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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楼 ...

  •   小楼

      一

      所有的理智情’欲、爱恨情仇,不过是小楼的幻影过客,但每一个小楼中人却皆是虫投蛛网,拼死挣扎,也终究是逃不脱这死鬼索魂般的命运。

      我叫李念,是一名初三的学生,家住在一栋六层楼的旧公寓的五楼上。

      听四楼的张奶奶说,我妈是一个人把我生在家里的。那时是子时,就是十二点。楼上楼下的邻居们都睡得死死的,谁也不知道五楼有个女人因为羊水破了,即近临盆,又是惊慌又是痛苦地倒在起居室里哭嚎。当她哭地死去活来的时候,张奶奶家的哈巴狗黑豆像是有感应似地大叫起来,它的叫声吵醒了张奶奶。迷迷糊糊之中,她听见楼上的哭声。

      结果,张奶奶的儿子撞开我家的门,大家七手八脚地冲进屋子之后,我已经出生了。然后,大家又手忙脚乱地烧水、剪脐带,把还是皱巴巴的我包好,放在还剩一口气的妈妈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缓缓地咽下一口气,头偏了过去。

      当然,她只是产后疲累过度,体力透支晕了过去。

      不过,我倒宁愿她死了。

      或者,在生我的时候,黑豆不叫,没人进来帮忙,我们两母子就在寒冬腊月的深夜死去。

      我慢慢地走在巷道里。

      巷道右边,是一排排整齐的高楼大厦,耀武扬威,像是朝九晚五的白领们,衣服料子高档而又昂贵,戴着没有度数的金框眼镜,泛着寒光的镜片下面是渗人的冷漠和精于利益价值的计算,时常略带嘲讽而又得意的神情望着脚下蹒跚的蝼蚁们。而左边,则是一堆一堆高矮大小不一的水泥楼子,破旧颓废,角落里堆积着不知道有多久的烂木架子破棉絮,一袋袋红红黑黑的垃圾袋乱扔在旁边,难闻的酸臭吸引着苍蝇老鼠一拨一拨地经过。

      “学校要交资料费。”

      “什么?又要交!你们学校怎么不干脆去抢银行!”

      “我已经初三了。”不满皱眉。

      “初三又怎么样,你当老子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对。”我斜眼,“你的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男人撒的。”

      “你说什么?”李萍危险地眯眼。

      “我说,你的钱就是男人撒的。表子。”我得意的笑了笑。

      李萍沉下脸,然后想到什么,冷笑一声:“对,我是表子。那你就是表子的种,还是个有爹生没爹养的种!”

      咬牙,我把拳头握了再握,狠狠地瞪她一眼。然后起身,一脚把椅子踢到墙角,接着“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我恨李萍总拿爸爸的事嘲笑我,这就像是一个商品被制造好却没有标签,所以被扔掉一样,窝囊。但是李萍在这件事上却充分发挥了她纵横黑白两道多年的精明——她明白,只要她说出这样的话,就可以无懈可击地把我羞辱地毫无反口之力,只能狼狈地落败而逃。

      我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一种叫爸爸的东西。确切地说,我的爸爸死了。

      好听点的说法是,他为了生活而牺牲;难听点的,他和小弟在抢劫的时候被条子发现,在逃跑的时候被一辆超载、超速的货车撞飞,肝脑涂地,当场死亡。

      而那个时候,我妈李萍还是个刚知道自己怀孕了的洗头妹。她凭着一股子火爆的性格到爸爸的小弟面前闹然后在所有人的嫉妒和眼红中,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爸爸遗产——这栋六层的小楼。

      李萍热爱这栋小楼。因为小楼带她跳出火坑,而且她光是靠着收房租的钱就可以吃喝玩乐不愁吃穿地过一辈子。

      但我李念恨小楼。它是我一辈子的噩梦,是我终其一生也要逃离的地方。

      “表子,贱人!”

      我一路气冲冲地边骂边猛踩自行车,风吹得头发哗啦哗啦地向后甩。

      正当我风驰电掣地以遇佛撞佛,遇神碾神的速度转过步行街道,冲到柏油马路上的时候,一个穿黑风衣的人在离我不足五米的地方,正毫无危险意识地慢慢走路!

