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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煎熬风月病,辩解主人翁 ...

  •   王婶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姜茶,笑道:“你别理他,一惯多心。一个大男人,竟比妇人难养了。如今老了,越发不堪了。正应了你平日说的什么‘英雄丽人兮’‘晚节丑态’的。”行素接过姜茶,尝了两口,听她说了,必是“君不见英雄士兮殊丽人,晚节往往呈丑态”无疑,便笑道:“可不是?别的不论,就说唐明皇,自己老了,犯了糊涂,察人不清,又不肯让位,一心要做万岁老儿,丢了半壁江山,害苦黎民,后人都去恨杨贵妃,说是红颜误国。要论天下奇冤,窦娥往后靠,这要算头一件。可好,好容易做了太上皇,没几日,一命呜呼了。”王婶笑道:“呸,拿他比明皇?不够□□丫子的份儿。”说得王叔也笑了。行素吃完姜茶,便歇着不出。
      到了傍晚,夕阳胭脂似的渐沉,行素醒过一觉,歪身抱着一本图文杂志看,外面童福接过电话,说了几句,搁下电话,站在外面回道:“小姐,高桥小姐请你听电话。”行素翻身下来,出去一听,是叫她同去泡汤。又问:“你怎么不来上课?导师问我,我托词你病了。”行素道:“我是有点小毛病儿,多谢你代我告假了。”美惠子道:“那正好,汤里热气一蒸,病就消了。”行素道:“我躺躺就好,不用麻烦。你自己去罢。”又说:“你别派人来,我困着呢,真不去。”挂掉电话,回去屋里,把那盏莲花式的电灯一拧,扶手磨墨,润了狼毫,预备给铃木写信。
      铃木君:
      语云:言必信,行必果。又云:胜地不常,盛筵难再。今日之功,明日之罪,历史屡见不鲜,不可不谓为自言自肥。天地有好生之德,常闻而不常见。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国之绝交,兵刃相向。吾与君彼此国家之境地,已在危崖之巅。漫说中日友好,实则欺世盗名,一衣带血之宿冤悲剧。君不见,君之代飘扬之时,举国欢庆之际,邻人河山飘零,家破人亡,隔海悲泣之音远而忽近,冤魂难散!呜呼噫吁!君之幸,是吾切骨啮心之痛。鉴于此,当与君割席断交。
      呜呼!灭中国者,非他国,中国也。吾常读《阿房宫赋》,观五千年来,国人升平承欢,醉生梦死,非当头棒喝,刺刀饮血,不能自省。然哀而再哀,哀至何时?吾兜面扪心夜问,寐不敢忘。
      国家命途多舛,外侮内患,久悬未决。诸侯党阀,各自为政,恐为致命要害。古人尚自位卑未敢忘忧国,今人岂敢国病母衰不爱之!海内豪俊,皆奔走疾呼。忠国之义,不在万户封侯;爱国之道,不在庙堂江湖。国微,则同挽图救;国荣,则共襄盛举。三尺微命割首宁死,一颗红心神气不老。得国士如此,纵气候不与,亦多难兴邦。
      试看寰球世界,霸道横行,王道待出。假以时日,告之历史,匡扶正义自有定论。吾不信教,亦不奉神,凡见种种,人虽无胜天之力,天若作孽,必逆天抗命,况人祸乎?
