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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淮河人家 ...

  •   淮河人家

      雨下了三天三夜,朱庄的一切像死鱼肚那般白,令人喘不过气。终于这天当鸡鸣叫第一遍的时候,天空□□,从东边钻出了一缕血色。
      庄外的洪水河,涨了三天的水,已经淹埋了水泥堤上的庄稼,还不断拍打这最后的土堤,似乎要拔去堤上的杨树。比平常宽了不知几倍的河水,奔腾地向东去,不知会决了几庄的堤。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是什么时间停的,只听说东头鸡鸣即起的朱老头说“他醒来,雨已经停了。”朱老头是朱庄的单姓户,其他人都姓王。至于说为什么叫朱庄,没有几个人知道具体的真相。大家都说朱家之前是地主,所以叫朱庄。后来打倒了,就再也没有翻身,但仍叫朱庄。
      又说移民时期,从山西“大槐树”下迁来几家王姓,在此落了根,却反客为主,逐渐超过了朱家。到了这代,只剩下了朱老头这个单户了,其它朱姓都搬走了,不知去向。总之,朱庄而今是姓王的天下。
      朱老头总是鸡鸣即起,几乎没有迟过。只有几次家里的公鸡病了没打鸣,迟了一会儿,便被庄里人传为笑谈,至今仍被提起。他今天醒时,天刚刚擦亮,乌云还未散完,只露出东边一丝血色。
      大清早,他一个人拄着发出亮光的拐棍,拖着废掉的左腿向南走去。他有一个几十年的习惯,清早起床一定先去看看洪水河,只有这样才咽得下饭。他总说是去看看朱姓的母亲河,祭奠一下不知几代的先人——族谱早被人烧了,连他这条左腿,也是被先前的佃户打瘸的。
      今天的这二里泥地,他一腿一拐走的很是艰难。幸好天色尚早,没有人看到他的窘况,要不然他这深一脚浅一棍地踏在泥里,准会成为村里人许久的笑料,准保令他脸红。
      当他的绿色胶鞋和黑裤褪都成了泥色的时候,他终于站到了杨树堤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尊泥塑伫立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就要决堤的洪水河,奔腾地往东奔去,而他却迈不动他的右腿。这水势他见过一次——1975的时候,几十年过去了,仿佛记忆就在眼前,但左手的拐杖却将他狠狠地拉回了眼下。

      朝霞铺在地面上,从玉米叶的露水上映出耀眼的白光,一声声的鸡鸣将其震落在新鲜的泥土上,不见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三天前宁静的样子。
      朱庄的王姓人家,从反复的鸡鸣声里醒了过来,脸色都泛着白兮兮的光,涨得厉害。人们先是拉开窗子,眨着眼迎接这惊喜,不由地生出一阵晕眩,瘫坐在沙发上相视微笑。
      我被一阵呼喊声震醒,从床上匆忙地爬了起来,拉开大门上的插栓,使得铁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我眨巴着眼,看着门前的垃圾沟竟变成了一条川流的小河,时不时还有一两只小白鱼窜出来,一瞬间便被冲到了东边的庄字里去了。
      眼前这条沟,本是一条贯穿庄子的小溪,但这两年由于垃圾的泛滥,竟成了一条垃圾沟,整日臭气烘烘。前不久,村委又把两旁的杨树砍了去,使得这条沟松松垮垮,随时有塌陷的危险。没想到三天的雨,却只冲走的淤泥和垃圾,又有了几年前小溪的模样。不过这水混不见底,也已泛滥到再下雨便会有溢出的危险。
      一切如常。庄子又有了喧闹的场面,小卖部聚集来了庄里的“政治家”,讨论着历史大事;我家门前站着好几个端着稀饭喝着的妇女,说些我听不大明白的东西,总是咯咯地笑。
      当吃过早饭,阳光洒在门前的小河里,逆流而游的小鱼雀跃地跳,像不断敲击的音符,时而有一个休止符。先是零星几条往上跳,随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成群的小鱼,就像急雨落在河面上,溅出一朵朵小花,在阳光里笑着。
      我看呆了,以为是看乱了眼,揉一揉再看,依旧是一朵朵小花。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小雨,而且就在我家门前。我径直地跑到沟边,顺手一伸便有一条小鱼从我的手边滑过。
      “来抓鱼!来抓鱼啊来啊……”我向着庄子里纵情地大喊大叫起来。
      随后,我转身跑回家里去拿鱼网,回来时,水沟两旁聚集了许多大人小孩,指指点点地说着,只有我自己拿着网向沟里撒了过去。这一网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一个人费力地拉着鱼网。老实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捞这么沉的鱼网,要不是父亲及时从背后帮我,我会有被鱼拉下沟去的尴尬遭遇。
      两旁的大人小孩,看着我家门前跳跃的一地小鱼,露出白白的鱼肚。他们显然从未见过这般场景,顿时喧嚷了起来,一个说这鱼肯定是洪水河里的鱼苗,一个说应该是上游的水库泄洪了,还有说有人故意放的鱼苗……一时间众说纷纭,而我哪顾的上这些,只是往水沟不断撒着网,每网都和第一网一样,好像西来的河水每一股都携带了众鱼来去。
      一时间,大人小孩如大梦初醒,纷纷转向跑回家,拿出大小鱼网便又返了回来。顿时,大小网纠缠在水沟里,竟使得水泄不通,停滞在了我家门前,鱼自然也只能水中待捕。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叫嚷声不觉于耳。
      水渐渐地堆积,想要溢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庄南头的鱼贩大喊道“水快溢出来了,大家伙先一起收网,合成前后三道网!”大家如热锅上的蚂蚁,匆忙地拖出自己的鱼网,按照鱼贩的话去做了,果然水流过去了,鱼却一个没有跑。
      鱼贩仍旧行使着指挥权,他站在中间的那道网边,让三层网一网捞起一网拦,不放过一只鱼。不知道为什么,每一网都是鱼,从没有人见过这般场景,更没人见过全庄人一起努力捕鱼的画面。我们整个上午都在乐此不疲地干着,撒网、捞网、收鱼,不知道多少个回合。直到晌午,太阳跑到了我们头顶时,水沟里的水慢慢落去,已经能看到有垃圾痕迹的沟底了,鱼也随之消失在了向东流去的水里,再也不曾捕上一只。