      我倒吸一口凉气,“喂!快让开!”

      那人听到我的喊声,回头一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能问到他身上的烟味儿了都!

      电光火石之间,他敏捷地跳转过身,一把把我的野马推住。巨大的惯性使我连人带车地往前栽,他又使劲按住车把,硬是把我这个刚刚还在与风追逐的孩子给拽停下了。

      “你小子是不想活了啊,还是算准了我今天回来,赶过来谋杀呀!”

      当我看清面前这个人是谁后,一扫郁闷,兴奋地叫了起来。

      “小王叔!”

      二

      “Blue”是小王叔开的一间酒吧。

      直白一点吧,是一间gay吧。

      小时候,我一直很好奇什么是gay吧,小王叔告诉我:就是有爱的人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爱,但是在gay吧,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想爱就爱。

      那时,我还犯嘀咕。这什么意思呀,跟迷似地。

      当然,现在的我已经懂得,gay是同性恋的意思。

      “Blue”的生意很火爆,特别是在晚上,灯红酒绿,人声鼎沸。但白天店里却冷清地可以,只能看见寥寥两三个人坐在吧台上喝啤酒或是五彩缤纷的鸡尾酒。

      每次来“Blue”,我总要跟小王叔争论上一会儿——我要喝酒,但他说什么也不允许。

      “我喝酒。”看他照例给我倒了杯冰水,我不满意地皱眉。

      “那可不行。”他摇摇手指头,左边的嘴角习惯性地往上一翘,邪气十足。

      我最喜欢小王叔的这个笑容。他的头发尽数梳向后脑勺,露出光洁的额头,右额上有条两厘米长的疤横着。我觉得这条肉色的疤痕不仅丝毫不会影响他那张帅气的脸,反而跟让他增添了几分狂野的雄性魅力。再像刚才那样,嘴角一翘,邪邪地笑笑,我敢打包票,迷倒的女人绝对是以“打”来计算。

      小王叔跟我说,他以前是跟着我爸爸的小弟。后来混到了一桩好生意,赚足了本,于是就干脆洗手不干,自己开店当老板了。他还跟我说,开店之后就后悔了,因为我爸爸就是那段时间去世的。他说:“我真不该走的,否则你爸爸就不用死了……或者……或者,那时候我拉住他,自个儿冲出去了,如果……唉,如果都是屁!”

      然后,我们开始聊今天的事。

      “你就骂骂咧咧地冲出来了?”小王叔挑眉,轻轻拍一下我的头,笑着骂,“混小子!”

      他就是这样,即使我犯了天大的错,哪怕刚才差点把他撞上,他也是骂一句“混小子”便息事宁人,没有一丝火气,云淡风轻。

      他从不帮李萍说话,却也不会跟着我一起骂李萍。他就静静地听我发泄着无数的不满,不帮理,也不帮亲。听完了就笑一下,没听完就继续听,不插一句话,不沾染一点是非,清白地很。

      “小王叔,”我拂开他的手,最讨厌他这个把我还当做小孩子的动作。“你也是,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他“嘿嘿”一笑,“你不知道你小王叔面子大呀,去跟朋友见个面吃顿饭,周围就不知道多少条子瞪大眼盯着。”

      “条子?!”我惊讶,“你是去干嘛了?”

      “没偷没抢,”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只不过给朋友带了点礼品,然后收了点钱,就这样。”

      “送了什么,条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盯上你。”我肯定地说。

      “真的,骗你干什么,我又没好处。”

      “不可能吧,绝对有猫腻……”

      “嘿!有你这么跟叔说话的吗。”他瞪眼。

      “那你……”我缩缩脖子,底气不足地嘟起嘴,“那你也不带我去,这么刺激的事……”

      他不屑地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用近乎鄙视的语气,说:“就你?一个初中都还没毕业的小屁孩儿?得了吧,别开玩笑了。”

      最后,我拿着一百多块钱的资料费和一笔客观的零花钱回了家。小王叔在钱方面总能满足我的需求,每次,不管我说出怎样的数目,他总可以豪爽地点点头说句“没问题”,然后,我却总能够得到比预期多得多的钱。

      我曾怀疑,是不是我的胃口太小了?他不用费丝毫力气,就可以填得满满的。

      三

      从明亮亮的街区走进昏暗的楼道时,我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不适应。等眼睛能大概看清阶梯了,我放快脚步,边咒骂边蹬蹬地上楼。

      “死李萍,吝啬鬼……灯都不装一个,妈的,还住五楼,真他妈……啊!”

