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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灾星 ...

  •   北陆的冬季漫长得可怕,厚袄般的大雪积压在茫茫的平原山地上,就连天上的太阳似乎都因为无边无际的白色而失去了温度。凛冽的寒风从毡房外呼啸而过,听得屋内的人胆战心惊。

      中央的炉上咕咕噜地煮着一锅奶茶,火苗嗤嗤地舔着锅底,溢出的香气散落在房中每个角落。四周用酥油点起的明灯把帐篷里照得亮堂堂,暖融融的。
      两个少年人围坐在炉边烤着火,只不过有一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厚厚毡毯,舍不得挪开,仿佛下一刻就有人会掀开那张毡毯,夹杂着满身的风雪寒气,回到这里。

      “姆妈,你说她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少年人的眼睛又黑又亮,皮肤白净像是最纯洁的马奶凝出的奶皮子,头发打成了规矩的辫子梳在脑后,俊秀得不像草原上的蛮族人。

      正搅着奶茶的妇人笑了,对他回答道:“每次这个时候,世子总是这么高兴。不要着急,世子,这才刚入夜呢。”

      话音未落,就有人掀起了那久动静的毡毯,一阵寒风掺着颗颗雪粒,仿佛伺机已久般,终于找到了个入口,疯狂地往屋内灌涌。

      “达瓦!”

      深色的衣衫将她裹得严实,兜帽面巾下只露出一双棕色的眼睛,似乎没什么喜怒。腰间别了根九孔的骨笛,手上还提着个羊皮的包袱。

      卸下厚重的披风,她这才有空回应那孩子一直追随着自己的目光。

      “阿苏勒又长大了不少,结实了许多。”

      被唤做达瓦的女子坐在他身边,左右打量了番,忽略他刻意挺起的小胸脯,淡淡说道。

      听到这话,小男孩似是得到了什么极大的表扬,笑得连尖尖的小虎牙都露出来了,颇为得意地向她汇报道:“我每日都有好好吃饭,羊肉马奶都吃得不少,还和苏玛,沁姐姐去跑马,都没有偷懒的。”

      “好,你很乖。”
      达瓦轻轻地抚上了阿苏勒的头顶,摩挲着他的辫结,语气仍是平常。

      小孩子的情绪就像草原上变幻莫测的天气,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瞬就成了乌云盖顶也有可能。

      阿苏勒像是不高兴这个评价,反驳道:“达瓦,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不能再说我乖了。”

      诃伦帖是阿苏勒的姆妈,她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说,阿苏勒太安静了,安静得宛如草原上的海子,秀气得比姑娘家还要娇弱。但他也比她见过的所有小孩都要聪明懂事,所以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实在是不多见的。

      只有她,那个叫做达瓦的神秘人,那个从未露出过真容的人,才能让阿苏勒如此满怀期待,又毫无保留地亲近。

      诃伦帖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雪夜,那是她记忆中北陆最寒冷漫长的一个冬天。这个衣着单薄的女子披着一件狼皮大氅,逆着狂号的北风,策马踏月而来,怀中抱着刚出生的阿苏勒,直接闯进了龙格真煌的大账。

      “你就是以后要照顾阿苏勒的人?抬起头来看我。”

      这是她被选中去照顾这位青阳部的小世子,来到大账后,听到这人说的第一句话。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就被激得要打个抖。这声音清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是空谷回荡的山风,连一点起伏哀乐都辨不出。

      强压下心头的战栗惧意,缓缓抬起头,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双眼时,所有的害怕居然在这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乍一看,那双眼古井无波,似乎空空如也,背后的广袤空间里皆是虚无。待她再看时,虚无之境竟成了暗潮汹涌的浩瀚大海,翻腾的波涛尽是她读不明的情绪。

      “你叫什么?”她问道。

      “诃伦帖。”

      她像是满意了自己,点点头,开口道:“你可以叫我达瓦。”

      从那之后,她就当上了阿苏勒的姆妈,负责照顾这位尊贵的青阳世子起居生活都一切。达瓦也留在了真颜部中,一待就是六年。
      奇怪地是,她独居在一个小帐篷里,从不和族人亲近来往,就连阿苏勒也是一般,三两天过来看看,陪他待上一两个时辰。但她的医术实在高明,有人相请也向来不推辞,吃食也靠自己打猎换取,所以族人对她也算尊敬。

      直到阿苏勒六岁之后,她便不再久留部中,常常外出,起初是五天十天,后来就是月余。慢慢的,她在外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次到今日,已然是五个月了。

      没有人知道她出去干什么,但诃伦帖有时会见到一些她心觉不该看到的。她一向是回来就立马来见阿苏勒的,这是她和世子间的约定,也是世子的心愿。

      可有时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阿苏勒抗不过困意,早睡着了,她也会遵循约定来瞧瞧,诃伦帖好几次与她擦身而过时嗅到了那股血腥气,像铁锈般的味道轻易掩盖不了的。不禁暗想,她就是刻意挑在这个时候回来的,这样既守了约,又不会叫世子发现不同,诘问于她。

      达瓦听到阿苏勒的话,不可置否地撤回了手,也没说什么。拾起铁钳,挑了挑炉火,给身边围坐的两个小孩儿各倒了一碗奶茶,放在矮桌上。
      这才拿过一旁的包袱,先对挽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说:“这次商队得了些好东西,苏玛,这把错金玛瑙的匕首给你。”

      “谢谢达瓦。”
      喜欢绚丽华美的东西或许是所有少女的天性,这柄工艺精湛的匕首很快就俘虏了苏玛的心,专心把玩起来。

      “至于阿苏勒…”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上好的锦缎中包着一块润泽如玉的白色物什,上面刻着两个字,用黑色的油浸麻线串着,末端还坠了几节同样质地的珠子,看起来倒像个饰品。

      “在路上遇到了两只豹子,一大一小,估计是被饿得没办法了,只好来吃人过冬。老的受了重伤活不成了,小豹子被喂饱后放走了。这件腰佩是用那老豹的腿骨做的,你带上试试。”

      阿苏勒早就兴奋地站起身,让达瓦给他戴上,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给自己做东西。仔仔细细地抚摸着这块腰坠,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长生。”

      达瓦摘下背后的酒囊,喝了几口,又重新盖好,回答道。

      “这是东陆的字,阿苏勒。”

      “是我的名字!”阿苏勒惊喜地轻呼了一声,又对她问道:“”东陆?你去过东陆吗,达瓦?”

      似乎在专心致志烤着火的人保持着沉默,阿苏勒和苏玛也不敢出声,帐内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

      “时候不早了,阿苏勒,你该睡了。”

      黑衣的女子好像终于烤够了火,起身去拿披风,对阿苏勒说道。

      “达瓦!”

      她的动作因背后传来的声音一顿,侧身过去,望着那目光灼灼的小男孩。

      “你这次,会在部里留几天?”

      “明日大早,我就启程去东陆。”

      “什么?!可是东陆和我们之间隔着大海,坐船太危险了达瓦,你一定要去吗?!我什么东西都不要了,达瓦,这次不要出去了好吗?”

      急促的语调昭示着阿苏勒焦急的心境,他不想她刚一回来就要走,不想她渡海,更不想她离开自己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罕见的,诃伦帖发现达瓦迟疑了,这几乎是最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事情。多少年了,她就如同这北陆上的风,在天地间自由来去,从没人能困住风的脚步。

      “三日。我会再留三天,三日后,启程渡海。”

      令这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是,三日后达瓦离去,她竟一走数年,杳无音讯。待再相逢时,一切全然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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