      国无常好,友有世交。萍水相逢,过隙是他乡之客;不告而别,遨游为四海兄弟。若两国相恶,唯愿再会绝期。专此恭祝永葆真贞。
      任行素上言
      行素是性情中人,恨不得自己活至老时,身边人一个不缺。略一推想,倘或中日开战,成年男子十之八九都是要上战场的。松月是友人,应当珍惜,战场拼杀的却是父兄子弟,单这一条,就可将他撇下。他若真是和平人士,远离残暴一族,却是值得一交,不负生平的。写毕,自己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信中虽说得决绝,往深里一想,好似已失去他,不觉忧郁起来。把笔一搁,过去推开窗户,望见一天星子,真有“天涯共此时”之念,又不免挂念离人。
      待墨迹干了,一一纳入信封,撰好地址姓名,放入手袋。看不过半页书,王婶便叫吃夜饭。一时吃过,行素道:“我头疼,不要听见声音。歇店罢。”童福洗碗出来,拿干毛巾擦着手,咂舌道:“这就歇了?”王叔道:“歇,歇!左右挣不多,何必受这短苦?”童福呆了这几日,也知道这位小姐相当娇贵,既是主家说了,以私济私,自己也乐得轻松,去换衣裳下班。
      王婶进屋烫水,王叔熄灯闭门,悉悉索索忙活一阵,来见行素。行素曲腿坐在榻上,喝着银耳莲子羹,道:“你拣些贴身衣裳,带足钱,其他都舍了。”王叔道:“这一走,店一准落到贼子手中。榻几瓷器,哪样不是钱?”行素道:“不成,除你有移山本领,不然,舍定了。‘乱世黄金,太平古董。’这个时候,你也有闲心?再说,这些也值不了几个钱。”王婶端来一盆温水,道:“神神兮兮的,有什么话要背人。”行素忙搁下碗,上前接盆,笑道:“你理我们呢?不兴说些私话?你要知道,明儿才告诉你。”说着,又上前推人走,说道:“我自己来,你们都去歇着。”

      翌日五时,三人起身洗漱,便将过夜饭菜热过垫肚,王婶犹在打懵,先见行素起身唬了一跳,因行素懒散成惯,不到万非得已,绝不早起,只道她身体不适,问她:“这早就起身,是不是病了?”行素笑道:“非但病了,而且病得糊涂,病得严重,简直是绝症。”王婶见她一口一口吃着百合粥,笑道:“不像,不像。你一病,哪里吃下饭?只要喝水。”又见丈夫在边上打包装箱,又问:“这是怎么着?”王叔锁了暗锁,用手拍一拍,笑道:“家去。”王婶尚在糊涂,忽听外面车哨长鸣,王叔以为机密泄露,白着脸,唬得团团乱转。
      行素喜笑于色,忙说:“快开门,接应我们的人来了。”待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绅士,年约五十许,面圆耳方,半白头发都往后梳,露着高额宽角,架着金边细框薄眼镜,相貌与昔见小像上无异,听问:“是行素吗?”王氏夫妇不通日文,不明所以,都望着行素。这位先生又开口说中国话,向两位老人问好。一口中国话,透着地道的京味儿,倘或不是听他讲日文,必定以为他是中国人。王氏夫妇是老实人,家中闻国外见,见识过了日本人力争上流的特性,自标和族尊贵的傲慢,乍听他问好,反有些诧异。
      原来此人正是藤野英司,是著名和平人士,又是一个文明种子,数年前在中国内地出任日文讲师,后因政局不稳,频发战事,怒而归国。畹九在他门下学过两载,素敬他睦和喜平之风,因两国实际处于战争敌对状态,虽不通书信,逢节必以礼相贺。行素恭敬行个礼,笑道:“闻老师多时了,不想今日才见。”藤野道:“先上车,闲话路上再说。”一脚跨进去,提起箱子就走。王叔忙说:“我来,我来。”因落在后面,追出去几步,只见藤野将箱子放入车前座底下。王叔只得反身回去锁门,扶着王婶上车。一时取路望港口来。