      正当我骂得起劲,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第一反应就是挣扎加拳打脚踢,但是那双手抓得死死的,任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挣不开。

      挣扎半天,那双手还是没有一点松动,但却也没别的动作。我吞了吞口水,忍住大声尖叫的冲动,大着胆子用没被抓着的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摸手机。借着手机荧幕昏蓝昏蓝的光,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正盯着我。微弱的蓝光照在它的脸上,像是阴森森的死人光,诡异之极。

      “靠!”这下我受到的惊吓更大,想都没想立刻就下意识地抬脚,狠狠地对着它的肚子踢过去。它骤然松手,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

      我脱了身就赶紧向上冲,跑了两步又觉得有点不对劲,慌慌忙忙地又把手机调成拍照模式,把效果换成负片,然后将足以照亮一层楼道的光照向它。

      “周……周姨?!”

      她不是它,是三楼的那个疯子。

      我看了看墙壁,红红的粉笔乱七八糟地写了个“3”——这当然是出自李萍的手笔。

      然后,我低头小心地查看周姨。刚才那脚不是盖的,我是真的使出了十足十的力道,她该不会被踢死了吧?

      幸好,她见我一步一步地走近,连忙退了退。

      能动就好,我放心了。没死就不关我的事了。伤疼了可不怪我,谁让你这个疯子不好好待在家里,半夜三更地出来吓我呢。

      但是,我把光照到她脸上的时候,愣住了。

      她满脸泪痕,一双眼睛布满了惊恐。见我看向她,她更是害怕地往后挪,移动过程中好像牵引到了痛处,她痛苦地闭上眼。但她始终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见我还要上前,她赶忙退到墙角缩成一团,然后抱住膝盖拼命摇头,“我不乱来了,真的,我不乱来了!你不要打我了,疼啊,我疼啊……不找阳阳了,打死我也不找阳阳了!”

      “嗯?”我疑惑地停下,“踢了你一下而已,又没杀了你,用得着吓成这样吗?”我想了想,“一定是你老公又打你了吧?活该,谁叫你是个疯子!”

      这个被我叫做周姨的女人以前其实并不疯,而且还属于知识分子类型的人,在离小楼不远的一所私立小学里任教。他和她的老公都是教师,只不过她的老公因为一场意外跛了一条腿,然后他开始莫名其妙地仇视学生。仇视学生的老师自然不会在学校久留。他被学校开除之后,回到家,作起了被老婆赡养的米虫。

      阳阳是他们的独生子,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见到我会甜甜地叫“小念哥哥”,很听话的一个孩子。但是,偶然的一天,我发觉已经有太长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了,才知道,阳阳失踪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接着,阳阳这个名字上了警察局的失踪人口簿。

      每年有那么多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踪,绑架、拐带、意外,甚至还有许多你根本意想不到的原因。它们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杳无音讯的根本理由。

      警察人数有限——所以,阳阳就像是一朵开败了的雏菊,枯萎了,零落了,成泥了——消逝地干干净净,永远没有再出现过一丝丝痕迹。

      或者,我这样说不对。这个被我叫做周姨的女人在用尽各种方法寻找儿子未果之后,彻底地疯了。她常常出现在楼道里抓着人就喊“阳阳”,她用疯子特有的态度与行为提醒小楼里的人们,这里曾存在过一个叫做阳阳的孩子。

      最初,小楼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带点同情心去对待这个被疯狂折磨的女人,就连李萍都曾摇着头,感叹说:“阳阳是个挺可爱的孩子啊……他妈也真可怜,摊上这样的事。唉,造孽啊…..”

      但是,没有人会长时间对一个疯子有耐心。久而久之,周姨被所有人厌弃,见到她也只是唯恐遇到什么脏东西似地避开,就连她老公,也因为要拖着残腿照顾她更加厌恶她,时不时便对她饱以老拳。

      我皱皱眉头,没有再查看她的兴趣,转身继续上楼。

      妈的,李萍怎么不把这种疯子赶走。冷死了,李萍要是再把去年那件恶心垃圾的毛衣再翻出来,我就把她的羽绒服撕烂了给狗暖窝!

