的很可能是个拆白党的小子当朋友。
周仁辰瘪瘪嘴,可怜兮兮地说:“谁跟你过家家,我是认真要和你交朋友的,你怎么那么不知好歹?”
梅子差点被他眨巴的大眼打动,她摇摇脑袋,硬起心肠,道:“我就是这么不知好歹,怎么着吧?你受不了就走啊,又不是我叫你和我交朋友的!”
周仁辰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你混账!”
梅子重重冷哼一声,挺直脊背像个抛弃小媳妇的渣男一般大步走掉了。
转过街角,她抬腿狠狠踢了一脚雪,恶声恶气地说:“我才不需要朋友呢!”
回到饭店,梅子洗了个热水澡,包着头发坐在窗边,摩挲着李一德给她的支票,漫不经心地盯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她想,她又是一个人了。
三年前,她挤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跑来这里,以为给自己找了一个家,结果那个家的大门从来就没向她敞开过。
凌晨,跨年的钟声响起,窗外接二连三放起烟火。
梅子推开窗,想看得仔细些。楼下的街道,也有人在点火放鞭炮,梅子伸出脑袋往下望,在满地乱窜的鞭炮中,她看见一个抱着脑袋同样满地乱窜的熟人。
梅子气血翻涌,忍不住大声喊道:“周仁辰!你在那里犯什么傻?”
周仁辰抬头,刚好天空爆起一个红色烟花,梅子看见他的漂亮眉眼弯起来,脸上笑意灿烂。
她呼吸一窒。
周仁辰跳脚朝她挥手,说:“我在放鞭炮,可是它们蹦得太厉害,我有点躲不及。”
梅子还要说什么,饭店门口忽然呼啦涌出一堆人,有男有女,男的一律西装,女的则是旗袍洋装,如百花团出,好不热闹。
男人堆里的领头人扭头一瞥,看见周仁辰,突然扬声喝道:“你怎么在这里!”
周仁辰回头,面色微变,挠着脑袋说:“我在这里放鞭炮。”
人群哄笑。
梅子不明情况,以为他碰到讨债的,便扶着窗框静观其变。可这变并没持续多久,饭店门口很快跑来一堆人,簇拥着周仁辰往那边走。
周仁辰不情不愿,频频回头朝梅子张望。
梅子看那伙人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善茬,便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耸肩,也不管他是否看见,紧接着退回房间,关窗拉帘,上床睡觉。
第二天,梅子直睡到中午才起来,洗漱过后,她穿戴整齐,到楼下用饭。刚进餐厅,她就看见了周仁辰那张过于灿烂的笑脸。
“梅子!”
梅子刚转身欲走,周仁辰就大叫着跑过来拦住了她。
“我一早就来了,问过前台,知道你没出门,就一直在餐厅等着。我就知道,你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梅子瞪起眼睛,“你到底要做什么?”
“和你吃饭呀。”周仁辰自然地拉起梅子的手,将她带到桌边坐下,“你吃饭香,和你在一起,我有食欲。”
“和别人在一起,你就没食欲了?”
“那倒也不是,”周仁辰点完单,笑眯眯地说,“就是没有和你在一起吃得香。”
很快,桌上煎蛋火腿牛奶面包还有豆浆油条包子摆了个满满当当。
梅子气闷地喝口豆浆,周仁辰则是一手刀一手叉,使得行云流水,碎蛋碎肉不停往嘴塞。
“对了,昨晚你没事吧?”梅子逼着自己认下这个脑子不太好、一心只有吃的饭友,否则她一定要发狂到掀桌走人的地步。
“昨晚?没事。”
“你没挨揍?”
“挨了,背上挨了好几棍,现在还疼呢。”
“那你不上医院,还想着吃?”
“上什么医院,家里有医生,再说,上点药就成,又不是大伤。”
梅子听到这儿,觉出不对了。她想了想问:“我能知道你为什么挨打么?”
“嗐,还不是因为我跑出来,没跟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周仁辰解决完盘里的煎蛋火腿,又夹起一根油条,“我昨晚跟你到了这饭店,还吓一跳,就怕碰到他们。谁知怕什么来什么,临了还是叫他们逮住了。”
梅子停下筷子,“你不是说没爹没妈,没处团圆么?”
“是啊,他们是我妈的家人,又不是我的。”周仁辰嚼着油条,含糊地说,“他们每年都聚在一块,也不嫌烦,再说,那么多人坐那么大的桌子,能吃上什么呀?”
“吃饭也不让人好好吃,男人们吞云吐雾吹牛,女人们捂嘴咯咯傻笑,我坐在那里,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还有,我那大姨夫李一德最讨厌,整日教育长教育短,哼,不就是个校长么,真把自己当孔夫子了。”
周仁辰边吃边抱怨,梅子却听得心里一惊,他叫李一德大姨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