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沧海》月神望舒

8、日月退位 日月二神退

　　东海罅隙之地。
　　幽深的海水自东海罅隙之处形成巨大的漩涡，其内深不见底，幽暗而不见任何光亮。此为天地伊始便已存在的一处奇异之地，其内压力异常，彼此激荡，生灵一旦坠落于此，很难脱离险境。
　　然而，日神自与月神相争之后，一气之下，便来到了这里。仅管东海罅隙如上险恶的境地，但对先于天地所生的创世始神来说，深海的灵压并不存在任何威胁。
　　日神阖眸独自了沉默了许久，忽而开口道：“本座自问执掌天规以来，赏恶分明，从不徇私。今日之事，真是本座错了？”
　　一道黑影自东海幽深之处现形，玄衣白发的男子单膝下跪道：“属下蒙神上点化，得己修成仙身。追随神上执法已有万余载。依属下之见，神上灭九黎，主张除恶务尽，并无不妥，只是所罚过重。”
　　“所罚过重？呵，连你都如此说，看来本座这回当真是错了。”日神若有所思道。
　　“属下并非单指九黎之事。”不料，那玄衣白发的男子继续道。
　　“此言何意？”日神拂袖转身，看着他道。
　　“神上您应已有所觉察，只是神上身在高位，很少去想。凡人寿不过百，神上动辄判决封闭五感，囚禁昆仑禁地千年，这刑期即便是只余魂魄也是要满的。千载时光，与仙神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对凡人而言却是极其漫长的岁月。若非修为不凡与意志坚定者未必能熬到千载刑期，便已形神俱灭。而九黎一族，其祸首已判决永囚不释。却不该囚困九黎平民之魂千载不得入轮回。“
　　玄衣白发的男子并没有在意日神冰冷的目光，而是继续说道。
　　日神注视着面前的下属，虽并未发言，但细思他所言，似乎确是如此。想不到自己执法日久，竟是日渐偏颇。
　　“看来本座确是执法愈久，戾气愈重。”
　　日神阖目自察体内气息，果见一股黑气于纯正清气中若隐若现，现在虽仍未成气候，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獬豸。你且回去，若望舒问起，便说本座自察戾气过重，致执法失颇，待本座驱除戾气，自会重返神界。”
　　那名被獬豸的玄衣白发男子，正是有法兽之称的獬豸所修成的仙身。是日神的直接下属，追随日神执法周行于天地，被封为阳炎仙督，以传播日神亲定天规为己任，獬豸因法而生，故而对法的公正有自己的判断。
　　“是。属下得令。”他虽已应令，却仍单膝下跪，未有动身迹象。
　　“你还有何事？欲言即止，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神上打算如何驱除戾气？”獬豸突然问道，“以神上之能，属下并不担心神上是否能驱除戾气。只是此法毕竟从未有过先例。神上打算如何处治分离之后的戾气？下界浊气愈重，对戾气毫无抑制之功。“
　　“归墟。”对于獬豸的担心，日神的回答却仅仅只是短短二字。
　　“东海海眼？“相传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乃东海海眼﹐其下无底﹐那里便是归墟所在之处，远比这东海罅隙还要更为幽深隐秘。
　　“不错。“日神此前虽对自身戾气毫无所知，但是以他的智慧，一旦自察戾气过重，影响其司法公正，处理自是十分慎重。
　　”归墟乃这东海罅隙之地，自天地伊始之初，便己存在的一处海眼。深不见底，永无天日。“
　　“任何生命一旦入了归墟，再加以神上神力所缚，便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
　　獬豸方才自觉自己的担心或许只是多余，以羲和神上的能力和智慧，自然不会留下隐患。只是自己一时并没有想到而已。
　　”神上思虑周详，是属下多虑。属下这便回返神界复命。“
