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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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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语,及正话反说或反话正说,含有嘲讽否定的含义。
如果你认真的看过百度百科,也许会看到类似的解释。当然,你还会看到另一种解释,即“反切”。
但是,这些似乎都和谌芊这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没什么关系。
所以,当眼前这个沅市收费最高的心理医生,坐在自己面前,带着金丝眼镜,衣冠楚楚地说出这个词时,谌芊心里想的不过是——“去你妈的”。
不过很可惜,这四个字无奈被和谐了,最后说出口的也不过“谢谢”二字。没有加上“您”字,是谌芊最后的倔强。
谌芊的妈妈是个女强人,也是个做房地产起家的暴发户。她固执地相信,价格决定质量,正如她手里的楼盘一样。所以在秘书简单的调查之后,她把谌芊塞到了这里,高价要求眼前这位医生治好自己女儿的病。
虽然谌芊并不觉得自己病了。
但既然来了,医生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有好好回答。
只是,想起“反语”这个结论,谌芊只想拿出暴发户该有的横行霸道,砸了眼前装潢不错的心理诊所。
坐在公交车上,谌芊的思绪就在这几件事里轮流打转。
心疼她妈的钱,也心疼她自己。
她还记得心理医生问的一个问题:“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俗套的开场白,但是谌芊真的有认真想过。
然后认真的发现,可以追溯到十五岁,也就是去年,那场不情不愿的开学。
谌芊的中考发挥超常,勉强到了能走后门进沅市二中的要求。
她妈自然万般高兴地散了财,然后八月中谌芊就被打包扔进了二中的铁门里。
二中作为一个拥有七十年建校历史的沅市名校,固执地不肯拆了校门口那座有点掉面子的铁门。而谌芊看着这座只要大风一吹、就要浪到飞天的铁门,感受到宿命对她的深深恶意。
可是在这深深恶意中,宿命居然又温柔地笑了笑。
把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哥哥推到了她的面前。
试问,谁的青春期没有因为小哥哥的回眸一笑而春心澎湃过呢。
更何况,那个小哥哥还穿着格子衬衫、浅色牛仔裤、白色板鞋,明明是异常简单,甚至普通到廉价的穿搭,却一点不落地勾勒出主人最青涩却也最勾人的身姿。
外貌协会资深会员谌芊同学完全抵挡不了这种诱惑,于是乎,心里的眼泪憋了回去,倒是喜悦如同打嗝一样,一下一下地冲出喉咙。
瞧瞧我们谌芊同学的成绩,你不要怀疑,上面这个句子绝对是她写过或者想过的最好的比喻句,虽然有那么一点诡异。
不过这并不影响谌芊的一腔热血。
这些确实不影响她的一腔热血,可是那一身抖来抖去的肉会。
谌芊不瘦,相反,很胖。
整个初中,她听过最多的几个字,除了“蠢”,就是“胖”。哪怕她会傻乎乎地抱着一堆零食,分给那些长得像仙女儿一样的同学,这些也不会妨碍她们明里暗里的嘲讽。
还有男生们肆意的笑声,和永远飘荡在教室后面的“肥猪”二字,这些在某些时候,都会成为谌芊的噩梦。
她的妈妈是女强人,所以作为她的女儿,她也不能是弱者。
她也不能哭,因为妈妈不会有时间来帮她擦眼泪;也不能和同学闹矛盾,因为妈妈更加不会有时间被请家长。
于是整个初中,谌芊默默承受者那些伤人的字眼,后来的后来,有人告诉她,那是一场不能被原谅的校园暴力。
可是在眼下,在孟元安的面前,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要卷土重来。
那个人叫孟元安,是二中的校草,是高二的理科状元,是比老师亲儿子还亲儿子的人。
而谌芊呢,是一个胖子,是高一的垫底状元,是老师连看一眼都没有时间的透明人。
而高一接近寒假时发生的事,让谌芊的噩梦再次开始。
人都是奇怪的生物,明明每个人都在做梦,却偏偏要扼杀那个为了梦付出努力的清醒的人。占有欲成了犯罪的引子,如果我不能拥有你,那么我就毁掉其他试图拥有你的人。
于是,一个向孟元安公开告白的女生,迫于压力,退学了。
可哪怕她离开了校园,仍然会有人用各种伤人的字眼谈到她。
“丑逼”、“蠢货”、“不要脸”……
哪怕那个女生面目清秀,成绩不错。
这些词汇开始不断地出现在谌芊的梦里,先是冲着另一个人汹涌而去,然后慢慢地,那些词如同潮水,将她自己缓缓淹没。
她终于,又陷入了初中那般的境地。
哪怕是在梦里。
可是,开始真的有人问她:“你喜不喜欢孟元安啊?”
于是,哪怕她心里再如小鹿乱撞,她也能够听见自己说:“我不喜欢她。”
刚开始只是这样的。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回答中添加了“我不热”,“我喜欢数学”,“我想去坐摩天轮”。
哪怕她已经汗流浃背,哪怕她一上数学课就犯困,哪怕她恐高。
可是类似的回答还是不断地出现在她的口中。
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她又开始听到有人说:“欸,你知道吧,我们班的那个死胖子就是个撒谎精。明明流那么多汗,居然还说自己不热,你是不知道,我都看到她肚子上的肉了,啧啧,这要是按猪肉的价格来算,都得百来块钱了吧。”
“对啊对啊,还说喜欢数学,就她那脑子,怎么可能听得懂数学老师在说什么。”
“还有啊,你有没有看到她一上摩天轮就脸色发白,你们说她是不是怕自己体重压垮摩天轮啊。”
“哈哈,那我们上次命大,还好没出事。”
噩梦一天天重复,终于严重到了惊动了她妈。
她妈妈说:“谌芊,你必须去看心理医生。”
于是秘书忙前忙后地开始安排,可是妈妈又登上飞机出差了,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我没事的,我没事的。”
她真的没事,你看,她还是能够笑着的,她还是坚持着上数学课,她还是没有举起那把刀、藏下那些药。
可他们的对话每天都在继续。
“那你们说谌芊不喜欢孟元安这句话是不是撒谎?”
他们居然在这里产生了分歧。
有人说:“当然喜欢了,不过她也不看看自己长那丑样,还敢肖想孟元安?”
也有人说:“应该是不喜欢的吧。她只要有点自知之明,就该知道自己配不上孟元安。”
原来所谓分歧只是表象,到了最后,他们还是会团结一致地认为谌芊不配。
孟元安还是老师心里的好学生,因为他完全没有参与进那些和年龄不符的风花雪月。
哪怕是女生告白后,班主任找他谈话,他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与我无关。”
这样的人,仿佛生来就和周围无关,他们冷眼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享受着别人的崇拜追捧。
他们啊,从来都身处高处,却不觉寒冷。
因为,他们连自己的心都是凉的啊。
心理医生那里一周一次的谈话并没有让谌芊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不过庆幸的是,她做噩梦的频率开始减少。
终于停止了噩梦的时候,孟元安也结束了高考。
那一天他见到了谌芊,突然想起这人就是响彻校园的胖子,一个貌似觊觎他的胖子。
“听说你喜欢我?”
“以前喜欢过,现在不喜欢了。”
“呵呵,是吗?”高高在上,不沾人情,完完全全的……嘲讽?
后来的后来,她和另一个人提起往事,那人告诉她:所有的校园暴力都不该被原谅,但我希望它们也不会被你记住。
后来那人又问她:那你是什么时候痊愈的呢?
“大概,是从我说喜欢和不喜欢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