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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遇人不淑 安平八年, ...

  •   安平八年,冬。

      天才蒙蒙亮,尚书府的后厨内已经升起了渺渺炊烟,一群厨娘丫鬟们忙的脚不沾地,正热火朝天地为府里的主子们准备早饭。

      “哎哎哎……你个笨手笨脚的,让你熬个燕窝都熬不好,要是安主子起来还没喝到这燕窝,仔细你的皮……”只见一个趾高气扬的小丫鬟站在门口骂骂咧咧的。

      而被她指着骂的厨娘喏喏着不敢应声,只能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匆匆忙忙地把熬好的燕窝放到精致的瓷碗里,再恭恭敬敬的把它递给早就一脸不耐烦的丫鬟。

      “什么东西这么臭,难闻死了!”本来端起燕窝已经要走的小丫鬟,无意间看到角落里的人时,忽然眼睛滴溜一转,立马转过身对其不怀好意道。

      而蹲在角落里的人听到她的问题却一动不动,恍若未闻,仍然专心致志的看着灶上的火。

      “回禀姑娘,那是夫人的丫鬟小柔,正在为夫人熬药呢”,眼看着小丫鬟又要发火,担心小柔受罚的一个胖厨娘连忙恭敬答道。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啊……我看她也没几天活头了,还浪费钱熬什么药,弄得厨房臭气熏天的,当心饭菜里都染上这股臭味,惹了主子们不高兴!”小丫鬟故意一脸嫌恶的大声说道。

      后厨里的人听到她这话,立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假装没听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看上去好像都在专心致志的干活,唯有小柔仍然不紧不慢的继续手上的动作。

      “大人昨晚歇在安主子那儿,今天还要和安主子一起用膳,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要是耽搁了主子们用膳,就别想再继续待在府里了!”小丫鬟环顾一周,然后指着那个胖厨娘骂道,看到小柔仍然不为所动,不免无趣的冷哼一声,端着手上的燕窝走了。

      “你瞧她那儿得意劲儿,我都不稀得看,不过是个侍妾的贴身丫鬟,比我们又金贵多少,有什么好张狂的……我呸!”等小丫鬟走了之后,几个厨娘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道。

      “你可别在外面说啊!不是说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她是不金贵,可人家跟了个好主子啊!你看那安主子,天天勾得将军歇在她那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往她那儿送,要我是人家贴身丫鬟,我也保不齐有这得意劲儿呢!”另一个厨娘忍不住羡慕道。

      “要我说这夫人的身体大概是真的不行了,不然怎么会喝了这么久的药还不见好,这府里早晚是安主子做主,也怪不得那丫鬟敢这么张狂了……”一个正在择菜的厨娘正说在兴头上,却被另一个厨娘使劲戳了一下后腰。

      “哎哟……说得好好的,你戳我干嘛……”这个被戳的厨娘转过头正要发火,却发现小柔正不声不响的走过她身后,立马呐呐的没了声。

      等小柔走了,这个厨娘才忍不住抱怨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她摆个臭脸给谁看!活该她主子不受宠!”

      其他几个厨娘不敢应声,只好假装没听到,继续炒菜熬汤,厨房里一时只剩锅碗瓢盆的敲打声。

      ————

      小柔走出没多远,她又怎么会没听到那些厨娘们背后说夫人的坏话,她恨得咬紧了牙关,却也只能强忍着。

      毕竟现在安夫人最受宠是事实,现在将军府人人都要让她三分,就算自己逞一时口快回了嘴,等安夫人向将军一吹枕头风,最后遭罪的一定又是夫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药熬好给夫人喝了才是正经,自己挨点骂又算得了什么