      四

      当冬天和春天过去,到了初夏的时候,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古城一中。

      这样的结果我还是挺满意的,古城一中可不是凭着家里有点钱就能随便进的,是要靠真才实学,货真价实的水平考进去的。当然,对于我的水平,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想要逃离小楼,当然得靠能力。

      但我很快意识到,有红花的地方一定有绿叶,有珍珠的地方一定有沙砾,有人才的地方就一定有垃圾。

      古城一中就有不少的垃圾。虽然它每年都以超高的升学率让人啧啧称赞,但只要你在内部待过,就会深刻地理解到,到底什么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实寓意。

      不过,即使有再怎么多的败类,也不怎么能影响到我。我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学习中,一边恨恨地咒骂制造出这么多要学的东西的混蛋,一边认认真真毫不懈怠地做题,保持我永远第一名的趋势。

      直到,发生了那天的事情。

      事后,我无数次地反省,如果没有那天的事,或是事情按照另一种趋势发展,我后来的人生会不会又是另一种样子?如果……算了,照小王叔说的,如果都是屁。

      世事多变,但其实世事根本没变过。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由一个小小的契机引发,照着早就定好的程序,一道一道,有条不絮地进行。所谓的“世事多变”,不过是“世事”出乎了人们的意料,所以成了“多变”。

      比如,高三的三个男生把我按在地上打,就出乎了我的意料。然后,小王叔出现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又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我只是知道小王叔身手很好,但是我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好。他一拳一个地把那三个高高大大男生打退下,又三下五除二地将他们踢趴下,然后发了狠地把他们往死里踩。

      小王叔在我印象当中一直是可以依赖信任的一个暖男帅哥形象,这是头一次见他发狠,我有些害怕。想叫他停手,但是早让人给打的一丝儿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耗子似地哼哼。小王叔也厉害,在那么激动的情况下也还能听见我的声音。他停下,像是才想起我也跟那三个混蛋一样趴着地上,猛地冲过来,然后小心地把我抱起来,心疼地左看右看,“小念,你别死啊!”

      本来我还硬撑着,听见他这一句话,一口气憋不住,很没出息地,晕了。

      我靠,你至少送我去医院,抢救无效之后再说这句话啊!现在就这样说,你是不是真想我死啊!

      醒了之后,周围是纯白纯白的一片,好像……太平间。我这样想着,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死小子!你想的美!”旁边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把我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你死了老娘还得花钱给你办葬礼!”李萍继续怒吼。

      我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不搭理。

      妈的,表子怎么在这儿?真影响环境。

      “这里是医院,你要吵就滚。小念,感觉怎么样?”

      嗯?我循着声音往门口看,小王叔提着水瓶走进来。

      看着这个场景,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记忆中,好像这是第一次小王叔和李萍同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这种感觉很怪,就像是我看见了陆雪琪在超市买菜一样——陆雪琪,小说《诛仙》中的女主角。

      “怎么了,脑子被打到了?”小王叔放下水瓶,有些紧张地摸摸我的头。

      “没事。”我好笑地想抬手推开他,却动到了骨头,疼得我龇牙咧嘴。

      “别动!”他小心地托着我的手臂,帮我慢慢放下,“你断了两根肋骨,幸好没伤到内脏,不然你的小命就玩儿完了。”

      “两根?!”我抬头,冷不防又动到了骨头,疼得直冒冷汗。小王叔责怪地瞪我一眼,我只好讪讪地眨眨眼,“他们够狠的。”

      李萍“嘁”了一声:“能不狠么,也不看看是些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能耐这么大,惹得他们下这么狠的手……呵,你这英雄挺及时的。”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小王叔说的,但那声“呵”却像含了无数讽刺似地,听着不舒服。

      “滚你妈的!是我成绩太好,有人嫉妒才请的他们来揍我好不好!”我虽然疑惑李萍对小王叔的态度,但不甘心还是占了上风,全凭一张嘴自作主张就骂了出来。

      “嘴巴放干净点,”李萍冷笑,“我妈是你祖宗。”

      “祖宗又怎么样,都早入土的人了。”我不屑,撇嘴。

      “小念。”小王叔皱眉,张口想说点什么。

      我以为他会说死人最大之类的话,挥挥手,想继续跟李萍贫嘴。结果,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很顺利地让我张大嘴,贫不出一句话。

      “你的祖宗……你的外婆,也是我妈。”

      五

      “嗯……也就是说,你们是亲兄妹?”我终于闭上张了半天的嘴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很废物的话。

      “错。”李萍白我一眼,“他比我小。”

      天啊,真的假的!

