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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深不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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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忽忽又过得十数日,终于熬过了黏腻而漫长的黄梅天,烈日酷暑如约而至。不得不说,云深不知处纵然有千般不好,但因为层峦叠翠且地势又高,竟比那水乡云梦还要阴凉几分,所以不可否认,它绝对是个避暑圣地。没了暑热,魏无羡在这里住得很是舒适。
对,是住得舒适,但睡得却并不怎么安稳。他也觉得奇怪,明明记忆力天天在减退,每每午夜梦回却总能梦到那些他不忍触及的过往,更奇怪的是,梦里总有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在与他纠缠,他想挣扎,想摆脱,却始终不得其法。
好容易一夜无梦,睡得甚好,他纠结着从榻上坐起,瞅瞅窗外,天光大白,应已过了巳时。他习惯性地瞅了一眼书案,咦,蓝湛不在。回到云深不知处一月有余,除了有一次被蓝启仁叫走,蓝忘机也与他一样,一直呆在这静室中,几乎是寸步不离,只要他醒着便能看到蓝湛的身影,今日人却不在,这倒奇了,莫非又被蓝启仁唤去教训了?
无聊啊!他抓起放在桌上的糕点塞到嘴里,还是觉得百无聊赖。
该做点什么呢?魏无羡这人吧,有多动的毛病,一无聊手就开始发痒,可这一个多月来,静室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被他翻得差不多了,什么天子笑,什么清心铃,连蓝湛儿时穿过的小鞋都被他翻出来了,就差没翻出几只蚂蚁老鼠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哦,对了,还有蓝湛坐的地方没翻过,因为人一直坐着,所以他没机会翻。那么,今日趁他不在,就翻一下吧。
桌上全是书,蒲团软软的,看来也翻不出什么东西来,魏无羡觉得相当扫兴。
咦,不对!蒲团的触感不对!不过不是蒲团有问题,而是他睡的枕头有问题。他方才用力揉搓那蒲团,蒲团没有声响,枕头与蒲团里头同样是棉絮,为何在他用力翻身的时候,总能听到些轻细的“沙沙”声?
所以,枕头里一定有东西!
这么想着,他就开始拆枕头,不一会儿,静室中就棉絮洒满地了。
枕头里果真有东西!
被挖出来的是一叠纸,纸都泛了黄且深浅不一,应是在之前的不同年岁中所藏。
数了数,一共十三张。
咦,这都画得是谁呀,怎么这般眼熟?魏无羡对着铜镜一照方恍然大悟,这画上的人不是前世的自己么,长得真俊!
嬉笑的魏婴,撒娇的魏婴,薄怒的魏婴,哭泣的魏婴……一张张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这些画中,有些只有画像,有些却是有字的,其中有幅画像下题有四句小词:心忘情忘,生生勿忘,深望浅望,相顾不忘。
他认得,这是蓝湛的笔迹。
这样的画,这样的词,入心之影像,刻骨之相思。
魏无羡感伤之余不觉苦笑,遇到这样的旷世情种,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他是有些自责的,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撩拨蓝湛,撩拨完了他就消失了,将蓝湛一人丢在了这世上,上次如此,这次又……
心情烦闷之下他就想喝酒,于是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坛天子笑,灌了自己一口,不行,还是烦闷,又灌了一口,如此灌了好几口他胸中的闷滞方稍稍减了些许。
忽然,他想出去透透气,就携了一坛天子笑出了静室。
这是他被蓝湛带回云深知处后第一次走出静室,一出门便成了姑苏蓝氏的一道奇景。
云深不知处,曲径通幽,静雅蕴禅,在如此之境出现一个发不束冠、衣衫不整、足登木屐、还边走边喝酒的狂徒,着实是太煞风景了。总之,碰上魏无羡的姑苏蓝氏的修士们,不管认识或不认识他的都是同样的反应,先是一楞,然后惊恐万分,最后拔腿就跑,也不管什么“不许疾行”的家规了。
至于么,我又不是妖魔鬼怪,魏无羡腹诽道。他这身装束在他人眼中是奇葩,但在他自己看来却甚为实用。不管云深不知处多清凉,却是改变不了如今是盛夏酷暑这个事实,既然是暑天,那穿着清凉有何不对?非要一本正经地里三层外三层地正冠束带才好,那是虐待自己!至于喝酒嘛,他如今已然是快死的猪也不怕开水烫了,想必即使蓝启仁知道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这么想着,他喝得更愉快了。
好热!室外到底没有屋里凉外,没走几步他就出汗了,可巧树阴下有个小亭,他便走过去坐下休息。
一边喝酒,一边东张西望,还时不时地逗逗石桌上爬过的蚂蚁,就这样,一坛天子笑被他喝得只剩一小半了,他正想起身回静室,却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紫袍银冠,细眉杏目,锐利俊美,明烈骄傲,总之,好眼熟。
但是,他是谁?