      这么一想之后,小柔连忙加快脚步走过长长的走廊,绕过几个富丽堂皇的院子,最后走进一个偏僻的小院,走进一间看上去已经很是老旧的屋子里。

      她在天寒地冻里走了一路,身子早已冻得僵冷,只是进了屋子也没比外面好多少,这个屋子曾经许久没有人住了,更别说安地龙这等好事了。

      绕过屏风,只见内屋的摆设极少,装饰极为朴素,地上也只摆了一盆碳。

      今年的冬天极冷,夫人的份例却极少,府里管事的下人见夫人不受宠,于是都狗眼看人低,故意克扣夫人的份例,夫人又没个得力的娘家撑腰,只能在这尚书府里被人作践至此。

      小柔去仓库取过冬的物件时,管家阴阳怪气的念叨了她许久,才勉强把这碳给她。

      小柔心中不忿,却也没有丝毫办法,她不过是一个丫鬟罢了,谁又会瞧得起她呢

      “夫人,您该喝药了”收敛了思绪,小柔把药轻轻放在桌上,跪在床边面带忧虑的对床幔后的人轻声说道。

      “咳……咳咳咳……小柔,我不喝了,咳咳咳……药太苦了,我不想喝了,反正喝了也没什么用,你把它倒了吧”,床幔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夹杂着一个年轻女子气若游丝的声音。

      “夫人,您别这么说,只要好好吃药,您的病一定会好的,您千万别自个儿作贱自个儿,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小柔说着说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内心悲苦,哽咽着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啊?咳咳……咳咳咳……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你先扶我起来到窗边坐坐……我想去看看今年的白梅开了没有?”被称作夫人的女子虽然说话有气无力,但是声音却是淡淡的,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忿,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即将离开人世这个事实。

      “夫人,您身体还未大好,怎能……”小柔匆匆放下药碗,连忙扶起已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女子,生怕她又乱来。

      “你就再最后再从我一回吧,咳咳咳……咳咳……我……”随着坐起来的这个小小动作,被子逐渐从女子身上滑落下来,只见苍白瘦弱的女子咳得越发惊天动地,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口鼻,却感到喉头一阵腥甜,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的吐了出来。

      假装若无其事的收起了帕子,把它紧紧握在手里,一脸病容的女子靠在小柔身上,气若游丝的继续吩咐道:“小柔,扶我起来吧”。

      从刚才起就已经眼眶通红,只能努力咬着唇才能不发出哭音的小柔无声的终于落下泪来,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夫人现在的身体到底如何,正因为知道,所以更对善良温婉,却受尽苦楚的夫人心疼到无以复加。

      假装没听到女子话中的“最后”一词 ,小柔趁着转头拿东西的功夫,偷偷用衣角拭了泪。

      嘴上轻轻答应了一声,小柔连忙把放在床边的厚衣服一件又一件的给夫人裹上,生怕她受了寒,动作中不小心碰到夫人冰凉刺骨的皮肤,小柔心疼不已,她正打算再拿一个暖炉来,却被一副倦容,半阖着眼睛靠在她身上的夫人拉住了手。

      “小柔,别瞎忙活了……”女子实在是没力气起来,只能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小柔身上,顺着小柔搀扶的力道,一点一点艰难的站了起来。

      小柔小心翼翼的扶着已经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轻得好像一张薄纸一样的夫人,两个人一步一步慢慢挪着走向窗边。

      小柔小心翼翼的把夫人扶坐在窗边的小塌上,往夫人身后垫了几个靠枕,然后又折回去把夫人刚刚盖着的还带有温热的被子重新裹在夫人身上。

      折腾了这么好一会儿,夫人大概是累了,无论小柔怎么动作,夫人都一动不动,半倚在塌上,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欲睡,小柔心疼的把夫人身上的被子再裹紧一点,然后才慢慢的打开了窗户。

      只是刚把窗户打开一个缝隙,冰凉刺骨的寒风就一下子涌了进来,激得小柔都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更别说本来就病入膏肓的女子了。

      “咳咳咳咳咳……”女子忍不住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被被子包裹的瘦弱的身体剧烈抖动着,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

      小柔顿时慌乱起来,一面顺着夫人的后背,一面匆忙打算把窗子再关上,然而一只苍白瘦弱的手却再次止住了她。

      “我没事,我现在感觉精神好多了”,虽然窗外进来的寒风冷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但是户部夫人——陆清璃却觉得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她甚至还能抬头对小柔露出一个这几年来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浅色的阳光映在她清丽的脸上,让她迸发出一种温婉动人的神采来,对面的小柔终于忍不住再次落下泪来,哽咽着说道:“夫人,您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奴婢、奴婢……”

      听了小柔的话,同时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嘴角,陆清璃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已经很久不会笑了。

      收起了难得的微笑,陆清璃默然的看着窗外的白梅,有几只调皮的已经快伸进窗里来了,她却没有折花的动作。

      要是早些年,她每年冬天都要差人在她屋子里日日放上一束新鲜的白梅,只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必要了,反正她也活不久了,何必再搭上几只白梅与她一起枯萎死去。