      我最恨的李萍跟我最喜欢的小王叔是一个妈生出来的,而且李萍还是姐姐!小王叔,这个我叫了十几年的人不是我叔叔,是我的舅舅!

      看着我吃惊不已的样子,小王叔只好解释,“我确实是跟她一个父母。当年……当年发生了一些事情,然后我离开了家,遇上了你爸爸,就开始在你爸爸手下做事。”

      “李清,你别想把事情三言两语就解决。”

      “李清?”我看向小王叔,“你的原名是李清?”然后,我难得地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清贫?你妈……外婆怎么想的,想让你们两个做穷光蛋?”

      但是,没人理我。

      小王叔直直地瞪着李萍,仿佛要能用视线扫射就能让她挂掉一样,李萍也不甘示弱地狠狠瞪回去。

      空气中仿佛有高压电在噼里啪啦地响,偌大的病房安静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你想怎样?”沉默半天,小王叔先开口。

      “不想怎样。”李萍似笑非笑,表情很奸诈,眼睛里狡猾的光屡屡闪过,“我只是想告诉他,这个你最爱的人的儿子。告诉他,你跟他爸爸是对让人恶心的同性恋。而我,成功地把他爸爸抢到手,并且顺利地生下了他。”

      “轰”的一声,我懵了。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它在我的脑海里投下一颗炸弹,产生海啸和火山爆发后,又继续投下一颗威力更大的炸弹,继而,优哉游哉地观看我临近崩溃的心,观看我心里一次接一次雷霆万钧的爆炸,直到所有的东西都化成灰烬一样的物质,然后走向共同的终点——毁灭。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小王叔就跟我住一个病房里,吃喝拉撒睡全由他亲自动手。一开始,因为李萍说出了他的秘密,他有些不太自然。我倒是没什么,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贴心地照顾,不像其他的,每天就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干什么,动动嘴皮子吆喝一声就行了。

      这多好啊,什么也不用我操心,还有个免费的老妈子供我使唤。反正,只是过了两天,我跟小王叔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说笑笑,没大没小。

      我自己都觉得挺奇怪的,我竟开放到这个地步,连同性恋都这么轻轻松松地接受了。

      我们还把爸爸当做饭后的谈资。我问他,你这么好为什么我爸爸还找了李萍?他说他当时也不知道,我爸爸没搭理他之后,他就去开酒吧,然后没多久我爸爸就死了,接着李萍来闹,他才知道是爸爸腻了。

      “你爸爸一定是腻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然后……然后就有了你。“他已经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起这段往事,却仍笑得苦涩。

      然后,我很严肃地叫他:“小王叔。”

      他削着苹果,抬头看我一眼,“干什么?”

      我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说:“你当我妈吧。”

      “呲”,小王叔猛地一起身,折叠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手里的水果跟刀一齐脱手,刀尖从他鞋边险险戳过,我冒了一头冷汗。

      “小念!”小王叔吼了一声,然后觉得不该在医院这么大声,又拉过椅子坐下,狠狠瞪我一眼,“你在发什么疯。”

      “我是说真的。”

      “我是男人!”

      我立刻反驳,“谁规定妈就一定是女人!”