魏无羡努力地挖掘着自己的脑袋,在脑袋快要炸裂的时候终于想了起来。
哦,是江澄。
“你怎么在这里?”异口同声。
江澄的意思是魏无羡不是应该在静室休息么,怎么出来乱走;魏无羡的意思是都一个月了,他怎么还在云深不知处,身为云梦江氏的家主,他不是应该有很多俗务要处理么,怎么这么闲?
可是两人都会错了意。
于是江澄冷笑道:“我在此处为客,需经你同意?”
魏无羡听他意存嘲讽也冷笑:“江宗主在姑苏蓝氏作客自然无需经我同意,我算什么东西?”
你确实不是东西!大家都在为了救你而整日阅书求法,你却在这里喝酒!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不宜喝酒!
江澄的火气从肝上烧到了眼里,强忍住了甩出紫电的冲动,却是疾步上前,夺过魏无羡手里的天子笑,“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江澄,你发什么疯!”魏无羡怒喝。他也差点甩出符咒了,这混小子上来就冷嘲热讽还砸了他的酒坛子,莫名其妙啊!
正值盛夏,一上火就容易成燎原之势,江澄听魏无羡说他“发疯”更是怒不可遏,他揪住魏无羡的衣襟,手上一使力,便将他举了起来。
慢慢的,慢慢的,江澄的怒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尽哀痛的神情,因为他发现他手里的这个人实在轻得可怕,仿佛随时要散去一般……
“江宗主,你……你干什么!快……快放下魏前辈!”
无论江澄是什么表情,在他身后的蓝思追是看不见的,他只看见了江宗主把魏前辈揪住举起好像要一拳打死他的样子,于是他也顾不上什么“不得喧哗”的家规,大声叫了起来。待江澄将魏无羡放下,他才长吁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说道:“魏前辈,江宗主,含光君让我请二位去禁 书室,有要事!”
要事?莫非……蓝思追脸上是喜非忧,江澄双眸一亮。
魏无羡却是一脸懵,他醒来蓝湛就不知所踪,现在又说有要事,究竟什么事?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蓝思追拖走了,江澄也跟了上去。
于是,魏无羡就被带到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地方——藏书阁。他与江澄对望了一眼,往事不堪回首啊……
这藏书阁乃是蓝家的精魂所在,收藏了从上古时期到当世的几万卷书籍,正因为此,当年温氏火烧云深不知处时,蓝启仁拼死也要让蓝曦臣携书出逃,说道是“藏书不绝,家主不死,姑苏蓝氏不灭”!就算是身为蓝氏叛徒的苏涉也不得不承认,姑苏蓝氏,满门名士,玄门第一。这“玄门第一”不是指道行修为,亦不是指家族势力,指的正是藏书阁中的“书”。魏无羡当年为江澄寻求重结金丹之法,也想过要找蓝湛求书,姑苏蓝氏所藏之书,当真是天下无双!
照理说,魏无羡对藏书阁这个地方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但今日他却有些诧异,因为木板下的暗门居然敞开着,而且蓝思追居然把他与江澄带了下去,要知道,下面可是禁 书室呀!禁 书室没有蓝曦臣或蓝启仁同意任何人不得入内,当年蓝湛私自入内还受了罚。
揣着满心狐疑走了五十多阶暗梯,魏无羡被带到了禁 书室门口,他抬眼向内望去,立时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老的少的,高的矮的,里面黑压压的一堆人。
蓝家的禁 书室什么时候人人都能进了?这个念头一闪即过,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蓝启仁正斜眼瞪着他,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无羡看到这张脸,心中发怵,头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魏婴,你过来!”蓝忘机向他招呼道,他手上好像拿着一卷竹简。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看了蓝启仁一眼,看他除了要犯心病的样子也没其他反应,便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蓝忘机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他道:“找到了解除舍身咒期限的法子。”他的意思很明确,解除舍身咒期限的方法找到了,让魏无羡这个舍身咒的创始者确认一下这个方法是否管用。
魏无羡接过竹简,没打开,真接丢在了桌案上。
一屋子的人都不知道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婴,你……”蓝湛也有些困惑了。
魏无羡满不在乎地说道:“契魂阵是吧,我知道啊!”
