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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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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孩子气的控诉除了李明宝,并没人放在心里。
李明宝知道王妈地位不比普通家仆,不好直接呵斥责罚。晚上,等母亲牌局散了,他借着送夜宵的名头,和母亲谈了谈梅子的事。
李太太舀着碗里的汤圆,望向面前体健貌端的儿子,笑道:“这算什么事,值得你大晚上不睡觉专门跑这一趟?她身子不好,你们兄弟姐妹又爱闹腾,阁楼安静,对她休养有好处。再说,她生母的身份是那样……近来家里的访客们都明着暗着想探听点她母亲和你爸爸的事,你爸爸又在升职的重要时期,她要口没遮拦说点什么,怎么好?”
李明宝微微垂着脑袋,他对父亲十几年前的风流账是有不满的,要知道梅子今年十五,比四妹只小了几个月。可做儿子的不便对老子的感情生活做评价,他也只好将不满埋在心底。
“住处的事暂且不提,王妈做事也太厉害了些。梅子生母再不堪,也是和父亲有过感情的,而且,为人女儿,整日听别人辱骂自己母亲,心中如何好受?这可不利于养病。”
李太太心口一梗,忍了几忍才道:“王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嘴巴坏,心却最好。这次我会好好跟她说,叫她言语上注意些——好了,夜深了,你赶快回去睡吧,明儿不是还要去衙门?”
李太太是旧式家庭出身的大小姐,有些称呼还是顺着自己的习惯叫。李明宝听母亲把自己工作的地方称为衙门,当下起身一笑,“是,儿子先走了。”
梅子没想到李明宝那么不济事,她装晕流泪一通表演,最后却换来王妈更加严防死守的看护。阁楼的窗户也被改造了,直接就是一整张玻璃嵌在墙里,再想通风就得打碎了才行。
梅子泄了气,因为觉得自己愚蠢,所以也就格外绝望。这晚她默不作声吃完碗里的米饭,等王妈来收碗筷的时候,她央求道:“王妈,晚上能不能让我在走廊转着消消食?”
王妈黑着一张脸,“不行!”
梅子继续可怜兮兮地说:“我不乱跑,也不乱叫,就在走廊里转几圈。”
王妈还是不松口,“不行!”
梅子摸出几块大洋,伸到王妈眼前道:“五分钟,我就想透口气,屋里太闷了。”
王妈眼睛瞥到梅子脸上,好像在看她是不是真老实了,看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没从她那张白面黑眼的小脸上看出什么,就半信半疑地接过钱,开口道:“三分钟,等我送了碗回来。”
梅子没吭声,三分钟就三分钟,能出门她就知足。
走廊并不长,一头是墙,一头是楼梯口。王妈站在楼梯口守着,因为料想梅子不敢从墙边开着的窗户跳下去,所以她就姿态闲闲地抬着一只脚在地上打着节拍哼唱戏词。
梅子拖着长长的步子走过来晃过去,眼珠漆黑,小脸煞白,配着身上穿的宽大睡袍,看着跟个木偶娃娃似的瘆人。王妈面朝着梅子,瞅了一会儿她的动作,猛不丁打个激灵,索性扭转身子面向楼梯口站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梅子走到墙根,看见王妈已站在楼梯口的边缘。她从拖鞋中抽出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悄声往王妈背后走去。
王妈嘴里还在哼唱,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梅子鬼魅似的飘到楼梯口,整个人几乎贴着王妈的脚后跟站定。她瞧着王妈后脑的黑色发髻,张嘴用尖细的嗓音柔柔叫了一声:“王妈~”
王妈被耳后的声音吓一跳,她不耐烦回头,嘴里没好气地嘟囔:“又怎么……”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因为她转身后瞧见了梅子那张在电灯下白得过分的脸,脸的白衬出了眼瞳的幽深,黑眼白脸,跟索命的厉鬼一样。
王妈屏住呼吸,一颗心险些蹦出来。她张嘴就骂:“下贱东西,装神弄鬼吓唬谁呐?还不滚回屋睡觉!”