　　獬豸的身形逐渐隐没，领了日神神谕，便离了这幽深海底。
　　然而日神并没有有所动作，而是再度缓缓阖上了双眸。
　　“呵，望舒，你早就察觉了是吧？却又因何不说。是顾念你我兄弟情谊还是……“
　　本是同源而出，理应亲如兄弟，又同掌这天地共主的大权，彼此却时常争锋不断，或许诸神早已习惯了二位神主的相处模式。可是又有谁知道，他其实是想承担更多的责任，只因所察觉月神的性情过于温润，并不适合这天地共主的位子。而自己则过于冷厉，坐在这个位子久了，做任何决定都不会被七情六欲所主导，故而在诸神面前，显得自己过于冷酷无情。

　　神界天池。
　　那个诸神都不愿靠近的神界天池，位于神界的正中心，与神树建木遥相呼应。是神界清正之气最盛之处，也是神界最阴寒冰冷的地界。
　　日神羲和重返神界，却并未回到明曌殿，而是踏入了这天池冰水之中。身为万火之源，无论多么极寒都无法冻结太阳火炎，而日神此刻收敛了自身极炎，承受天池的极寒。以分魂之法借天池清正之气将戾魂分离出本体，将其封入东海归墟。
　　因天地安定已久，月神卸下天地共主之位，择贤而传位。另立座下首徒轩辕氏为天帝，助仙界设立天庭后，退位云游八荒，隐居于东海浮株墟，极少过问六界诸事。
　　日神重返神界执掌天规。天帝掌权期间，六界内事无巨细但凡涉及触犯日神所制定的天规，皆需向其报备。

　　神界御苑。
　　日月二神退位之后，难得有些闲情雅治，相聚于此饮茶下棋。
　　“该你了，望舒。“日神盘膝而坐，一子落定，视线自黑白两色的棋盘上移开，看向坐在对面思考的月神。
　　月神并未说话，仅是握著手中的黑子，目光盯著白玉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白子走势，日神的攻势凌厉，不禁略微皱了皱眉，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日神手指轻敲御座扶手上雕刻的金乌图腾，眸视对坐的月神因为棋局而皱起的眉头，见他如此烦恼的模样，不由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月神垂眸思索片刻，并未注意对面视线，随着轻微的手指敲击声，终是下了决定，夹于两指间的黑子在白玉棋盘上郑重落下，正面封住日神的攻势。
　　见此，日神长眉一扬，略微惊讶自己此前便已布下的暗局，竟被他一子阻断攻势。月神的棋艺进步倒是出于自己的意料之外，若是以往胜利来得太过顺利也未免少了几分兴致，不过想赢自己，却也并非易事。信手捻起一子白棋，扭转局势胜负判定仅在一瞬。
　　“情势已明，望舒，你又输了。“
　　“兄长确实厉害，望舒认输了。“月神低垂著眼睑看著胜负已定的白玉棋盘，心中暗暗的埋怨自己。兄长的棋艺确实厉害，自己虽也算不上差，每次却也输得心服口服。忽而转念一想，如今已反正也无事可做，倒不如邀兄长下界一游，也好体验凡界民情。
　　“今日眼下也是无事可做，不若兄长与我一同下界一游如何？如今这人界也算是繁华盛景，一日千里。“
　　“下界有何好看，你若想去可随意，我不奉陪。“说罢，日神命左右服侍的神仆撤去棋盘，抬脚径直往明曌殿方向而去。
　　“神界一日，下界一年。而下界的一日，就连神界的一霎都不到。你我下界游历几日，并不会耽误兄长处理九重天的神务。“
　　月神虽是早已猜到兄长会推脱，也早就想好了这番说辞，毕竟九重天阙除却诸神，兄长几乎从未见过其他人，这下界的凡人对神明而言弱如蝼蚁，但是他们的智慧和创造力却是有趣得很，所以这下界倒有许多新奇的事物。兄长平日里就只将自己埋首于一堆政务，就没有其他兴趣，太过严肃高冷，实在不近人情，也难怪与诸神的关系也不亲近。
　　“望舒，你是否也觉得为兄过于冷厉，不近人情？“
　　日神似听到望舒的心声般，突然提问道：”既如此，那便同你下界也无妨。“