      晌午时分,朱老头依旧坐在洪河堤上,看着宽广的河水,永远也看不够。但是他奇怪的是,整个上午,他没有见到一只鱼从水中窜出来。他还清晰地记得,几十年前的时候,洪河水决堤,随水溢出来的是大鱼小鱼。那年,全庄没有人饿死,全凭了那些鱼,足足吃了近一个月。
      但是,今天水势相当,却没见一只鱼,他心想也许是因为没有决堤的缘故吧!河堤上,除了风声、水声、蝉声,就只有他一个人的沉重的鼻息声了。他像一尊泥雕楔入了堤岸,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当他的肚子传出闷闷地响雷时,他支起左手的拐杖,右手抓住背靠的老杨树的死皮,吃力地站了起来,往北边的庄子走去。一路上,他裤子上的泥土不断地掉落,最后一块顽固的黄泥被他丢进了小卖部的水沟里。
      水沟里的鱼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混浊的水还缓慢地流着。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仿佛连蝉都退回土里去了。空气中刺鼻的鱼腥味四处乱窜,熏的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他也不管,只是径直地走在向东的路上。路两旁地绿荫前两年被伐殆尽,只剩下巷子里长不大的树苗,阳光肆意地照在他的脸上,黝黑黝黑的脸上一道道沟壑,没有油光,向下低垂,就如刚抓过的老杨树皮。
      人去哪了只有几只猫聚在墙角,结成群匆忙地跑向北边的玉米田去了。我打开我家的门,想出去闲逛。我实在受不了饭桌上的鱼了,外焦里嫩地躺在碟子里,没有一点生息,只有鱼腥气萦绕不去。门外竟也是如此,想必庄子的人都在吃鱼,只是吃法不尽相同,才弄的满天鱼腥。我不知道,一个人吃了几十年的鱼会不腻吗?至少我才十年,各式花样的鱼便不能沾口了,不过鱼的一蹦一跳仍会挑逗我的神经,促使我卷起裤腿。
      我站在门前抱怨,水沟更浅了一些。我随着水往东望时,刚好瞧见了朱老头,他背着手,驼着背,一瘸一拐地晃动着,似乎要在鱼腥气中晕倒过去。我不自然的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起几年前,他讲历史演义故事时那矍铄的神情,还历历在目。我们一群孩子拼命地往他跟前钻,听他讲秦琼卖马、温酒斩华雄,听得不禁生汗。
      听母亲说,她也很喜欢听,甚至于我竟受了三国演义的胎教。难怪我成了孩子头,跑东走西,竟有攻城拔寨的气势。不过,才几年过去,庄子里各家各户都买了彩电,朱老头跟前便逐渐无人问津,但那些故事我还记得,比电视上的有意思。
      他就一直向东走去,直到消失在我眼前。
      庄子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一点动静。水冲刷过的沟,变得一尘不染,只是顽强地楔在土里的塑料袋还泛着阳光。水沟又复归了原有的平静,不生波澜,但有一些从西漂来的脏东西赖在沟两边不走。
      整个下午,大街只有惨烈的阳光,烘烤着这条快要见底的小河。从庄外的零星几棵的杨树上传来一两曲蝉叫,萦绕在庄子里,显得没有那么寂寞。一点风也没有,成群的玉米从弯腰屈膝中挺直腰身,像守卫庄子的□□。
      人都去哪了孩子们没有去河里游泳,女人们没有凑起一桌打牌,男人们没有聚在一起商讨大事。隔壁庄子的瓜贩也没有叫卖,还有习以为常的一切都没有了声响。