      他哭笑不得。

      六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但又有点不一样。

      自从我出院回家之后,小王叔也住进了小楼,他本来是不愿意的,但在我再三地强逼之下,还是无奈地搬了进来,住在原本没有住户的六楼,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比李萍更适合当我妈——他总是什么事都依着我;而李萍,总把我当仇人似的,不管什么事都要和我争个你死我活。

      第二年盛夏,小楼发生了一件惊动整个古城的事:

      周姨上吊自杀了。

      更离谱的是,在周姨被送进太平间的第二天,她的老公到警察局自首,说是他故意把自己的老婆吊死的。

      由于警方找不到任何他杀的证据,周姨的老公自首不成立,不能获罪,结果他就到警局赖着不走,警察不耐烦了,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把他推进拘留所“教育”了十几天,接着又丢了出来。被丢出来当晚,他自己回到家,从三楼的阳台跳了下来。

      但是,不知道老天爷是太注意他了,还是太不注意把他忘了——这个可怜的人在受尽一切倒霉的事之后,还是继续倒霉——

      他跳下来的过程中被楼上的晾衣线挂住,但却没能挂的实,他掉下来,头先着地。他被送进医院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当然不是好事,因为他,曾是一位智慧的、有风度的老师,被摔成了白痴。

      后来,听说他被关进疯人院。

      后来,听说因为他伤了人,被疯人院偷偷地赶了出去。

      后来……后来,我再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和他的儿子阳阳一样,他也消失在这个忙碌的世界上,然后,被人们慢慢遗忘。

      只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不会再有人提醒我们他曾存在过。

      接连的人从我的生命里消失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李萍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她讨厌小王叔搬进小楼,她才故意躲起来。但她躲起来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愿意再恨她,反而有那么一点点地,想念她了。

      我去找小王叔。

      “BLUE”里的灯光交替地照在他脸上,红的黄的蓝的。我揉揉被灯光晃得有些发晕的眼,有些怀疑我看到的小王叔是不是真实的。

      “你真想知道她在哪儿?”他面无表情,像站在街道上玻璃橱窗里的精致模特。

      “嗯。”我点头,冷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他没再说话,把我拉出“BLUE”,上了他的跑车。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我不眨眼地望着窗外不停更换的景物。

      我知道去古城公墓的路,我有些担心,担心小王叔真的把我带到那儿去。

      结果车子停在了一个类似庄园的地方,我从未来过。小王叔熄火,拔出车钥匙,瞥我一眼,说:“这里是疗养院,李萍得了胃癌,晚期。”

      我不信。

      李萍,那个泼辣霸道,强悍地像头豹子的李萍得了胃癌?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沉默着,异常冷静地跟着小王叔下了车,进了疗养院的主楼,来到一扇洁白的门前。门通体泛着奶油的白,像是抵达天堂的大门,美好而纯洁,幸福而安详。我却身不由主地望而却步,忌惮着,生怕碰到了一片衣服角。

      小王叔按了按我的肩膀:“进去吧。”

      于是,我就像是一个启动了开关的机器人,听到了主人的命令,便机械地伸手,按下门把,轻轻地推开门。

      然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着房间里唯一躺着的人,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李萍?”

      床上的人身上插满了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各种管子,她的眼睛深深地陷下去,我可以清楚地看出她高高突起的颧骨与眼窝之间骨头的形状。她的脸上戴着氧气罩,遮住了脸的三分之一。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或者叫做爪子更合适,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肤,青色和蓝色的血管非常明显地躺在皮肤下,我怀疑用一方小小的刀片一划,就能让它们轻易地断掉。

      “是。”小王叔肯定地点点头,“我亲自把她送进来的。

      如果不是旁边心电仪上的曲线在规律地一上一下跳动,我一定会以为我看到这个是死人。

      李萍,你也有今天。

      我原本是想用很尖锐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却只是在心底滑过了这个念头,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现在的李萍不能跟我斗嘴,她连呼吸都得靠机器。

      现在的李萍不能对我冷冷地翻白眼,她连眼睛都睁不开,我猜她连活着的意识都没有。

      现在的李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随便便地打我,她醒不过来,手也抬不起来。

      现在的李萍不能出去跟男人鬼混,她只能木头一样躺着,一动不动。

      现在的李萍……

      现在的李萍要死了。

      “小念,你知道吗。小楼的六楼以前是你爸爸跟我的秘密花园。”小王叔开始说不着边际的话。我懵懵地转头看他,摸不着头脑。

      “那还是我和你爸爸认识一年多之后才建立的。那个时候……真的很好。我们两个经常到楼顶去玩,我拿着相机,拍天,拍云,拍日出,拍日落。你一定不知道六楼其实还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用来洗照片的吧,呵呵,是你爸爸的杰作,他说:‘属于自己的相片,只有自己才懂得怎么洗出来更有熟悉的味道。’