梅子勾起唇角,展开笑颜道:“好~”
王妈厌恶地从梅子脸上收回目光,松口气慢慢又转向了楼梯口。
小东西跟妖精似的,要不是太太的命令,她真是一刻都不想看见她的脸。
梅子在王妈转身的瞬间,伸手在她厚实的脊背上推了一把。
谁知道王妈过于敦实,她那一推竟没起多大作用。她来了脾气,在王妈转身发飙前又发狠往前推了一把。
这下不仅王妈滚下了楼梯,就连梅子自己都往前扑了一下,要不是她反应快飞扑着抓住了旁边的栏杆,现在她也跟个皮球似的滚下去了。
梅子抱着木制雕花的栏杆坐在台阶上,看着王妈浑圆的身躯接连在台阶上翻滚,多日来被她嘲讽谩骂的恶气总算化成青烟消失了。
李家的楼梯从三层往下都设有厚实的地毯,梅子住的阁楼平日鲜少有主子上去,所以通往阁楼的楼梯自然也就没有此等待遇。
几十级的大理石台阶,王妈这一通摔,直摔了个头破血流,到最后,她睁眼望着楼梯口面无表情的梅子,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梅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脚有些凉,就起身穿上鞋子回房睡觉去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迟迟没有下楼汇报情况的王妈才被李太太派来找她的小丫鬟发现。一通鸡飞狗跳地忙活,到晌午李太太才叫人押着梅子到书房问话。
梅子捏着衣角站在门口,等着李太太开口。
李太太喝口茶,道:“王妈的事,你知道了吧?”
梅子点头:“听说了。”
李太太道:“很好。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不知道。昨晚,我很早就上床了。”梅子讷讷开口。
李太太瞧着梅子低眉顺眼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怀疑错了。她或许是有些心计,可究竟还是个小姑娘。
一个孩子,再怎么坏,会在伤了人之后表现得如此镇定么?
王妈上了年纪,一时踩空也是有可能的。
李太太想了想,道:“王妈昨晚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人在医院。今后会换个人照顾你,你回去吧。”
梅子哎一声,出门前犹豫着问出口:“王妈……她没事吧?”
李太太道:“情况不太好……不过医院里有的是医生,用不着你操心,回去吧。”说着她抬臂一挥手,也有点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梅子撇撇嘴,走出书房,和押着她下楼的丫鬟往回走。
王妈住院快半个月了,新来送饭的小丫鬟说还做了手术,但不知为何就是不醒。王妈一生未婚,无儿无女,一病就只有李太太还肯出钱替她医治。
梅子脸上同情惋惜,心里则毫无波动。太简单了,她想,原来自己出手解决恩怨这么简单,比卖乖表演快多了。
这年春天将尽未尽之时,李一德总算如愿升了教育总长。
李太太为他在家里开庆功会,宴请各方朋友,梅子作为新认回家的女儿,当然也得出来露个面。
头一晚,李太太派二姨太上阁楼叮嘱梅子,在聚会上说话要小心,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干脆不要说。
梅子点头应着,心里十分不以为然。
翌日清晨,李家的仆人天没亮就起来忙碌。
梅子在阁楼,没人帮忙,她就自己装扮。她坐在镜子前,刷粉涂腮,描眉画眼,收拾好脸面,她又给自己套上李太太送来的荷叶袖粉色旗衫。
旗衫料子好,样式也好,梅子穿上后,正显出她完美的少女曲线。她在镜前转了个圈,最后给头顶卷发绑了两条与衣服同色的缎带,冲着镜中活泼靓丽的少女吹声口哨,梅子像只粉蝴蝶一样飞出了阁楼。
粉蝴蝶飞到楼下,与在客厅看报的大少爷李明宝撞了个正着。
李明宝看了眼她,笑说:“这一身漂亮。”
梅子心满意足,扬起脸冲他甜甜一笑。
十点钟开始,家中便开始陆续有客人上门。李家姐妹都各有自己的好友,朋友一来,她们都带着朋友钻进自己房间。两位少爷更不必说,亲朋好友一大堆,早早就没了影。
梅子坐在客厅沙发被人像马戏团的动物一样观赏了片刻,最后实在忍不住,逃到外面庭院躲清静。真烦人,没想到一个个斯斯文文的,眼神却跟个探照灯似的。
她不知道那群人都想在她身上瞧出她那位美人娘的影子,可惜,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梅子身上继承下来美人娘的东西只有那张秀美精致的鹅蛋脸……盘。
庭院里也有餐桌和饮料,梅子端了杯汽水往庭院深处走。绕过几丛高大的灌木,她看到了坐在花墙下抽烟的乔南相。
他往常就是个西装皮鞋全副武装的臭美男人,今天为参加宴会,更是隆重装扮。梅子看着他偏分的油头,笔挺的黑色礼服以及胸前的红色礼花,觉得眼前亮堂起来。
今天是个蓝天白云的好天气,可之前梅子没觉得天这么蓝云这样白,现在见了乔南相,她才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有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