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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孔骨笛 ...


  •   “别喝了!你喝酒就像喝水一样,给你喝这么好的马奶酒真是浪费!”

      沙翰不客气地夺过对面人又要添酒的酒壶,抱在怀里,连胡子都被气得发抖,说道:“当初答应侧阏氏要照顾阿苏勒的人是你,许诺大君要教导阿苏勒的人也是你。你到好,居然跑到东陆去,一走三年啊!毫无音讯!难怪阿苏勒气你,不愿意理你。”

      达瓦起身拢了拢衣袖,在屋里慢吞吞地踱步,看着四周的摆设装饰,回答道:“我从来没和阿苏勒说过这些,上辈的事情,他知道得太多没什么好处。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情的时候,我听说你要去东陆?”

      “你消息的确灵通,大君和你说得?”

      她点点头,“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熟悉东陆,问我不是应当吗?”
      捻起一只篮筐底部残留的麦穗,继续道:“今年的冬天不好过,就算加上我带回来的那些粮食,也不过能解目前的燃眉之急罢了。”

      “所以我还是要去趟东陆,只有谋划长久之计,才能安民啊。”

      大合萨晃了晃酒瓶,哐啷的水声好歹让他稍稍安心了点,给自己倒上一碗,慢慢悠悠地喝着。

      “所以你就去请求大君,让木犁去教授阿苏勒刀术,铁颜铁叶做他的伴当。你这么放心不下他,为什么不直接带他去东陆?”

      达瓦站到了门框边,抱着手看着正喝得美滋滋的大合萨,他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仍旧沉浸在这坛纯酿中。

      她也顿了顿,又坐回桌前,从怀着掏出那日阿苏勒摔在地里的腰佩,居然叹了口气。

      这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叹息声像是惊雷一般,震得沙翰满脸的难以置信,酒喝到了胡子上也没顾得上。

      低着头的达瓦自然看不到沙翰脸上精彩的表情,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做大君未必就见得多好,权重者必然多虑,忧思伤肺腑,喜怒摧肝肠。他的身体,经不起这些。”

      “还做大君呢?”

      回转过神的大合萨听到达瓦的话,不无忧虑地说道:“阿苏勒的哥哥们都是虎狼之辈,他却是羔羊。一只羊想要在狼群中活命,还要战胜群狼,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的哥哥们?”达瓦反问了一句。

      “按照草原的规矩,幼子守业,阿苏勒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将来要继承整个青阳部的大君。其他人…若想争,那就是犯上作乱。”

      说到最后,她的声线沉得似要滴出水来,“既是逆贼,皆可诛杀。”

      沙翰闭眼摇了摇头,哀声道:“杀生一途,你已经走得太远了。纵然你的确本事通天,能除去阿苏勒继位之路上所有的障碍,但子民不会拥戴爱护他的。这样做,就算登上了大君之位,又有什么意义?”

      达瓦不语,只是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横刀。

      过了许久,久到沙翰以为她中了什么邪术被定住了。刚想绕着她跳一段大神,谁成想这黑面神自己动了。

      “那你说,要如何对待阿苏勒?”
      达瓦像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方法,只好开口求助他人。

      “你多久没去见他了?”
      大合萨一听,立马换了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揣着手装作高深的样子。

      “他不想见我,我为何要去见他?岂不是找他的不痛快?”

      她不解沙翰何出此问,阿苏勒连自己送的腰佩都还回来了,定然是抱着绝交的念头,怎么还会想再见自己?

      既如此,自己暗中相护即可,又何以非要在他面前碍眼,惹得他不悦?

      “你真是榆木脑袋!前两天苏玛过来找你的时候,是不是提到了阿苏勒?”

      达瓦自然极了地拿过沙翰刻意搁在自己近前的酒壶,不客气地又满上了一碗酒,喝下一大口,“她提阿苏勒难道有什么问题?整日里两人都在一处,不说他说谁?”

