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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跟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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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躲在拐角的后面,冷冷地看着前方不远处停留的一辆白色小车,小车启动驶出街巷,她迅速招手让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出租车开过来。“跟上前面那辆车。”她的视线依旧紧盯白车,生怕错过目标一丝一毫动向。
出租车司机看了她一眼,迅速发动车子,开了出去。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出租车不远不近地跟着白车来到一处公寓,停下了。她瞟了一眼计价器,冷静地拿出钱包取出现金,甚至还淡定地等司机找她零钱。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那么冷静从容,不显一丝紊乱,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周遭的气压十分紧张,简直密不透风,任谁都不愿意在这时去打扰她,跟她说话。
白车上的人泊好车走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公寓左边的楼梯。公寓不大,左右两边都有上去的楼梯,然后经由每一层的公共阳台通往每家住户。楼下的人一眼就能望尽此处有多少家住户,每层楼大概有五间房,公共的阳台使人能够很快知晓追踪的目标最终进入哪一间房。
她往日灵动的双眼此时尽是冷凝,不屑地低哼一声,心里有些发狠,更多的是痛。竟然是在这种破地方,他也真是不容易。
很快,他的身影出现在三楼,径直走向正中的那间房。路上还随意地往楼下瞟了一眼。她还坐在车里,他并没有看见。
眼见他瞟下来,她却丝毫没有躲闪,毫不惊慌,一点也不怕他发现了她。表面上是破罐破摔,但内心深处仿佛还在期盼着,期盼着他看见了她,然后冲下楼,问她怎么在这里,然后慌慌张张地掩饰自己,想方设法地把她送走,不让她看到什么,然后她也可以拾阶而下,甜甜地给他一个微笑,说辞她都在瞬间编织好了:“你最近工作那么忙,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啦。”
然后他们两人一起离开这个地图上还没被发现的大陆,把那些歹毒蜘蛛编织出来的盘丝洞抛在脑后,一起离开,做些别的他们感兴趣的事情。另一方面他突然胆怯了,或者说良心发现,害怕她知道,便把那秘密埋藏起来,趁别人不注意再洒上“化尸粉”,让整件事情彻底烟消云散。
最后,她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也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情,继续过日子,皆大欢喜。
可惜,他随意瞟了瞟之后敲开了房门,一个年轻的女人欢快地跳了出来,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两人耳鬓厮磨,多么亲近。
她的世界,立即变得静悄悄的。她看见楼上两人拥抱的画面,像是在看一出大戏,却不知是谁,关了四周的声音,让一切看来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很快,那两人走进房,关上了门,关门声不大,却震得楼下的她心脏狠狠一颤,震得方才的幻想瞬间化作痴心妄想。她还期盼着他冲到她的面前将自己训斥一番,声色俱厉地说自己在工作,让自己赶紧离开。
可是,可是……他和另一个女人拥抱,那样的拥抱,就像一条浸毒的藤鞭狠辣地抽在她的脸上,抽丝剥茧地让所有猜疑和希望散尽,只剩下赤果果的真相。
“小姐,你没事吧?”
饶是再粗心的人也看得出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年轻的女人跟踪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却到了另一个地方抱住了另一个女人。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却总能勾引起人八卦好奇的天性,尤其是亲身见证,司机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好奇心泛滥的同时,心里涌出的更多是同情和怜惜。
她不哭不闹,甚至脸上没有显露一丝悲伤的表情,可是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才关上的那道门——没有表情,却让人感到更加刻骨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忍不住再次询问,“小姐——”
她仿若沉睡初醒,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眼底透露几分惊慌,“什么?”
“你坐了很久了。”
“哦,哦……噢!不好意思!”她连忙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司机赶紧摆摆手,“我是说……你要去哪里吗?”
看着司机同情的眼神,她的心底泛起一丝苦笑,这个时候,竟然是由一个陌生人来关心她。
“不,不用了,你走吧。”
“真的吗?”司机关切道:“要不开回去吧,我送你回上车的地方吧,免费,不收你钱。”
“谢谢你,真的不用了。”她微笑着回答。
她的笑容很苍白也很坦然。司机想,这个女人不知道是已经无所谓了,还是情绪的控制能力太好。不过别人拒绝帮助,自己还是别凑热闹了,于是扯扯嘴角抬抬眉,倒车离开。
突然刮起一阵阵秋风,公路旁边一排的白桦树被吹地哗哗作响,笔直的白灰色树皮上不是这里就是那里,长着暗褐色的块状斑,巴掌大的树叶一下被风吹成白色,一下被吹得翻过身,又成了灰色,令人看不清到底哪面是正哪面是反。
她站在瑟瑟秋风中,冷眼看着出租车越来越远的残影,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冻住,变得面无表情。
回去?怎么可能呢?
她已经见到秋的蝉,感受到秋风萧飒色衰情哀,又怎么还会回到荷花晃漾,蜻蜓飞舞的夏呢?
她缓缓转过身,抬头看向刚才他进去的房门。门上贴着一个大红色的倒福,在灰白色的墙壁中间看来是那么刺眼。
提起沉重的小腿,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接着她朝公寓楼梯走去,步伐稳健平常,就像是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住户,现在正要归家。
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却又像踩在虚无,左脚和右脚的感觉也不一样,仿若这一层阶梯高些,下一层却又低了。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强力胶上,每一次提脚,都像力拔千钧。
可不管多么困难,短短的三层楼的阶梯很快走完,她已站在倒福门口。
她的感情已经用尽力气,此刻脸上只剩麻木。轻轻地,她敲了敲门。门内很快响起人声:
“谁呀?”
她本来麻木的眼珠突然古怪地转了转,紧凝的嘴角机械地弯了起来,用一种快乐的声音回答:“我呀!”
本来拖拉着拖鞋向门靠近的人突然被什么阻滞住,再没了声音。过了好半天,门没有开,门内再没有一丝声响,门外的她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在对峙,双方的界点就是那扇门,一方都等待着另一方接下来的动作,谁先动,另一方就取得先机。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像是冬季的寒冷已经一步步逐渐靠近身处秋季的她。空气被寒意冻得越来越凝重,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紧绷。她的脸部肌肉却诡异地愈发放松,两眼甚至明亮起来。提手再敲门,力道一声比一声重,声音带着久别重逢老友般的喜悦和责备:
“傅文佩,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抢男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啊!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哼,哼,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呸!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开门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