      透着玻璃,窗外的天还是雾蒙蒙的,近些尚好,远些就见半空罩着一层似烟非烟的东西,随着一阵阵风,表演张牙舞爪的姿态,四处肆虐,卷起细沙子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如雨的声音。藤野道:“那日慕容说领你来,我久候不至,等到后来,车子也是别人送来。他是我得意弟子,事非有因,不会失礼。我只道无缘,不想你却来电话。”望她一眼,问:“几时的船?”行素道:“七时正。”藤野又与她说些散话。问畹九怎样生活,读什么书。行素便顺着他说,只不提相关军政。藤野听她言语周密,谈吐甜蜜,十分喜悦。又连连嗟惜,竟不曾与之会面。在这说话的工夫,车子飞云驭风似的到达港口。
      港口上熙熙攘攘,杂杂乱乱的长哨,式式样样的洋文,行素略一张望,见那船正在唱票,忙自手袋取信出来,将一叠日币置在上面,说道:“这些劳您替我寄了。我的船周周转转,不知几时才能到呢。”藤野接过信,把钱退回,道:“你放心。”行素笑道:“您不必客气。畹九这一回来去匆匆,没顾得上拜访您,我又添了麻烦。所谓物尽其值,我到了上海,这些就用不着了,就让我尽尽心意罢。”藤野微笑道:“也罢。祝你们一路平安。”行素搀着王婶上船,王叔携箱跟随。随着人流,慢慢寻到舱位,扫床抹椅,好一阵忙活,尚不觉早已发船。洁面洗手,走上甲板一看,碧水涌白浪,果然有“卷起千堆雪”的神韵。回头一看东京,恍在千里之外。这种时候,却有些惘然了。
      出港后,一路风平浪静,日丽云淡。行素晕船,终日神昏思眩,困卧颓靡。王氏二老倒是神清气爽,只是不通言语,除却略散一散,大多时间闭门不出,十分寂寞。船上食物吃不惯口,又是一苦。经过埠头时,行素只在香港埠下来,看一回热闹。闲来无聊之极,无书可看,每日只与二老说笑为乐,更是闷闷。神魂缠绵之际,真是情思睡昏昏。某夜情澜难禁,大哭起来,翻身行至桌边,就着月色,拔了钢笔,自填一曲:
      南窗下,风动秋千架。胭脂倦画,乱弹琵琶。
      没缘法,前事全作罢。那个他,恨煞小冤家。
      写完看过一回,虽无外人,自己脸上一阵臊热,忙忙揉入废篓。依旧摸上床去,闭一回眼,睁一回眼,乍一望,分明畹九在侧,行素含羞带怯,情不自禁伸手去拉,仔细一看,忽又不见。行素方知自己恍惚,霎时泪如走珠。因此辗转反复,才觉睡眼微朦,天已亮了。到此时,真是春眠不觉晓,只有昏沉沉睡着。如此几日,厌食懒动,形骨消瘦,只剩一握蛮腰,几有飘飘欲仙之姿。那二老只道舟途劳顿,哪里知她的心思?
      这一日,三人吃过中饭,二老要去躺着,行素已惯行船,便去板上走走。只听人声鼎沸,叽叽呱呱说着英文,不时朗声长笑,她不知何事,便挪步去看。只见板上避风处摆了两张桌子,一溜矮椅,一桌有两碟西饼,四只官窑脱胎白瓷杯,一把龚春紫砂茶壶,杯内茶烟袅袅,扑鼻茉莉清香,围坐着五六洋人,用风情各异的英文说着世界各国医学。最末一个背海而坐的长眉瘦脸,深眼高鼻的体面西人,并不说话,就着花茶,拈着小饼干,慢嚼细咽,一望而知是绅士。看见行素,忙起身请她坐下。行素走过去,邻他一座落座。自盘里取一只杯子,倒五分茶水,望海里一倾,用纸巾擦净外沿,再斟七分茶。
