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肄铭

4、对镜 男生将

　　男生将一捧蓝雪花放在墓碑前，轻轻的取出一块手帕擦拭遗照上女子冷漠的脸庞，旁边碑上刻着的男子笑得温柔而阳光，与其形成鲜明的对比。

　　男孩并没有理会一旁的照片，聚精会神的为这位女子——他所爱的人——那位男子的合法妻子擦着从来不存在的灰尘，女子面无表情的透过平面看向他，像是讽刺，又像是怜悯。

　　终于，他将手帕放在地上，跪坐在心上人的墓碑前掩面痛哭。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夫人是在一张画像里，这位夫人用侧背对着画面，看不清她的神情，她抱着一捧鲜艳的蓝雪花，不知看向怀中的蓝雪花，还是在对着昏暗的墙壁沉思。

　　那年，他只有八岁。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没有由来的心悸，他将那张画像的等比缩小版画像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前，常常出神的望着画像发呆。

　　成年后，他成为了一位业余画家，他日复一日的临摹着那副画，庄重且肃穆，像是信徒对供奉者的祭祀，却注定得不到回应。

　　他得知了夫人死后葬下的墓地，见到了他爱慕着的夫人，也见到了夫人的丈夫。

　　那又如何？毕竟那位先生已经死了。

　　浑然未察觉夫人也已经死了。

　　他拒绝了家人为他找到的妻子，全心全意爱着坟墓里的爱人。他隔着墓碑与她交谈，他感到她看到自己后如蓝雪花般冷淡的神色会冲淡些许。

　　他在他的坟前焚烧纸条，上面书写着他的爱意；他每日来到公墓看望自己的爱人，然后再一个人回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一天他如往常般捧着蓝雪花来到公墓，发现夫人坟墓前站着一个女人。

　　确切的说，她站在夫人与先生的坟前。他微微愣了愣神，走过去。

　　女人看见他径直走来有些讶异，于是主动跟他打招呼：“您好，您是来看望我的舅舅和舅妈的吗？”

　　他问：“这是您的舅舅和舅妈吗？”

　　女人说：“是的，想来过去的花都是你放的吧。”

　　他点了点头，并不是很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思，垂眸道：“的确，我看过夫人的一幅画像。”

　　对方深以为然：“那么我想我知道是哪一部了。不过我的舅妈并不喜欢蓝雪花，她更喜欢玫瑰。而且她并不喜欢画像，我们都很惋惜她没有一幅笑着的画像，她笑起来特别好看，人也很开朗……”

　　他没有听进去，抑或是听进去了，却没有反应。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花束，然后转身离开。女人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似乎突然之间苍老了不少。

　　第二天，他挎着斜包捧着蓝雪花来到公墓，这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将蓝雪花放在夫人的墓碑前，像往常一样拿出手帕，然后摩挲着夫人冰冷的脸庞，像是抚摸着挚爱的情人。

　　他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稳呼吸，凄然的自嘲一笑。

　　然后他从斜包里取出画像，一张一张，都是他多年来临摹的，画的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一束又一束层层叠叠的蓝雪花的画面如同泛着寒意。

　　他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他多年的心血，也点燃了他漫长的梦与爱情。

　　又或许，他一直爱的只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幻影。

　　临走前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先生，遗照上的他没有瘆人的恐怖感，只有温馨和遥远。

　　于是他走了，离开了这个公墓，留下了一地燃烧殆尽的灰烬，风一吹便四处消散，再也没有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