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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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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一日比一日暗了。
因为上次递上去请求废立太子的折子未被批准,奏请的大臣已经连着在朝中跪请了好几日,一副目的不达便誓不罢休的姿态。
皇后已经独自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嬷嬷将防寒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肩上,她才终于回了神。她轻拢披风,问身旁的人,“那几个大臣今天还跪在朝堂上吗?”
属下恭敬地,“回皇后娘娘,自从周将军边关战事吃紧的消息彻底传开后,几名官员便已经没有再跪请了,连废立太子的事也没再提过。”
“合该如此。只是连累了哥哥,远在边疆也要分神为我操心。”皇后叹息一声,又问,“父亲最近的病情有好些吗?”
“已经能坐起来了。方才府里的人还来上报,说老相爷有太子殿下陪着,高兴地多吃了小半碗饭呢。”
“能正常吃饭了就是好事。”她思索了一会儿,又转头吩咐,“再派人去给我父亲递个信,说他要是愿意,多留隅儿呆几天也无妨,左右这几天也无事。对了,武仓也……”
她突然愣住,蓦地想起因为边疆战事吃紧,哥哥早已经来信将武仓叫走了,儿子身边也换了新的侍卫守着。
“就像风吹落叶似的,这能用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少了。”她感慨着。
正说着,风不知怎么地越发大了,又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了下来。皇后本打算伸手去接,却落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目睹着那尚且翠绿的叶子掉在了地上。
她心里一震,蓦然抬头望向面前的古树。那是一棵在宫里伫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树,多少年它都那样翠绿着,如今却已经近乎光秃了。
她只觉得自己眼底仿佛被刺痛了,静静站在那里了好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吩咐手下的人,那个计划可以正式地实行了。”
“娘娘,”站在皇后身边的嬷嬷站了出来,作为侍奉了皇后几十年的老人,她的衷心自然不必言说。也因此,她也是知道娘娘的那个计划的,此刻她站出来也是因为这个。
她有些忧心地,“七皇子他真的会答应认养在娘娘名下吗?十来年前那么好的机会他都拒绝了。”
十来年前的时候,七皇子段拓植因为拾金不昧的品格曾被当时的董贵妃赏识。董贵妃是皇帝还在皇子时就纳进府里的,与皇帝相处多年感情深厚,娘家也颇有些势力,却一直膝下无子,偶然遇到了七皇子后便打算认养。
对比起七皇子农妇所生的身世,可真是一跃登上了凤凰台的大喜事。
可偏偏,七皇子单单是因为认养便要从此离开亲生母妃便拒绝了。
此事一出便在宫里掀起波澜,当时不知有多少人暗叹七皇子“孝顺虽有,但眼光短浅不识好歹,上好的机会都没抓住”。后来没几年董贵妇身死,曾经认养的事也渐渐无人再提,七皇子也逐渐被人遗忘。
而现在,皇后却想把当年董贵妃未完成的事再进行一遍,嬷嬷是真的担心,“要是他又一次地不答应,那必会损了娘娘的颜面,旁人也会借此将七皇子抬高来耻笑……”
皇后不以为意的,“无论是否遭受耻笑,总归要把这件事做了才行。若是成了,周家便多了一个需要的皇子。”
无论是她或周家,都迫切地需要另一个皇子,一个智力正常的、能够代替隅儿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皇子,他将齐聚周家势力的中心,在皇后一派的保护下摄政整个朝堂,并最终能保住周家的荣势。
但这个皇子又必须是毫无势力的,他不能有任何家庭背景或人脉,否则容易在其它势力挑唆下产生二心;他必须要有明显的弱点,这样才利于周家掌控。更重要的是,他人品也必须过关,否则极有可能在大事未成前就过河拆桥坏了计划。
农女所生、因为拾金不昧受到赏识,却孝顺地为了母亲拒绝翻身机会的段拓植,毫无疑问的是最好的人选。
更何况,即便认养不成,那也没关系。
两次认养被拒的传闻会将段拓植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位,到那时,只要周家再往里面出点力,朝廷上便会多出另一处鲜明的坐标。
皇后一派需要这个现成的活靶子。
既能轻易竖起,也能轻易毁掉。
*****
段拓植头疼地看着府里仆从递上来的一溜烟的帖子。
他实在想不明白,就短短几个月而已,他才出个宫立个府的功夫,怎么莫名其地就成了人群的焦点了。
先是皇后与他商量认养的事,被贪生怕死不想卷起皇位争夺风波的他战战兢兢地拒绝了;后来又是消息传了出去,先前董贵妃想要认养他被拒的事也再次提了出来。两次近乎相同的事件一下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称赞他孝顺有加的,有嫉妒他屡次被看中的,也有怨他不知变通不识好歹的,还要更多对他好奇想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能耐两次被看中的。
一时间,皇后一派、大皇子一派、九皇子一派等朝中各样派别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汇聚了,各种各样的手段令他几乎难以招架,皇后却又偏偏在紧要关头站出来替他撑腰
——可这腰还不如不撑呢。