      听一个说道:“古往医术,要推中国为魁;现今医学,必数西国。中医的《汤头歌诀》,利在养胃健身;《本草》辨物本,识药理;要论由巨往细,譬如麻醉、抗生素、手术,暂且中不如西。”一个说:“未必。西医多是头疼医头,脚痛治脚,缺乏一统。中医之最高境界是致中和,讲究‘阴阳和合’,理当发扬光大。”另一个道:“此话公允。想去往昔,简直东方伊甸园,世界何处不瞻它风采?固步自封,文明倒退,岂不应了‘夜郎自大’,甚至‘骄兵必败’?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一面摇头笑着,一面用烟斗凑到鼻下嗅嗅。又说:“如今可好,叫别人欺入家门,俨然半地之主,主弱匪强,怎肯歇口?瞧着罢。”
      任行素听得明白,正在坐不住,欲要反驳,那体面西人却抢道:“不然。明清大战之际,满清不过烈马炙枪,明有洋枪队、洪武大炮,无奈势已式微。耐人寻味的是,这位末代皇帝到底不曾丢一寸国土给西方侵犯者。清自鸦片战争始,一败再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几倾中华数千年家底。何况数百年来,文化、科技、军事诸等,几乎大洗劫,中国现世如此,清廷须担一大罪。”众人都笑道:“有些道理。”方才那个道:“闻那海防待整,不果,老佛爷要办大寿哩。”众人大笑。有一个笑道:“说到这里,我也有个笑话。不知诸位听过没有?”听一个道:“休卖关子,快说。”那个便嘿嘿笑道:“那回博览会上,英国展出蒸汽机,清使献出一套银器,在在精致绝伦,宛如天工,可谓叹为观止。”众人哄笑。恰有一人正在饮茶,掌不住,茶喷一地。一面用手绢拭了拭嘴,叹道:“旧事不提。且说如今,内里风波不平,外面暗潮汹涌,前途危矣。”
      其实行素亦不大欣赏清朝,非但文明倒退,中国百年耻辱亦由它而始,但凡有些血性的,对它生不出多少好感。只是此刻听他们这样说,心中不喜,无论如何,一个国家能够建立,总归是有其长处的。有心替它辩一辩,于是说:“清朝始立,虽不及世界风潮,亦是满族兴盛之标,当为我国多民族一荣。诸君有识之士,何妨着眼现世,放目未来?国虽如此,而民众渐醒,众志成城,投身革命,男儿去了,自有女子相追,孩童长成,以愚公移山精神为柱,驱虏除暴。终有一日,必光复中华。”那体面西人听见,笑道:“好!女子亦能如此,更有那千千万万热血男儿,何愁中国无望?”自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来。
      行素见了,恭敬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大英帝国医生兰登”,下署“圣心医院”。行素笑道:“原来是同道中人。改日倒要拜会一下。我还不曾正式握刀呢,要请先生指教了。”兰登笑道:“指教不敢,切磋交流,才是应当的。”一个笑道:“打住!你们拿刀子的,胆子大,也没个忌讳。再说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发出来了。”二人便住口,听他们说些各国风趣民俗,侃些华服美食,论些绅士仕女,自意大利、德意志,梭至东洋中国,越过地中海太平洋直飞黄河长江,一迂二转,愈说愈不中听,他二人好气又好笑,不迭抽身走了。

      船进到吴淞口时,临近次日晌午。乍一望去,人头涌动。才一下船,王叔将脚用力一跺,道:“到如今,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脚踏实地’。”行素欲与兰登告别,略一回顾,正见他没入人群,心想:“这人性子倒急,先起才在眼前,眨眼就去远了。”三人出了关卡,放眼一望,街道之齐整,人市之兴盛,与别前斐然;盈耳京腔,烩成惊涛骇浪之调;吴语咕哝,烹成碎玉裂帛之音,酥骨醉魂;便是空气,亦与别处不同,新鲜纯净,透着恬美。真是神清气爽,心喜踊跃。