      “小念,你知道吗。其实你爸爸没有不要我。我在六楼找到了他当年的日记。很奇怪吧,他那样的人居然还会写日记。

      “他说,他其实没想过要背叛我的。那天,是他喝醉了,有两个小弟就把他扛到李萍打工的按摩店里,不知道怎么的,他第二天醒来,就躺在李萍的床上了。

      “真是酒后乱性哪。”小王叔说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只是单纯地苦笑,我看不懂。

      “等到第二天,你爸爸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后因果,气愤极了,把两个小弟打得半死。其实何必呢,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不过是有心人做有心事罢了……没过多久,李萍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的地址,找上门来,告诉我说你爸爸已经爱上她了,她才是你爸爸最爱的人,我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就那么愚蠢地信了她。我真傻,他们才认识多久啊,她怎么可能是他最爱的人,她只是在报复。

      “小念,你知道吗。我妈妈是被我活活气死的。我们的父亲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被认成右边的人抓去教育,没能回来,母亲一个人累死累活地把我们拉扯大,好不容易盼望着有安稳日子过了,他唯一的儿子却突然告诉她,他爱的是男人。

      “我把当年的事实摆到李萍面前的时候,她的病刚好发作,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么地可怜。我只觉得痛快,她再也不能骗我了,再也不能说谎骗我离开我最爱的人了……”

      “李清,”我冷冷地打断他,叫出他的名字,果断地指出:“李萍之所以从不把六楼的房子租出去,是因为她知道你的所有秘密吧?”

      小王叔愣住。

      显然,他没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我会问出这个问题。

      “你们知道所有的事情,然后隐藏的一丝不漏。”

      “你们只知道自己把自己的秘密藏起来,然后伪装成受伤的人为所欲为。”

      我最后看着他,“小王叔,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你们就只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多余的废物。”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不带一丝感情转身走出房间。

      李萍的葬礼我没有去参加。

      当我知道她被下葬了之后,突然觉得很可笑。当初在医院的时候,她口口声声地说着绝不花钱办我的葬礼。可以转眼,她已经被埋了,或者,已经化作了一小撮粉末状的灰,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骨灰盒里。

      再次来到“BLUE”的时候,小王叔已经不在了。酒吧换了老板,生意没有以前的好。我叫了杯冰啤,开始跟酒保套近乎。

      “以前的老板呢?”我装作漫不经心。

      “以前的老板?”酒保抬头想了想,“啊,你说那个帅哥王老板啊?哎哟,你以前是这里的常客吧,居然还记得他。他呀,被抓啦!”

      “被抓?”我放下酒杯,转头看着酒保。

      “说是贩毒,之后被枪毙了的……”

      是这样啊,小王叔死了。

      走出“BLUE”,午后刺眼的日光照的我睁不开眼,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我茫然到底该何去何从。

      兜兜转转,我摇摇晃晃地来到曾是小楼的地方——现在,这里变成了空旷的建筑工地。

      五年前,我卖掉小楼,拿着钱一声不响地离开古城。

      五年后,我回来了,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带着朦朦胧胧地醉意,我躺在大概从前是楼道入口的地方,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李萍知道我对爸爸的事敏感,所以在我面前自称“老子”;她知道女人是让小王叔伤心的一个词,所以在他面前自称“老娘”。

      小王叔想起往事,苦涩无比的笑;还有看着李萍生不如死时临近痴狂的笑。

      还有更早,阳阳还在的时候,甜甜地叫我“小念哥哥”,然后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乖乖上楼。

      画面太多太多,我还来不及细看,它们便像是玻璃一样,瞬间地碎了一整片天空。

      直到现在,我才懂得,我终其一生想要逃离的小楼才是我灵魂的归处。我来源于它,自然也要毁灭于它。

      逃离?那不过是对命运的躲避,对早已经注定的事,虚伪的否决。

      世事多变幻,我真想回到所有事物原始的最初,认真地重新开始,再来活过一次。

      但是,事已成定局,过去早已成了枯黄的历史,一切都太晚,太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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