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君馆》君森

1、小七（上） 楔子

　　楔子
　　正月初一，下起了今年最大的雪，整座城都处在白茫茫之中，让人找不着方向。
　　茯苓往炉中又添一些碳，她转过头来对我说：“姑娘，今年的冬天好冷啊。”
　　我端起桌上的热茶小抿了一口，“是啊。”我望向窗外满天飞扬的雪花对茯苓说道：“有贵人来了。”话才说完，小云便急冲冲的跑进了屋。
　　“姑娘，殿下在亭子里等你。”
　　我笑了笑，拿起一旁的纸油伞向外走去。地面上已经铺满了厚厚的雪，脚踩在上面咔嚓咔嚓地响，远远地我便看见站在亭子里北凛国的王，一身白衣，甚至连头发都是白的，像是与这雪融为了一体，他也不过三十多岁。
　　我走到他面前，对他行了个礼，“殿下。”
　　他循声回过头来望着我，“浮君姑娘过来坐吧。”
　　我走过去坐下，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疑惑，他明明是将死之人，却有一丝深深的执念支撑着他。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笑着开了口：“浮君姑娘，这是看我没多少时日了吧！”我正要开口，他又说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在我死之前，我想再见见她。”
　　“陛下想见谁？”
　　“小七。”
　　“可是南暻国的小七公主，也是被殿下打入冷宫的王后？”
　　“正是。”
　　“请殿下给我一样王后的贴身之物。”
　　我看见他拿出一根红木簪子，我接过闭着眼感受小七的气息。往事一幕幕的呈现出来。

　　南暻国和北凛国从来战火不断，黎民百姓受尽苦难，直到南暻国的小七公主嫁到北凛国，战火才得以平息。
　　“你们快看，和亲队伍来了。”
　　“这好大的阵仗啊！”
　　“那可不，这可是南暻国的小七公主，也是咱们北凛国的王后，这阵仗能不大吗！”
　　“听说这小七公主倾国倾城，是南暻国的第一美人，但也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还特别好男色，总爱到街上调戏相貌英俊的男子。”
　　“这倒是可惜了这倾国倾城的美貌。”
　　整条街都堆满了看热闹的人，到处都议论纷纷，和亲队伍很快就到了王宫里。
　　小七被青荷扶下马车，她淡淡的将四周扫了一遍，心里却很开心，因为她就要见到他了，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她前面站了许多人，见她下了车，便通通的行了礼。
　　“参加王后。”
　　小七点点头，她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英俊的男子，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雪白的绸缎，他走到小九面前：“臣弟连暮，见过王嫂，王兄忙于朝中事物，无法前来，特命臣弟来接王嫂。”
　　小七刚要开口，身边的青荷却先开了口：“再忙于朝中事物，和亲公主也该来接吧，你们北凛国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南暻国放在眼里。”
　　“青荷，不得无礼，那就请王爷带路吧。”小七淡淡地开口。
　　连暮眯着眼望了小七一眼：“王嫂请。”
　　连暮将小七带到雨凌宫外，小七抬头望了一眼，正望得出神，连暮的声音响起：“王嫂颠簸劳累，早些休息吧，臣弟就先告退了。”
　　“有劳王爷了。”
　　小七进了屋，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所布置的，素雅又不失辉煌。
　　小七稍微的收拾了下，便早早的躺下了。
　　月凉如水，残月似钩，烛焰在清风中曼舞，素雅的屋子里此时寂寞得有些残忍。
　　小七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烛火出神，忽然间她听到“咔嚓”一声，门被人推开了，从外进来一个人，他背对着光，小七看不清是谁，他走到小七面前，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边比不上南方暖，公主可要注意身子。”熟悉的声音传入小七的耳朵。
　　小七一惊，随即急忙坐起身，小七通过烛火看清了他的脸，轮廓削瘦，眉目狭长，还是旧时的模样。
　　小七红着眼直勾勾的盯着连玄。
　　连玄察觉到她的目光，想起关于她的传闻，便开口：“公主名声在外，我亦有听闻，还望公主日后多加注意。”
　　小七垂下了眼眸，本想叫他的，但听到他这番话便闭了口，她心想“小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七明白他的话，不就是说她好男色吗，便轻声笑道：“殿下多虑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小七的名声为什么会这么坏，其实不过是小七为了气她的父王，故意这么做的，就是想让他父王不让她嫁到邻国去。
　　连玄眯着眼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大步流星的离去了。
　　小七目送着他离去，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她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南暻国和北凛国五年前就开始有战争了，小七的父王怕她会有危险，便不让她出宫去，但她嫌在宫里闷的慌，便偷偷的溜出宫去，跑到一座山上去游玩，可她却不小心迷了路，掉下了猎人用来捕猎的陷阱。
　　小七本能的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倒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小七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轮廓消瘦，眉目狭长的少年，那个少年就是连玄。
　　连玄将小七放下之后，自己便晕倒在地了，小七吓了一跳，忙蹲在他身边：“喂，喂，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小七推推连玄可还是没有反应，她便侧耳抚在连玄的胸口，她听见咚咚的心跳声便松了一口气，她叹了一口气便靠着连玄睡着了。
　　天空开始下起稀稀疏疏的小雨，小七被这小雨给弄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黑了，望过去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她看了一眼连玄发现他还没有醒来，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便将连玄给拖到了一个可以挡雨的小洞里。
　　小七拍了拍手，对着还没有醒的连玄说道：“你运气倒好，本公主还没有这么伺候过人的，哎呀，雨大起来了。”小七也躲了进去，坐在连玄的旁边，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哎，你怎么还不醒啊，这雨好大好冷啊，要是没人找到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咳咳。”连玄咳了几声：“你好吵啊。”连玄坐起来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搭在小七的身上。
　　小七一惊，转眼又笑道：“啊，你终于醒了，你说我们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啊。”小七拉紧了身上的衣服：“早知道就不偷溜出来了。”
　　连玄看了她一眼：“不会的，现在外面这么乱，你一个小姑娘没事出来瞎转悠什么。”
　　“我这不是被闷得慌吗，其实战争最后的受害者还不是黎明百姓，真希望有一天没有战争。”小七动了动身子：“好冷啊。”
　　“是啊，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连玄再看向小七时发现她靠着自己已经睡着了，他笑了笑便也睡了。
　　第二天小七发了高烧，意识一直模糊不清。
　　“小哥哥...我好难受啊，我是不是...就要死了啊。”
　　“不会的。”连玄摸了摸小七的额头。
　　小七模模糊糊的看到连玄将自己的手割破了，将血滴到自己的嘴里，她感觉自己嘴里粘粘的：“小哥哥...若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一定...”小七没说完便晕了过去。其实她想说的是若能活着出去，一定嫁给他。
　　小七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王宫里了，小七的父王气坏了，便将她给关在屋里，还说等到她成年后就嫁到邻国去。
　　小七自然是不答应的，想逃跑可太多的人看着她逃不出去，没办法只好作罢。
　　过了几年，小七成年了，她父王便开始商量着她的婚事，将她嫁到邻国和亲，便可以牵制北凛国的势力。
　　小七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了他父王拿着连玄的画像，才知道他是北凛国的王上的大儿子，小七便指着连玄的画像说非他不嫁，小七的父王拿她没办法，又迫于当时的情况才将小七作为和亲公主嫁到北凛国。

