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者》慕佳

1、Chapter 1 缭乱的灯光

　　缭乱的灯光随着强烈的音乐节奏变换着色彩，舞池里数不清的人踩着舞步彼此之间混乱地互相拥抱亲吻，气氛渐渐变得萎靡而带着异样的魅惑力，使人在这里放下一切的伪装，只忠实于自己内心的深处欲望。
　　这是堕落的天堂，也是世俗生活与钢筋水泥城市中的一片伊甸园。
　　唐慕阳坐在Horizon吧台最隐秘的角落里，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灯光淡淡的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纤细如少年般单薄的修长侧影。
　　他今晚不想被人打扰，却偏偏有人不识眼色地过来打断了这难得的静谧。
　　“纪慎行在哪里？”
　　唐慕阳抬眼扫了一眼面前来势汹汹的少年——果然长了一张极为漂亮的脸，只是娇艳中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稚嫩，却是那人向来喜欢的类型——他心下了然。
　　“对不起，”唐慕阳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我也不知道。”
　　“你骗人。”少年一脸不相信他所说的话的表情，眼神里却有着些许迟疑，“我联系不到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可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最好的朋友么……唐慕阳笑容里带着点苦涩的味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也许他也不想这样。
　　少年停下来仔细打量唐慕阳平静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是不是刻意躲着我？”他的声调忽然提高了许多，带着点希望破灭的伤心，“他不想见我？”
　　唐慕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侯沉默其实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对我说过他爱我。”面前的少年高高昂着下巴，眼睛里仿佛有泪光在闪烁，却丝毫不肯在他面前示弱，“他不可能骗我。”
　　唐慕阳听见这话时忍不住仍然心头一紧。这么多年，他始终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低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所有的感情浮动，“只不过是one night stand而已。”
　　那少年紧紧咬着下唇，却死死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唐慕阳不忍，轻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蓝雅清。”少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抽泣了一下，眼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我叫蓝雅清。”
　　唐慕阳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来，拿出手帕来动作轻柔地擦去他的泪水，“雅清，”他叫着他的名字，“你就当做做了一场梦，一场美梦罢了。Just for one night。”
　　他直直地望进那少年的眼底，笑得一脸云淡风清：“人人都爱纪慎行，”他顿了顿，“但是纪慎行不爱任何人。”
　　他知道在这少年看来，此时的他仿佛世界上最残忍的刽子手，硬生生地用最犀利的剑刺痛他心脏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让他痛得血肉模糊，永世难忘。
　　唐慕阳看着少年失魂落魄向门口走去的身影，忍不住有那么几秒钟的失神。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气饮尽剩下的威士忌，喃喃道：“纪慎行，不要再让我替你做这种残忍的工作。”
　　周思宇一直在不远处站着和人说话，看见这一切于是轻轻摇了摇头，走到吧台边把手放到唐慕阳的肩膀上，“别喝这么多，我可不想待会儿开车送你这个喝醉的人回家。”
　　唐慕阳微微侧身，笑容里带着外人看不透的复杂色彩，眼睛里却有着浅浅的微醺醉意，“我只不过喝了一杯而已，慎行一会儿就过来了，如果我喝醉了会很麻烦的。”
　　周思宇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他和唐慕阳、纪慎行自幼相识，彼此之间已经了解得再清楚不过，唐慕阳见他这样的表情，心下恍然，顿时明白过来。
　　“他不会过来了是不是。”他轻轻笑了起来，用的却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的语气。
　　“慎行刚才进门的时候遇见一个和他心意的，两个人一起走了。”周思宇说得简洁而又委婉，但他知道唐慕阳会明白的。
　　唐慕阳“嗯”了一声，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这不是他第一次放他鸽子。那人那么聪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笃定他们的友情不会因一次或者两次的失约而有所折扣，即使这已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数不清的无数次。
　　因为众所周知，唐慕阳是纪慎行最好的朋友。他们形影不离，感情深厚得有如心灵相通的亲兄弟。
　　“刚才那个又是纪慎行的爱慕者之一？”周思宇很快转换了话题，看见唐慕阳点头承认的动作，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慕慕，为什么你总是要帮他善后那些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这个家伙，就只知道玩，却不知道处理自己埋下的祸端。”
　　唐慕阳只是笑，却丝毫不生气，“我已经习惯了。”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不想再多留，扔下一张百元钞票买单，站起身来，“我明天早上还有个会议，现在得走了。”
　　“开车小心点。”周思宇拍拍他的肩膀，送他走到门口。
　　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唐慕阳忽然又回过头来，眼睛里满是笑意：“人人都爱纪慎行，可是其实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纪慎行一个，是不是？”他没等周思宇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些唏嘘的意味，“如果刚才那个孩子明白这一点，也许就不会像世界末日似的那么伤心了。可惜大家都看不透。”