      等到日薄西野的时候,惨淡的火烧云散落在西天的角落,像一幅幅山海经里的插图,时而汇聚,时而疏离。稀有的景象,引得人们从鱼腥的巢穴里出来,才发现水沟见底了,除了堆满的鱼头和鱼刺,就是白色变形的塑料袋。人群拥向庄子西边的田野,去瞧火烧云,我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会儿,独独没有发现朱老头的驼背。
      我刚走到庄西的小庙边,便看到成群的蜻蜓,像一只只精灵在火烧云的霞光里跳舞,透明的羽翼,和云融为一色。我伸手去抓,却总是扑个空,便转过身叫着伙伴,跑向家里去拿小鱼网。
      大人们成群地站在小庙旁边,指点着火烧云,没人敢说是凶还是吉,只有有几个老婆子跪在庙里问神仙。我和伙伴们,用鱼网捉了好几只蜻蜓。我从口袋掏出毛线,将它们的尾巴绑成一排,成了一支空中舰队,但是一个左冲、一个右跑,总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我拉着我的舰队,和伙伴往田野身处跑去,越来越靠近落日。我们的呐喊声徘徊在玉米田里,震出一阵阵玉米杆的芳香。
      我们刚冲到西边的庄界,天色便急匆匆地暗了下来,火烧云一下子不知藏去了哪座山头、海域。村西头的养猪场的灯火越来越亮,我们慢慢地走着,只有十几只疲倦的蜻蜓扑动翅膀的声音。我吆喝他们并排坐在小石桥边,摇摆着双脚,偶尔会触到河里的水,总是会汗毛林立。
      雷声此起彼伏的从西边响了起来,闪现若隐若现挂在天边,离我们很近的样子。我旁边的伙伴,竟有人说天太黑了要回家去,但被我吓退了,并说雨下来才能回家。
      我话音刚落,那鸡蛋大的雨滴便从向我砸来,顿时眼前变成了一片黑色,只有远处庄子里的灯光发出闪烁的光芒,透出一丝凉意。我扭头看他们几个,竟结伴弃我而去,留我一个和十几只蜻蜓在这黑色里。我右手里的蜻蜓都没了力气,不再去猛拽那条红色毛线。我随手一丢,它们便飞进了黑色里。
      我坐不住了,豆大的雨滴甩在我脸上,衣服已经全湿了。突然西天一个闪电,我猛地一惊朝着光亮处跑去。我踉踉跄跄地跑着,小路两旁的玉米叶子划伤了我的胳膊和小腿,泛起一点点血色,和着雨水滴入地下,一点疼痛也没有。
      刚跑到庄外地小庙,便看到前面有一道光,恍惚在靠近我。随着而来的是母亲的呐喊声,将我团团围住,像火一般。顿时黑暗的獠牙收了起来,连光束偶尔打到庙里三头六臂的神仙身上,也不显得十分阴森可怕。
      我一声还没应,便已经跑到了母亲跟前。她今天没有发火,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让我打着手电,而她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我,往庄子里大步走去。庄子里只有雨声,一个人也没有。不,我仿佛看见一个拄拐的身影,在小卖部边淋着雨,指点着水沟的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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