      可怜大合萨的胡子,一日之内接连两次发颤,沙翰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被她这副理所应当的作态气到说不出话来,手指连连虚点着。

      “罢了,料来你也是说不出什么办法,走了。”
      喝完碗中酒,她倒先潇洒地起身,差点没让沙翰翻他白眼。刚走到门外,像是想到了什么,侧首添了句。
      “沙翰,东陆人善权谋,不尚勇武,凡事留心。”

      从这位一生侍奉盘鞑天神的萨满巫师处出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银色的辉光洋洋洒洒,将达瓦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深深浅浅的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被贬谪的世子依旧和真颜的部族住在一起,此时人们大多已然进入梦乡,只有负责守夜的将士和侍者仍就醒着。
      墨色是融入夜晚最好的伪装,达瓦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的岗哨,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丝毫异常。

      累了一天的少年酣睡得香甜,学习刀术并非一件易事,更何况体质积弱的阿苏勒。她悄无声息地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沉默地看了他半晌,直到那声梦中呢喃似的“达瓦”拦住了她的脚步。

      “达瓦…别走了…”

      她眼中颜色黯了黯,轻身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拂开在阿苏勒熟睡时勾缠到脸上的碎发,帮他把推远的毛毯重新盖到胸口,掖好散乱被角。

      像是冥冥中有感应,阿苏勒忽然睁开了眼,直愣愣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最终还是达瓦先说了话。

      “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阿苏勒摇摇头,仍就盯着她看,湿漉漉地眼神宛如最纯净的星光,映在漆黑的双瞳中,看得叫人心怜。

      “现在还是午夜,你再睡会。”

      “你还在气我吗?”他突然问道。

      “为什么气你?”达瓦反问。

      “因为我把你送我的腰佩给摔了,而且你最近都不愿意见我了。”
      嘟嘟囔囔说出来的话像是在检讨自己,但少年的委屈和埋怨却从话中遮掩不住地透出来。他还没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对待达瓦的归来,他既欢喜,又气愤。

      欢喜的是,日日夜夜的思念终于化作了现实。所有的担心都在见到那身熟悉黑衣的时候变成了虚无,她完好无缺地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气愤的是,她去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阿苏勒脑海中她的样子都开始模糊,这他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会忘记达瓦。到后来,真颜部被青阳的马蹄踏平时,他气为什么达瓦不能及时回来?或许她会有办法力挽狂澜,就能让龙格阿爸,沁姐姐,姆妈,都活下来。

      他知道,这都不是达瓦的错,他应该期盼达瓦离这场灾祸远远得才对。但是阿苏勒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这些想法,只因在他心目中,他的达瓦是无所不能的,她的智慧能让一切的困难都迎刃而解。

      “我没有不想见你。”

      她边说边解下了腰间的骨笛,拿在手中,对着那张稚嫩无邪的面庞,一字一句地说道:“阿苏勒,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是阿苏勒第一次听见达瓦以这样郑重诚挚的语气说话,她那双向来无喜无悲的眼中终于出现了第二种的神采。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仿佛是首次看清了达瓦的眼睛,纤长卷翘的睫毛勾勒出杏仁般的双眸,瞳仁比他在阿爸那里见过最珍贵的黑曜石还要明亮。

      达瓦的样貌,一定很好看。

      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从没看过达瓦摘下面巾,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她的长相到底是什么样的。曾经部族里还有调皮的孩子恶意的猜测说她一定是太丑了,所以才害怕露脸,气得他第一次动手同他们打了一架。

      “达瓦?”

      “嗯?”骨笛才接触到唇下,一个音节都还没奏出,就又被放下了。

      “你能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就一眼。”

      阿苏勒说得很慢,说完后紧张地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

      果然,达瓦陷入了沉默,她一动也不动,肯定是不愿意。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他立马就改了口,连声解释,却被身旁的人先打断了。

      “阿苏勒。”她唤了一声少年,才接着说道:“等有一天,你长大了,学好了本领,能自己来摘下我的面巾。不就可以知道,我到底有多难看了吗?”

      “你才不难看!”少年闻言像是急了,马上反驳道。

      “那可不好说,得看过才知道。好了,你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学刀。”达瓦被阿苏勒逗得轻笑一声,待她意识到时,却把自己给骇住了。

      她曾经以为所有的情绪起伏都早已从体内抽离,这幅躯壳不过是寄存自己残余的一点生气的器皿,她不过是在以一种最卑微的形式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但现在,好似一切有了转机。

      婉转缥缈的笛声在静谧的夜中悠悠扬起,温柔地哄着已有些困倦的少年。他的目光却在追随着坐在他身旁的吹笛者,那人清瘦的背廓仿佛有着神秘的力量。只是这样看着,就让自己飘忽不定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就连今晚的空气,都好像带着酥酪的甜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九孔骨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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