　　周思宇定定地看着他，话语里似乎亦有所指：“是啊，总是有人看不透。”
　　他们都是当局者，所以没有人看得透。

　　第二天唐慕阳起得有点晚，赶到公司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吃早餐。
　　秘书宁菲菲早泡好了咖啡放在干净整齐的桌子上，跟在唐慕阳身后走进办公室，递上手中急需处理的文件给他签字，然后拿出电子记事本来用笔在上面勾画几下，向他汇报今天的相关行程。事情处理完以后她又说：“唐先生，纪总请您会议后去一趟总裁办公室。”
　　唐慕阳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自己签好名字的文件递还给宁菲菲。
　　会议比原定的时间长了一点，设计部和广告部关于下个月SK新品发布会的主秀人选争论不休，唐慕阳坐在会议桌的最左端，只觉得头隐隐作痛。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坐正身子，“详细的情况我们再开会进行讨论，希望各位在周末之前将合适的履历和名单交上来。” 他环视四周，发觉在座诸位对于这点都没有异议，于是率先站了起来，“那么就散会吧。”
　　唐慕阳转身向会议室门外走去，伸手按了向上的私人电梯。电梯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停下，他走过去敲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纪慎行正坐在电脑前面看财务报表，看见唐慕阳进来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随口问道：“怎么样，下个月的新品发布会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唐慕阳在沙发上坐下，无奈地笑，“主秀人选还没有确定。”
　　纪慎行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这些细节问题他向来不关心，只是交给唐慕阳去做，他相信他总会做得很好。他拨拨随意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昨天晚上很抱歉。”
　　唐慕阳唇边带着温和的笑容，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晚上一起吃饭吧，岑朔在盛风订了位子。”
　　“你晚上不是还有和中行吴行长的饭局？”唐慕阳提醒道。
　　“临时取消了。”纪慎行用修长的手指支着下巴，脸上挂着浅笑，“今天是星期五，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温暖的阳光透过明亮的天窗射进来照在纪慎行身上，唐慕阳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他，只觉得那阳光这样刺眼，让他感到隐隐的眩晕。对面的男子有着一头柔软的黑发，英俊的脸庞微微透露着些许慵懒，淡蓝色衬衣的袖口随意地挽起来，更衬出他优雅中带点随意的气质，而那双漂亮的黑眼睛正注视着他。
　　纪家男人的气质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纪慎行的弟弟纪谨言看上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性子却淡漠得很，也是这样一副仿佛对什么都不很在意的样子。
　　唐慕阳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昨天晚上有个叫蓝雅清的来Horizon找你。”
　　纪慎行微微蹙了眉头，似乎在回想这个名字。他最后终于想起那个叫蓝雅清的少年长得什么样子，表情有些似笑非笑：“我知道了，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他看起来年纪还很小。你……”
　　“他已经成年了。”纪慎行打断他的话，好整以暇地向后仰去倚在椅背上，“他是G大一年级的学生，我在一次书画展上认识他的。”他挑了挑眉，“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事情了？”
　　“我只是担心他而已。”唐慕阳看出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就不再多说。他向来不插手干预纪慎行的私生活，也习惯了对他身边时常更换的男伴视而不见。纪慎行的喜新厌旧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他的男伴永远也只是男伴而已，好聚好散，从来不会有任何身份上的改变。

　　晚上下了班唐慕阳坐纪慎行的车去盛风吃饭，他本来以为俞岑朔请的也不过是他们熟识的几个人，没想到去了以后才发现席间除了周思宇和卓嘉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到的时候人都到齐了，俞岑朔站起来为他们介绍：“这位是唯今广告的总裁厉维任，”他又指着他左手边的人介绍说，“这位是裴逸轩，他可是服装界现在炙手可热的当红男模。”
　　那个叫裴逸轩的人听了俞岑朔这样介绍自己，忍不住“哧”一声笑了出来，“俞岑朔你这话说着怎么这么违心呢！什么炙手可热，也就是公司吹出来的。”灯光下那人笑起来唇边带着浅浅的酒窝，染成浅褐色的长发柔顺的散在肩上，虽然是个男人却真真是明眸皓齿，漂亮得让人不忍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
　　唐慕阳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纪慎行望去，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很明显的亮了起来，嘴角轻轻上扬着，似乎心情极好。他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纪慎行只对有兴趣的人才露出这样的眼神，而眼前这个裴逸轩的确百分百符合纪慎行的猎艳标准，即使用再挑剔的眼光去看他也完全是极品中的极品。
　　唐慕阳心下一沉，面上却丝毫没表现出来，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
　　桌子是八人圆桌，还空着三个座位。纪慎行率先在裴逸轩身边坐下了，唐慕阳习惯性的想挨着他坐，却听见周思宇叫他：“哎，慕慕，到这边来坐！”说完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位置，隔着那个位置的是那位广告公司的总裁厉维任。
　　唐慕阳觉得有点奇怪，却没有多想，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