      行素正在喜悦,走没几步,不知哪里伸了一双手搭上肩膀。行素一吓,往旁一缩,扭头一看,来的是贴身侍女芳菲,上身穿着小碎花纺绸短衫,下身是绸缎黑裤;前面垂着一根油亮粗黑的大辫子,系着红头绳,越发显得俏丽明净;手里绞着丝帕,惹得帕角一朵牡丹上翻下飞;一面瞥她,一面跟二老陪笑问好。一旁站着司机冬青,一身灰色中山装,笑盈盈地看她,一面跟二老道好,殷勤接过箱子,搀着王叔,在前面引路。
      芳菲扶着王婶,行素背手跟在旁边,笑道:“你怎么猜着我今天回来的?”芳菲道:“凭着邮戳,又想着航线,在哪里停埠补货载人,几时到沪?想着都头大,我哪里有这样本事?”行素早猜是畹九,便东张西望寻人,眼溜一圈,不见人,由不得撅着嘴,跺跺脚,哼了几哼。芳菲抿嘴直笑,想到什么,皱眉道:“小姐,回家千万小心。老爷知道你弃学回来,雷霆震怒好几日了,听说请了家法,就等你回去。”
      行素心一跳,忙挤到王婶旁边,笑道:“好婶子,待会你可千万拦着。伤了哪里,可不是我一人疼呢。”王婶笑道:“他欢喜都不及,哪里舍得下手?你放心。”行素把右手一摊,指着一道细白粉嫩的纹路,道:“瞧,这可是他打的戒尺印。孙猴子是石里蹦出来的,他更厉害,是石头投胎来的,铁石心肠,哪里肯饶我!”芳菲把眼一瞅道:“你活该!说了不改,哪里刀口利,偏往哪里撞。”行素把眼瞅着冬青,歪头笑道:“好妹妹,你饶我这遭儿。我才回来,你就拿话吓我。怎么?我才去半年,你就变心,不心疼我了?”芳菲红着脸,呸来一口,道:“这会子叫你得意,看回去谁搭救你。”
      说笑间,王叔坐了前面,芳菲扶王婶进去,再要扶行素,行素笑推她进去,道:“谁要你扶?我有手有脚的。”芳菲坐下,依着王婶笑道:“婶子,你看她这副猖狂样儿,都是叫你们宠出来的。天天妖精似的,钻入血里、骨里、心里、魂里,张牙舞爪叫嚣。”行素伸手捏她的嘴,笑道:“小蹄子,叫你胡扯。”芳菲挣开手,笑道:“怎么不是?多少好小姐、好女儿打慕容少爷的主意,东寻机,西觅缝,填不进分毫!怎么偏容下你了?不是你施了妖法,何至如此?”
      她二人头靠一起叽喳嘀咕,不知行素说了什么,芳菲又羞又恼,伸手去挠,行素“咯咯”笑着乱动,反身压她。芳菲只管伸手挠她,身子不觉直往后靠,把王婶往外推着。王婶睁眼道:“哎呦,消停些罢。老骨头都被你们折腾断了。”行素直起身子,指着芳菲鼻子,摇着头,道:“都赖你。”芳菲笑道:“自古羊羔叫屈,如今世风日下,狼崽子们胆子斗起来了,也来喊冤?”不知行素想了什么,脸色渐渐沉下来。芳菲以为说话造次,只望着她,不敢多言。行素略一回神,强笑道:“你别多心,我不过在想如今这个世界,乱无王法人道,生生把人逼死。”芳菲道:“别胡思乱想,安心些,思量着老爷怎么罚你罢。”行素道:“谁怕?他是纸糊老虎,只吼不咬人的。”
      车子拐进法租界,驶入霞飞路一处白色欧式洋宅,两扇铁门之上,悬着一块白漆镶朱的匾额,题着墨黑行书,写的是“风竹园”。望里一眺,两株冠顶绯红的桃树,地上一片落红,临窗有一架垂丝海棠,正是花好时候。甬路旁一座四角琉璃凉亭里,围坐着几个丫头小子。一个穿绿袖白裤的粉面娇娥眼尖,转首进去报:“媚小姐回来了。”余下三四人争来相见,都悄悄说:“放心,有慕容夫人在呢。”行素领意,笑道:“我几时怕过的?”话虽如此,深知父亲治家严谨,到底拘谨起来。
