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为你 南辕北辙》崇昔

2、彦城

　　彦城，当清晨把微光在天边抹开，这座沿海小城就醒来了。作为一个勉强的三线城市，靠着沿海的优势以及“环渤海经济圈”的带动，这座城市焕发着不那么瞩目的生机。
　　唐绘下了飞机，迎面吹来不同于地中海气候的风，初春的早上，微微的有点泛冷。唐绘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这件大衣也算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他在回来的路上把自己的行李箱扔在了法国，现在身上只背了个双肩包，还是路上随便买的，没精挑细选的结果就是背带有点短，紧紧的绷在他身上，配上长风衣，滑稽的有些愚蠢。
　　唐绘干脆把双肩包取下来拎着走，这样看起来好歹是个正常人了。
　　“师傅，去这儿。”唐绘把手机地图给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红色的目的地是“别御景园”。租房APP首位推荐的小区，两室一厅精装修，好评率99%，看租房广告的架势，只要住进去就能安居乐业邻里和睦财运亨通人生圆满。但唐绘并不知道这个神奇的小区在哪，他有十几年没回过彦城了。
　　从小父母做生意四处辗转，唐绘也就频频转学，他在彦城上过两年初中，后来父母生意做大了，他也去英国上学。彦城对他来说就只是路过的一站而已，其中的人和事，都不重要。直到现在他回到这里，唐绘没有告诉父母自己的病情，现在的钱还够自己在彦城生活一阵子，散散心。
　　“又堵了，一到这个点就堵。”司机师傅好像在和唐绘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没办法，二十中高三开学早，这个点都忙着送孩子呢。”
　　“二十中？”唐绘看向窗外，那个堪称辉煌的建筑——和原来的相比。在唐绘十二年前的记忆中，彦城只有市政厅有这样的规模。
　　“诶，就是二十中，翻新了，市里拨了一大笔款，说要建设风貌。”司机师傅好像听出了唐绘的疑惑，解释道。“但没什么大用，我儿子在这上初一，说下雨天墙皮还是照样掉。”
　　唐绘没说什么，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他在沉思，猜这个有故事的年轻人是在回忆自己的少年时光，情窦初开的爱情什么的，没准还和喜欢的女孩一起打着伞躲避掉下来的墙皮。
　　司机脑里闪过一幕幕后现代主义的爱情，但其实唐绘有点愣，车子缓缓开过二十中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门卫大爷，好像和当年是同一个。但谁知道呢？门卫大爷长得都差不多。唐绘心想。

　　别御景园的广告打得天花乱坠的，但房东压根不住这儿，唐绘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阿姨操着标准的本地口音安慰他马上到马上到，结果让唐绘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然后阿姨拎着套煎饼果子来了，看样子磨蹭了那么久，结果还没吃早饭。
　　阿姨把煎饼果子往身后藏了藏，歉意地嘿嘿笑了一下，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你看看，满不满意，绝对和图片一模一样，阿姨从不骗人。”
　　“我先付您三个月的钱吧，没什么大变动的话会续租的。”唐绘没细看，点点头，的确和他在APP上看到的图一样。
　　房东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把拎着的煎饼果子递了过来，“小伙子有眼光，吃早饭了没？”
　　唐绘婉拒了房东阿姨的煎饼果子和其它客套，送走了房东。阿姨还意犹未尽，“有什么需要打电话告诉姨啊。”
　　送走了房东，唐绘栽倒在床上，想着等下要去置办点生活必需品，还得买点吃的，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因为该死的飞机。
　　时间这个东西是很玄妙的，唐绘发誓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因为恐高，在飞机上食欲全无，唐绘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现在从侧面照镜子的话，自己应该呈片状。
　　“早知道早上煎饼果子就该要的。”他扭着走出门，这样能节省一点力气，小区门口是有一家不小的餐馆的，他来的时候看见过。