　　卓嘉性子急，早已受不了这些客套的寒暄，直嚷嚷着叫小姐来点菜。俞岑朔在边上打趣说：“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卓嘉翻着菜单头都不抬：“反正是你掏钱请客，我可要点最贵的菜。”这两个人向来在一起不超过十分钟就开始吵嘴架，活像一对冤家，都是商场上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偏偏见了面就像小孩子一样，非要在口头上决一高下。
　　唐慕阳正看着菜单，听见右手边传来一个声音：“久仰唐设计师大名已久，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说话的是坐在他身边的厉维任，唐慕阳微微侧过头去，这才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实在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他见过行行色色的优秀男子，厉维任比之那些却毫不逊色。他的眼眸是东方人少有的深琥珀色，眼神沉稳而冷静，抿紧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举手投足间是与生俱来的高贵沉静。
　　那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十分低沉，却有著诱人的磁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恐怕不敢相信，一手创造了SK这个著名品牌的设计师竟然这么年轻。”
　　他的话带着恭维的成分，说的却也是事实。唐慕阳其实也算不上多么英俊出众的男子，相貌自然比不上他的几个挚友。只是他性格向来温文柔和，总是笑得一脸温柔，又加上他长了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皮肤白皙细腻得像女孩子，所以常常被人误认成还未毕业的学生。
　　唐慕阳失笑，也出于礼貌称赞了一句：“厉先生青年才俊，唯今广告又是业界翘楚，也是很厉害的。”
　　说话间侍应生已经将点好的餐点送了上来，唐慕阳的是佛手茭白配火鸡冻，卓嘉果然像他之前说的，点了菜单上最贵的燕窝橙肉沙拉配黄酒鲍鱼。
　　纪慎行坐在他对面，此时正与身边的裴逸轩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彼此之间交流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暧昧起来。唐慕阳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借故去洗手间离开包间。其实他们订的是最高档的包间，房间里自带洗手间，可他想出去透透气。
　　盛风顶层俯瞰的夜景向来是很有名的，唐慕阳倚在落地窗边的栏杆上，看远处五光十色的霓虹射影和流光溢彩的车水马龙，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愣愣的出神。
　　身后紧跟着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彩云易散琉璃脆，难道真的没有什么美丽的东西是留得住的吗？”
　　“从来好物不坚牢。”唐慕阳转过头来看着厉维任，微微笑道，“没想到厉先生对唐诗也有研究。”
　　厉维任在他身边站定，眼睛里的笑意更深：“我是复旦中文系毕业的，毕业论文恰好写的是白居易。”
　　唐慕阳感到意外：“我还以为厉先生是留洋归来。”
　　厉维任哈哈笑了两声：“我不是留学生，不过我有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勉强算得上是混血儿。”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不用叫我厉先生，直呼我名字就可以了。”
　　唐慕阳没想到厉维任竟然十分健谈，不愧是名校中文系毕业，说话间旁征博引，口才极好，连向来认生慢热的唐慕阳都不知不觉被话题所吸引，聊得极为投机。
　　吃过晚饭俞岑朔结了帐，卓嘉却还嫌不过瘾，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酒吧续摊。等到闹腾得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已经又是凌晨两点多了。
　　卓嘉喝多了，俞岑朔的家和他的公寓在一个方向，顺路捎他回去。唐慕阳因为下午和纪慎行一起过来，所以没有开车。他看向纪慎行，他和裴逸轩站在一起，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亲密起来，裴逸轩大半个身子倚在纪慎行的身上，纪慎行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看上去就像是裴逸轩被他抱在怀里。
　　“逸轩喝醉了，”纪慎行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我送他回去。慕慕你搭思宇的车回去吧。”
　　唐慕阳点点头，心里明白纪慎行话中的意思，只怕他今天晚上就住在裴逸轩那里了。
　　厉维任礼貌地问他需不需要搭便车，唐慕阳笑着婉拒，告辞后陪着周思宇走过两条街去地下停车场提车。
　　周思宇开车不像纪慎行那样把车开得飞快，风驰电掣得让坐的人心惊胆战，即使是在高架路上车子依然很平稳地行驶着，车速也没有超过路边限速牌上的数字。
　　“哎，你说厉维任这个人不错吧？”大概是喝了酒，周思宇的眼睛愈发的亮，带着点狡黠的神色。
　　唐慕阳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禁反问：“你什么意思？”
　　周思宇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人不错，我和他哥哥厉承傲很熟。俗话说，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文章，厉家可真正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贵族大家庭……喂，唐慕阳，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
　　唐慕阳心不在焉的“嗯”着，开玩笑说：“所以你就想把我推给他？”
　　周思宇过了一会儿才说话，难得的口气很认真：“你为什么不肯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是你自己说的，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纪慎行一个。”
　　唐慕阳觉得闷，伸手按下车窗，风一下子从窗户缝隙里灌了进来，顿时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碎碎的额发散乱着扎得他眼睛有些痒。
　　他知道周思宇是为他好，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在边上把他和纪慎行的那点事看得一清二楚。
　　周思宇说他从来不尝试给自己一个机会，可是其实他不知道，他试过了，只是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