      方进客厅,举目便见墙上挂着《江山万里图》,主位坐着一个青衫文士,白面凤目,一派太平绅士之姿;左边是慕容夫妇,衣饰鲜亮,轩昂秀丽;右面有两个年轻人,男儒女雅,正在说话。那文士看见行素进门,无一丝笑容,板着脸,叫声“孽女”,豁然起身,顺手飞来一只白瓷烟灰盘。行素站着不动,旁边那个娇娥眼疾手快,一把拉她险险避过。只听啪嗒一声,烟灰盘打个四分五裂,砸了行素一脚烟灰。
      慕容瑽忙道:“笑翁,这是做什么?”慕容夫人怕他再动手,快步走来,护在怀里,急道:“没娘的女儿,你也下这样狠手?”推搡她上楼,道:“快去梳洗,换了衣裳,下来吃饭。”又悄悄儿道:“别怕,有我呢。”行素点点头,自侧门出去,穿过走廊,沿着旋转楼梯慢腾腾上去,思想前因今果,不由添了几分委屈。
      二楼芳菲已将随身衣物挂好,见她颓靡,问:“得罚了?”端来温水,伺候洗面净足。行素洗过脸,呼一口气,褪下雪白袜子,将一双笋足沉入水里,指着沾上的烟灰末子,道:“好戏在后头呢。”芳菲拣出一件梅花攒心的纺绸旗袍,行素扣好梅朵结,换过鞋子,在梳妆镜前坐下。卸下发针,披开头发,才篦了几下,芳菲倒水回来,接过篦子,通好头发,自上往下,篦成一条麻花辫,拿鹅黄丝绦绑好。
      行素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一下,笑道:“还是芳儿手巧。”转身就走。芳菲打开妆匣,拿出一副珍珠耳钉,追出走廊,道:“不化妆,好歹戴上这个。”行素夺手过来,一面戴,一面下楼。迎面来的娇娥笑嘻嘻过来,一面假意弯身行礼,说:“小姐,请移驾饭厅罢。”芳菲笑道:“小姐还不知道呢,你不在的时候,云丫头反了。”行素回头直起一根指头,抵在嘴边,软声道:“都去吃饭罢。你们藏着的小秘密,回头我再好好审,一个也不许瞒我。”她二人只管笑着,扭身入了侧厅。
      行素蹑步行至饭厅外面,留神听里面说话,不闻火药味,倒有三分喜气。心中便斗胆起来,推门进去,只见圆桌上依辈论份坐着,独慕容玺不依,坐在任尚秋右首,旁边留有一座。逸文夫妇瞅着慕容玺,朝她挤眉弄眼。行素不及欢喜,听任尚秋喝道:“你傻了不成?还不入席。”行素垂头坐下,方一扭脸,见逸文暗递一个眼色过来。
      这是他们惯玩的把戏,十分默契,因畹九执壶,行素把盏,递与任尚秋,道:“爹爹恕罪。”任尚秋仍无好气,道:“我哪敢记你的过?”瞪她一眼,照见那一模一样的凤眼,小扇子似的睫毛一抖一抖,十分可怜可爱,不觉消了三分气。哼了两哼,才接过酒盏,说:“这般斗胆恣意,再有下回,我打折你腿。”慢慢喝了半口,见行素站在面前,实在是秀媚压众,娇艳逼人,本是心尖一块肉,真是供如神仙,宠如帝姬,怎恨起来?再有畹九在侧,素来惜如半子,英气勃发,少年有为,不知胜过行素多少?得半子如此,简直是前世修来福祉。思来想去,怒气早飞去爪哇国了。

      饭毕,上辈们转去客厅,再议要闻。小辈们移去花厅,慕容夫人嫌闷,也与他们一道,挽着行素出来。畹九随旁,不防慕容瑽叫他:“你过来,有要紧事。”又问夫人:“这件事,你可是盼足二十年了。事到临头,你不来?”慕容夫人听见,又将行素看来看去,连颈带手的摩挲,满面笑容的说道:“你们男人拿主意,回头说一声儿就是。”畹九只得去了。行素不得解,满心疑问。逸文哄她:“爸爸心眼偏得狠,不罚你,罚别人去了。”齐方平制他一肘,笑道:“嚼不烂的舌头,胡说。”行素听事关畹九,越发糊涂上身。