      “裴鸣呢?他现在在哪儿?”陆清璃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的白梅,一面漫不经心的闻道。

      “大人、大人他……”小柔仍然红着眼圈,面对夫人的问题,却眼神闪躲,支吾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在姓安的那儿吧?还是又换了新人”陆清璃打断小柔的话,面无表情道。

      小柔
      匆忙安慰道:“夫人,您别这么想,将军他,他只是……”只是一切辩解的话语在看到夫人脸上那冰凉的表情之后都变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小柔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陆清璃着窗外开得正好的白梅,脸上渐渐露出讽刺的表情来,当年她与那人两情相悦之时,那人对她呵护之至,为了讨她开心,在尚书府里种满了白梅,每到冬天的时候,一簇簇的白梅竞相开放,整个尚书府都弥漫着一种淡雅的清香。

      她现在仍然爱闻这种味道,只是身边早已没有了那个曾伴她赏花的人。

      陆清璃忍不住自嘲一笑,还想着这些做什么,再说这花大概也是留不住的,听说那人最近新宠的安夫人不喜白梅,嫌它颜色太过寡淡,等到了春天就要动土挖掉尚书府里的所有白梅,重新换成尚书爱妾喜欢的牡丹。

      大约这世间的男子都是喜新厌旧的吧,无论如何美貌动人,终究会色衰爱弛,她是如此,其他人也不会例外,这几年来,她眼睁睁看着裴鸣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美貌的女人,没有人能盛宠不衰,总会有更加年轻貌美的女子替代上一个的,而自己则日复一日的枯坐在这一方院子里,也渐渐不再抱有无谓的幻想。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再来了,那个年少时喜欢抱着她,喊她阿璃的英俊少年,永远不会再来了……

      她已经病了许久,他却从没有来看过她,哪怕自己现在马上要死了,他也只会陪在爱妾身边,吝于看她一眼。

      陆清璃盯着窗外仍然纯白无暇的白梅突然笑了,边笑边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他的薄情寡性,还是笑她的痴心妄想。

      只是她笑着笑着忽然就落下泪来。

      有什么意义呢?她这一生,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无人爱她,无人在乎她,她孤独的活到现在,临死前,也只有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仍然守在她身边,这就是她悲哀的无趣的一生。

      现在她终于要死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日日缠绵病榻,半死不活的吊着一口气,喝那苦的要命,却没有丝毫作用的恶心草药了。

      她觉得很是高兴,有种解脱般的快感。

      只希望如果有来生,她不要再遇到裴鸣,她只想要找一个一心一意爱她的良人,与她共度余生。

      “小柔,我死后你拿着我柜子里的那些钱出府吧,算是我赏给你的,多谢你这么多年不离不弃陪伴在我这个没用的主子身边,我别的没什么好给你的,也只有这点东西了,你以后不要在留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了,出府后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吧”。

      大概是回光返照,咳完以后陆清璃看起来反而神采奕奕,对小柔说了一大段话。

      小柔的卖身契自己早就给她了,只是绿小柔念着她的情,一直不肯走,说要伺候她一辈子,只是现在自己马上要死了,陆清璃想尽最后一点努力帮小柔安排好后路。

      裴鸣的宠姬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善茬,陆清璃死后,小柔身为她的陪嫁丫鬟,日子必然是不会好过的。

      她现在没什么遗愿,只希望这个在她死前唯一陪着她的人,以后能够过上喜欢的生活,至少不用为生计所困,这么多年来,自己也存了不少钱,不如都给了小柔,至少保证小柔下半辈子生活无忧。

      “夫人,您在说什么胡话,您一定会好好的,奴婢、奴婢还要伺候您一辈子呢”小柔听了她这话,顿时吓得立马趴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小柔,你下去吧,我歇息一会儿”陆清璃渐渐再次没了力气,不再与小柔多费唇舌,她知道小柔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不愿接受事实罢了,多说无益,自己死后,小柔总会离开的。

      只是陆清璃说着说着,突然脸色苍白的软倒下去,小柔见状连忙扶着她躺在塌上,然后把被子盖好,关上了窗。

      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刺骨,屋里渐渐温暖起来,陆清璃觉得自己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在这种平静的舒适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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