知道你不早说,害我们大家找了那么久!江澄直接怒喝:“魏无羡!”要不是金凌挡在前面,他真的直接甩紫电了。
须知蓝家禁 书室不是人人可进的,里面所藏之书也是非情况特殊不得翻阅的,大家看蓝湛一人查得辛苦这才纷纷请战。蓝湛一人查阅蓝曦臣可做主放行,但让这许多人一起查阅,他只能去求蓝启仁同意。这一次蓝启仁倒没一口回绝,也没骂他们兄弟俩,只说待此事之后,他去祠堂向列祖列宗请罪好了。
于是这大大小小一大波人近一个月来便整日呆在了这禁 书室内。
方才在江澄看书看得头疼出去走走的时候,蓝忘机在一封古卷中找到了契魂阵,然后让人分别去请蓝启仁与魏无羡来确认,谁知魏无羡竟说他早知有此阵法,真是让人气到不知说什么好了,蓝启仁更是被气得捂住胸口抖着胡子开始喘粗气。
魏无羡没理会其他人,只对蓝忘机叹道:“蓝湛,你先别研究怎么布阵,你看最后一行就知道了。”
蓝忘机再次打开竹简,他看到了最后一行字:黄龙居中,以四灵之阵契之。魂入冥幻,出则归体,止则同噬。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失魂者居中而坐,由四位修为高深之人设四灵之阵为其契魂,契魂之时,这位失魂者会进入一个幻境,如果他能走出这个幻境那么就魂魄归体,契魂成功,可如若他无法走出幻境,那么会连同施术者也一并被噬去魂魄,无法归体,也无□□回了。
方才蓝湛只沉浸于找到了救治魏无羡方法的喜悦中,根本没注意这段文字,如今他看到了,其中的危险他也明白了,更明白了魏无羡为什么早知有此法而不说……
刚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心中的凉意趋走了盛夏的炎热,蓝忘机觉得如坠冰窖。
他看了一眼魏无羡,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魏无羡迎着他的目光向他展颜一笑,也什么都没说,甩下一屋子的人,施施然走了。
蓝湛微怔了一下,便跟着追了出去,禁 书室中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一脸不解的样子,只有离蓝湛最近的蓝曦臣拾起蓝湛丢在桌上的竹简看了起来。
当蓝湛走到静室门前时,魏无羡正坐在木阶上低着头凝神看着什么。看到蓝湛来了,他就笑着招手道:“蓝湛,快来看,两只螳螂在打架。”
蓝湛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不看,也不说话。
良久,魏无羡的声音在他耳畔幽幽响起:“蓝湛,这次我真的不是英雄病犯了……”
魏无羡转过身来,看着蓝忘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叹了口气继续说:“如果仅凭你一人之力便可救我,那我便让你救了,大不了我们同生共死,可是这次还要搭上另外三个人,无论是谁,这……这都不划算嘛……”
“嗯,我懂。”
蓝忘机确实是懂的,当世仙门名士中,修为最高的四个如今都在云深不知处,除他自己外,其余三个有两个是他的至亲之人,一个是魏无羡不愿伤害之人,若他与魏无羡异地而处,他也不可能让他们来冒这个险。他懂,他都懂,可为何他的心仍像被什么洞穿了一样痛了起来。
“嗯,我就知道我的蓝二哥哥懂我的!”魏无羡像一只兔子一样伏进他的怀里,喃喃道,“我不是英雄,我也怕……蓝湛,你知道么,我方才差点连江澄都认不得了,我怕哪天我把你也忘了,那可怎么办啊……”他不是撒娇,也没撒谎,适才认不出江澄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怕了。
“不怕!”蓝忘机的唇角勉力拉起了一个弧度,他拍拍魏无羡的脑袋道:“我记得!”
魏无羡璀然一笑,从蓝湛怀里跳了起来:“嗯,我家蓝二哥哥肯定不会忘记我!”他像个孩子一样去勾蓝湛的手指,“我们都不喝孟婆汤,也不喝忘川水,我记得你,你也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