      行近花厅,逸文打帘,行素拥慕容夫人进来,低头一地蜀毯,举目一室艳光,南门大开,正对花园,望去一片艳丛香海,花红叶绿,娇粉嫩黄,好不璀璨!厅里摆有五榻,榻旁各设茶几,或摆着山石花物盆景,或摆着点心水果。中央是“芙蓉拱玉”紫檀长几,摆着一套镶金边的法国瓷器,画着藕色玫瑰。慕容夫人在右首几上插牡丹的榻上歪身躺着,行素过去放唱片,回身依她坐下,拾起榻上的簇花团扇,懒散摇着。众人各自寻榻坐下,因有长辈在此,不敢恣意。
      丫头们都已吃过,各各捧茶过来,慕容夫人、齐方平都是茉莉香片,逸文、行素是碧螺春,各洽众好。逸文道:“小妹,你倒说说,去日本得了什么体会?”众人原有几分春困,听问,神气入脑,催她快说。行素笑道:“在我看来,世界多相似。日本嘛,几乎一样面孔,文字腔调大有似处,要说好,惟樱花最好,漫山遍野的开,可谓十步一树。虽非天工自然,可知人为力量之强大。”把眉一颦,道:“顶不惯的是活吃生鱼。头回同学请我去,未嗅其味,见其惨状,一筷也吃不下。此后落一大弊,闻鱼大为却步。”慕容夫人道:“我说呢,先才那盘小黄鱼,香辣可口,怪不得你一口不吃。孟子说‘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过于残忍了。”
      齐方平道:“亚洲何其大,日本人自称‘东方主人翁’,说来可笑,这‘主人翁’的典故,与‘绿帽子’同出一处。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岂非徒增笑话?”逸文拍手笑道:“日本节取中国文字,来做本国字母,文字腔调有似处,乃是必然之果。便有一首诗,开首是‘色香俱散’,结句是‘人事无常’。如此可知了,目下日本狂傲恣意,日后必败。这亦是陈后主的《玉树□□花》,‘花开不长久’矣。”行素笑道:“好呀,我才出门回来,你们一个个都成酸儒醋士,布衣状元了,开口《孟子》,闭口《汉书》。”逸文把眼瞅着园内桃花,笑道:“你别提话压人,未途迢迢,谁也不知,恐怕‘桃红又是一年春’啊。”
      行素听见,便有一股寒意逼入肺腑,生生打个寒颤。便手指逸文,眼瞅齐方平,咬牙道:“二嫂,你瞧瞧二哥,什么不好说,竟说瞎话。这才结婚几年,得意如此?你不灭他威风,小心重演五千年大男子悲剧。依我说,好便是好,不好,宁做下堂妻,不齿并蒂莲。再不然,必为霸王花。万事‘太太在上,小子有事告禀。’但凡行差踏错,‘太太息怒,小子该死。’方才解恨!”慕容夫人听了,抿嘴一笑。齐方平在榻上蜷不住,笑得弯腰,连说两个“好”字。逸文也不生气,道:“小妹这张刁钻嘴,足媲金刚钻了。”行素摇着扇子,道:“你若将我说败,我自然心服口服。休说本来兄妹情义,便是割颈之交也使得。否则——”伸出两个指头晃一晃,笑道:“拉倒!”
      话音未落,外面进来一人说道:“老爷请小姐。”行素见是小乔,便问:“什么事?”小乔道:“不知道。”慕容夫人按住她手,似笑非笑道:“别怕,兴许是天大美事。”行素放下扇子,笑道:“得,天上掉馅饼,我还怕把自个儿砸晕了,哪敢奢望?”齐方平抬手理鬓,睨她一眼,笑道:“你是没见,今早喜鹊飞了三回,叫了一晌午,只怕方圆百里,也知好事近。”行素半疑半信,又惊又喜,不由臊红脸,道:“到底是几年夫妻,没遮口的脾性也是一样儿。等我回来治你们。”说罢,鼓着小脸出去,一团孩气地出了走廊,仍听里面嘻嘻哈哈叫她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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