　　小七在屋里待了几天，她每天都数着离册封典礼还剩多久，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这几天她没见着连玄，倒是连暮常来。
　　“有一个人应请赴宴，主人斟酒时，每次只斟半杯，那人便对主人说，府上的锯子借我一用，主人问道，借来何用？客人指着酒杯说，这酒杯上半截既然盛不得酒，就该锯去，留来有什么用。”
　　小七听完便轻声地笑了，：“二弟从哪儿听说的这些，倒有趣得很。”
　　“我也不过是从下人口中听说的，想着王嫂无聊便讲给王嫂听。”
　　小七垂着头倒了杯茶，她抬眸时却看见了门外的连玄，他的肩上头上堆起一些雪花。
　　小七愣了愣“他来多久了”，瞬即小七在心里乐开了花，小七还没有缓过神来，连玄便朝他们走过来。
　　小七和连暮起身，对他行礼。
　　“拜见殿下。”
　　连玄看了一眼连暮：“二弟倒是清闲得很。”
　　连暮笑了笑：“王兄，那臣弟就先退下了。”
　　“嗯。”
　　连暮走后，就剩小七和连玄，小七笑着对连玄说道：“殿下来我这有什么事吗？”
　　连玄走到一旁坐下，端起茶小抿了一口：“后头就是册封典礼了，孤来这儿给你送些东西。”
　　他身边的宫女将一个盒子递给小七，小七笑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成亲时穿得红嫁衣。
　　“谢殿下。”
　　“对了，二弟还小，还望公主手下留情。”
　　小七抬起头望着他那深邃的眼睛，半响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她笑着的脸瞬间就垮了：“殿下...殿下放心，我定不会丢了殿下的脸。”
　　连玄起身走到小七面前，修长的手捏住她的下巴：“那就好。”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小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小哥哥，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册封典礼那日很快就来了，整个皇宫都热热闹闹的，宫人们都换上了红色的衣服，走到哪里都是喜庆的样子。
　　小七坐在梳妆台面前，她穿着红嫁衣，衬得她皮肤雪白，青荷拿着木梳梳她的头发，青丝穿过木梳，青荷替她插上簪子：“公主，你真美。”
　　小七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轻地一笑。
　　“王后娘娘，殿下在外边等您。”
　　“走吧。”小七被青荷扶着出去，他看见连玄一身红衣背对着她站着，她走到他面前：“殿下。”
　　连玄循声回过头看着小七，眼睛一眯嘴角向上轻扬：“公主不愧是南暻国第一美人，孤能娶这样一个美人倒是孤的福气。”
　　小七闻言，脸上突然泛起了红晕：“殿下，册封典礼快开始了，我们该出发了。”
　　连玄看了看小七，发现她红着脸低下头，心里竟有些疑惑“是传闻太假，还是她装得太真”。
　　他们来到大殿里，到处张贴着喜字，果然还是王室的婚事最为豪华隆重，大殿里早就堆满了人，他们见小七和连玄来之后，纷纷夸赞道好一对金童玉女。
　　“臣等拜见王上，王后。”
　　“平身。”
　　之后是各种各样繁琐的礼节，小七做完后累得不行，便找到一个空地坐下休息。
　　她看着朝中大臣们都端着酒杯一一的向连玄祝贺，连玄难得露出笑容，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小七笑了笑，即使他不记得了她，可她终究还是成为了嫁给了他，不记得没关系，还有好长的时间足够他记起了。
　　“王后娘娘。”
　　小七的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打乱了小九的思绪，她循声回过头，看见了一红衣女子，面貌清秀得很，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看了不免觉得怜惜，可小七却看到这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着深深的敌意。
　　“你是？”小七开口，还不待她回答，她身边的青荷却小声开了口。
　　“娘娘，她就是下人们常说的夕月，殿下最喜欢的女子，平日仗着殿下的喜爱，到处惹事。”
　　小七一笑，难怪她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
　　夕月又开口：“听说王后娘娘擅长骑术，不知可否赏脸与我比一比。”
　　小七一惊，这明显是找茬的，他们北凛国的人生来就在马背上，她从小生活在南方，又岂会是她的对手，不愧是王上最喜爱的女子，不然谁敢这样对王后。
　　小七侧过头去看连玄，发现他正端着酒杯在手中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望着这边，小七用力握紧了拳头。
　　“好。”
　　北凛国在北方，到处都是大草原，比赛的场所就在大殿外，到处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两人上了马，很快便出发了，小七用力的握着僵绳，夕月就在她的旁边，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小七侧过头去看夕月发现她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很快，小七的马不受控制开始疯跑，小九控制不了它，她脑海突然浮出夕月的笑“是她搞的鬼”，她紧紧地握住缰绳，可马疯跑得厉害，小七抓不住，眼看就要掉下去，她突然感觉背后有个人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耳边传来连玄的声音。
　　“抓紧。”
　　连玄很快就控制了马，他的呼吸打在小七的脸上，小七觉得脸上痒痒的，她又听到连玄说。
　　“想不到我的王后竟有如此的胆量。”
　　小七看着前方没有说话，马在连玄的控制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们很快回到了大殿外，殿外站着很多人，连玄飞快的下了马，他转身将小七扶下了马。
　　连玄看着站在一旁的夕月，眯着眼：“孤的王后岂能你们这般对待？”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夕月低着头，手握得紧紧地。
　　小七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你还是不忍罚她”。