他没成为皇后的人,皇后还为他撑腰,中立的官员开始思考他究竟是哪一方的人,而原本因他拒绝而看他不顺眼的皇后一派官员更觉得他不识好歹了,其它派别的人也觉得他或许是对皇后有什么用才招看重,拉拢他的心思更强了……
总之,复杂得要死。
不过,倒也还为他带来了一丁点儿的好处。
这段时间的交锋使他从被人忽视的冷宫皇子走到了众人的视线下,借着这次便利,他总算汇聚了几个可用的人手,其中便有上次在斗兽场救下的齐岳。
眼下对方正与他一同坐在书桌旁,姿态端正地拿起桌上的帖子细细地翻读。好半晌,他终于将所有帖子翻读完毕,又从里面抽出来几张递到段拓植面前。
“这几位都是赞赏殿下的孝行的,他们个性顽直,大多属于朝中中立一派。殿下若想笼络人手,或可与他们适当保持联络。”
他诚恳地建议道。
段拓植心里感概有人驱使确实比自己光杆着瞎忙活好,随即将那些帖子一一翻了,确认无疑后应下。
接下来两人又商议了些其它,随着天色渐晚,齐岳也如往常一般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然而这次,他却踯躅再踯躅,犹犹豫豫地始终不肯离去,好半晌,才在段拓植的逼问下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出一句,
“敢问七皇子殿下是否知晓那日在斗兽场下救下我的栀子姑娘现在去了何处,自上次一别后,我在京中寻觅多日,却一直没找到栀子姑娘的踪迹。”
段拓植心里一跳,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我确实知道栀子的踪迹,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或许我可以替你转告。”他故意地没有说出栀子的消息。
“这……”齐岳表情有了些为难,解释道,“其实倒也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栀子姑娘上次和殿下一齐在斗兽场上救下了我,我便想要找到栀子姑娘当面报答些。”
原来是为了报恩。压在段拓植心里的巨石忽地消除了,他语气轻松地,“既然是为了报恩,那确实是我不能代替传达的了。不过栀子她已经参入军营,随有夏国军队一齐去了边境,或许短日内都无法回到京城了。”
“栀子姑娘竟参军去了边境……”齐岳惊讶着,随即又喃喃自语起来,“也是,栀子姑娘的武力那么好,确实该去军营救下更多的人。”
他没再追问下去,果断地和段拓植告了别。
不知为何,望着齐岳离去时略有些失落的背影,段拓植心里竟莫名地有了些不安。
现实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齐岳走后没多久,另一道女人的身影从门外风似地闯了进来。
那人正是段拓植的母妃戴菡。后宫的规矩是妃嫔无旨不能出皇宫,可一个敢在后宫里养老虎的人怎么可能守规矩。是以,自从段拓植搬出了皇宫后,母妃仍旧三不五时地出现在他院子里。
母子相处简直和之前没差。
她一来,便已经完全把书房当作了自己的地盘,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又随手抓过桌上的果子啃了起来。
段拓植看见母亲那样便有些头疼。
三个月前在他的主动询问下,母亲终于坦白了自己践墨门主的身份。当时便已经令他吓了一大跳。毕竟他在逃离斗兽场后便主动探听了许多关于践墨门的事迹,也了解了它在江湖中的地位究竟有多么高超。
而这样一个堪称江湖第一势力的门派,门主却是自己那个一直以来都以农妇身份自居的母妃?
段拓植就像被从天而降的一块金子砸中了似的,整个人都陷入了晕眩中。
可母妃对待他的态度却和从前没差,仍然三不五时地以捉弄他为唯一的乐趣。每当这时,作为小喽啰的段拓植便会油然生出一种江湖大佬形象颠覆的感觉。
真传闻破灭。
段拓植的心态已经被自己母妃破坏了彻底,而始作俑者仍然姿态悠闲,慢悠悠地翻看着他案桌上的几份帖子,一边看还一边点评,“嗯,这几个人都不错。还以为齐岳他就是个呆板书生呢,没想到还挺会选的。”
“不过单就这几个人又太少了一些,”她从旁边的帖子里又抽出一沓,解释,“你要是想登顶那个最高的的位置,或许这几个人也得冒险结识一下。”
“母妃,”段拓植慌忙阻止,“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想登顶那个最高的位置,我只是想……”
他的话忽然凝住,因为他已注意到母亲正目光疑惑地看他。
“什么意思?你并不想登顶那个最高的位置?”
段拓植这才察觉到母亲似乎一直以来都误会了什么,他忙解释,“是,母妃,我并不想登顶那个最高的位置。我之所以终于询问你的身份,也不是为了能多出一些自保之力罢了,并没有意愿争夺其它。”
“原来是这样么……”戴菡的眼底浮现些思考,“我原本还以为,你看出了我身份不凡后主动询问是因为起了心思争夺皇位,没想到却只是为了自保……”
“是的。母妃。我只是想当一个普通王爷而已,最好有些自保的实力。那样朋友出事的话也能顺便帮忙。”譬如栀子以后若出了什么事,他便可以及时地帮她。
“至于其它的,我并不想奢求。。”
“为什么?争那个位置不好吗?反正依照践墨门的势力,只要你想争,便总会有一搏之力的。”她循循善诱着,“一旦成功,你会成为天底下有着最高权势的人,再不会像在冷宫时被人处处踩上一脚。”
段拓植并没顺着母亲的话说下去。他更坚持自己的想法。
“但如果失败,我却会失去我所拥有的一切。”
皇位争夺中,失败者只会被成功者满盘绞杀,所拥有的一切也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但当下的一切已经足以令段拓植感到幸福。无论是母妃还是栀子,他都不愿意失去。
“母妃,我输不起的。”
就当他是个懦夫吧。总之,他不想去争,也不想去冒险。
他只想退出这盘赌局。
他的真情流露并没换来母亲的回应。这次她沉默着,长久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