　　在唐绘十二年前的记忆里，彦城温馨和谐，但他今天觉得这个城市有点针对自己，尤其是门口餐馆紧闭的门。才九点，按理说没那么快关门的，唐绘软着倚在电梯里，更加怀念早上被自己狠心拒绝的煎饼果子。
　　唐绘扭着走到门前，整个人倚在门上，掏出钥匙开门，结果门也没那么好开，唐绘把钥匙换了三次面也没插进去。
　　“难道是我虚么？”唐绘一边换着角度盲插钥匙，一边胡思乱想，“其实煎饼果子有什么错呢？它被人当成值得骄傲的礼物送出去，结果被残忍的拒绝了？那它该多伤心啊，它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说不定还为了充实自己加了蛋和肠。”
　　“有的煎饼啊，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唐绘感叹人生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一下子他倚着的东西就从门换成了别的东西。唐绘目光向下看去，看到了粉色短裤和下面一双漂亮的腿。
　　宋酩皱着眉，看着这个撅着屁股靠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想必刚刚开了半天自家门的就是这家伙。
　　唐绘有点尴尬，透过靠着的人的肩膀看过去，和自己房间构造完全不一样，唐绘大脑低速运转，得出结论，“应该是走错门了。” 走错事小，这靠在人家身上就事大了，唐绘缓缓抬头。心想如果她没生气，我就撒腿跑，如果她生气了，我就道个歉再撒腿跑。
　　皱着眉头的宋酩看着怀里的男人缓缓抬起的清秀面庞，突然展颜一笑，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什么煎饼？”

　　唐绘坐在桌子前吃一碗面，一碗看样子不会太好吃的面，但反正也闻不到什么味道，吃什么都不好吃，所以唐绘克制着饥饿，努力吃得优雅。
　　宋酩看着桌子前狼吞虎咽吸着面条的男人，内心震动，能把自己煮的面吃得如狼似虎的人，要么是味觉有问题，要么就是……
　　想着，宋酩开口问道:“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两天吧。”唐绘吸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回答。
　　终于一碗面下肚，唐绘感觉自己稍稍活过来了点，优雅的放下了筷子。
　　“你这是……没钱吃饭了？”宋酩看着眼前这娇弱的虎狼之辈，吃完了还装起矜持了。
　　“那倒不至于，”唐绘擦擦嘴，“我本来想去门口餐馆的，结果那智障餐馆，这么早就关门了。”
　　“门口哪家？”
　　“就一家，叫什么……美丽餐厅。”
　　“这个点关门不早了吧？”宋酩看似漫不经心。
　　“可能是他们家太难吃，没什么人，晚上开着也是费电。”唐绘觉得应该感谢一下眼前的人，他准备说，“幸好遇见你了，面很好吃。”但还没等他把自己精心整理的措辞说出来，对面的女孩先开口了。
　　“哦，那是我的店。”
　　唐绘突然觉得自己回到彦城是个错误。
　　“哈哈哈哈，仔细想想，九点也没那么早哈。”
　　“是有点早，但也是没什么人来吃，可能真的是太难吃了。”宋酩还是漫不经心。
　　唐绘不确定这个男人是不是在嘲讽自己，他决定回归最开始的计划，撒腿跑。但得先找个天衣无缝的精妙借口。
　　“那个……我的抱枕狗还在行李箱里，我得把它拿出来，它可能有点怕黑。”
　　“你还抱狗睡啊？”宋酩好像又来了兴趣。
　　“随便抱抱，随便抱抱。”唐绘连忙把话题掐死在萌芽里，他的确有一个狗形状的抱枕，也的确在行李箱里，但那个行李箱被他丢在法国了，陪了他很久的二哈抱枕早晚会被人扔掉的。
　　唐绘准备溜了，身后的女孩突然又开口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唐绘。唐朝的唐，绘画的绘。”唐绘说着拉开了门，终于要走出这个尴尬之地了。
　　唐绘跌跌撞撞的跑回家里，好似身后有什么女鬼跟着索命，身后的宋酩靠在门上，笑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