　　到了十五那日，蟾光大盛，迎来了北凛国一年一度的灯会，热闹非凡，放眼望去整个王宫都五彩斑斓的。
　　“娘娘快看，这花灯好精致啊。”青荷指着其中一个火红的花灯。
　　小七顺着她的指的方向望去，柔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见连玄披着黑色的狐裘走过来。
　　“殿下。”小七对他行了礼。
　　连玄摆摆手，示意她起来：“今年的灯会倒比往常要热闹些，王后陪孤喝杯茶吧。”
　　“好。”小七望着他微微一笑，恍惚之间，竟令这十五的月光失了色。
　　他们来到一旁的亭子，青荷替他们沏好茶：“王上，王后，请用茶。”
　　小七伸手去端，还未端稳，突然冲出黑衣人将小七一撞，小七手中的茶杯“叮”的一声摔下去，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小九的鞋。
　　一切都太突然，小七还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她便看见有个黑衣人拿着剑向连玄刺去，她想都没想飞快跑过去挡在他面前，剑无情的刺入小七。
　　连玄惊讶的看着她，他伸手将小七抱怀中：“王后。”心竟有些慌张，他从没想过她会为自己挡剑。
　　小七是在三天后醒来的，她睁开眼发现在自己的寝宫，连玄坐在的面前。
　　小七本想行礼，可连玄却按住她：“王后有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好好的养伤吧。”
　　“谢殿下。”小七咧开嘴笑了笑：“殿下，能问一件事吗？”
　　“你说。”
　　“殿下可曾记得五年前救过一个小女孩儿。”
　　连玄身子一颤，琥珀色的瞳孔忽的一紧“不可能”他在心里喃喃道，他看了一眼小七。
　　五年前他记得，那个小姑娘发了烧，他想尽一切办法将她弄出了洞，她昏迷不醒，他便将她放到一边自己去找些药，当时正处兵荒马乱，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堆百姓的尸体，他到处找她，只找到她留给的衣服上面全是血迹，他一直很自责没保护好她，以为她已经死了。
　　“五年前的事孤早就不记得了，你伤有些严重，好好的养伤吧。”连玄快步的走出门去。
　　小七看着连玄离去的背影，黯然伤了神“小哥哥”。
　　连玄回到宫殿里，他将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他面对着桌上的糕点喃喃道：“为什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