　　复又忆起昔时在东海罅隙獬豸所言‘神上您应有所觉，只是神上身在高位，很少去想。’脚步微顿，略微动了心念。
　　转瞬白光一闪，已是变换了容貌，白衣黑发，做普通修士打扮。
　　“正是如此，那便请兄长随望舒一同下凡吧。“月神也跟着变换了一身装束，对着日神笑了笑，化作一道神光往下界而去。
　　日神神识凝聚，伸手摊开五指，唤出一座浮空岛，笼罩于五色屏障之内，脚下法阵开启，化作一抹白光传送入其中，神念再动，已是随将浮空岛隐身至下界，追随那道神光而去。
　　月神见日神乘坐浮空岛下界而来，也身化一道神光穿过五色屏障进入其中，与他对视而坐，操纵浮空岛往下界皇城地界而去。
　　浮岛隐入云端，脚下法阵开启，瞬息显身于下界皇城近郊。日神敛去一身神息，与望舒对视一眼，阖眸缓步走入城门。
　　月神见兄长将浮岛隐于云端，心下了然，跟着踏入法阵，来到城门口，环视了一番皇城内外景象，知兄长第一次下界有些茫然，于是前面引路至一座茶楼，人界的饮食虽不及神界的仙果具备极高的灵气，却胜在味道，有意带兄长品味。
　　日神径直步上楼梯，扫视了一眼四周，因素来不喜人多嘈杂的地方，遂自顾选了一处临窗无人的位置坐下。
　　月神知兄长素来不喜人多嘈杂的场所，然人族本来就数量众多，即便已是刻意避开，也依旧只能混迹于人群之中，这茶楼也算是清雅之所，来此处听书喝茶的多是雅士，于是也跟着兄长落座，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请兄长品尝这人界的味道。
　　西海白龙神处理完西海杂务后，别无他事。隐了灵力与龙角，为了方便，化为凡人公子模样，手摇折扇。口中念念有词，此刻正腾于云端之上。待到下界依稀灯火映入眼帘，寻了一僻静之处，乘云降落。行至闹市，听到茶楼之中传来《莺莺传》的吟唱声。想来是文人元稹又出新作，故上楼听曲。
　　日神接过望舒递来的茶水，略微皱起了眉头，入口虽犹有余香，然凡人品味终归与神不同，空有香气却无灵气，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将目光转向窗外。
　　月神低头品茗，却见兄长弃了茶杯，知是不合他心意，却也只得作罢，兄长此番肯屈尊驾临下界已是难得，权当是与自己做伴一两日。忽而一股异常灵力波动自天际显现，虽仅是一瞬便已隐去，仍能察觉得出是仙家之气，于是也放下茶杯，将目光转向窗外，看向天空，面色依旧不带波澜。
　　“又有仙家驾临此处，也是难得。“
　　曲已终，化作凡间公子模样的西海白龙神执起玉杯，轻呷一口清茶。见邻桌二人皆是修士，却又气度不凡，不同于普通修士，因其修为虽精深，却无法识破比自己强过数千倍的始神真身。只是心生好奇，垂眸收了折扇，颔首再饮一口茶水。
　　日神虽无心品茗，却也不想扫了望舒的兴致，侧眸扫视了四周，目光定在邻桌一公子模样的人身上，虽已隐去灵力，但想要瞒过自己的神目却不可能，眸中透出那人的真实面目。却也不动声色，将目光再度移开，转而看向望舒，不明白为何他会喜欢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月神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与之对视的同时也感应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将目光向邻桌扫视了一眼，神目认出那是一条白龙所化成的凡身。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昔日自己将修仙之法传授予人族，始有凡人修炼成仙，但万物皆有灵性，虺五百年而化蛟，千年化龙，一条水虺修炼成龙需整整两千年，再历三劫飞升上仙，却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