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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婵娟礼佛,利剑出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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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贞去静安寺礼佛。相传静安寺始建于三国,千余年来屡遭兵祸,数次续建,兴废不定。战争阴云笼罩到上海,一时香客如潮。在大铁香炉送过香,九贞数着步子进去,芳菲在后面悄声说:“小姐,求子应拜送子观音。”九贞道:“我是求平安。”她燃了三支檀香跪下。芳菲不说话了,赶紧也烧了香,挨着跪下拢掌,合眼祈祷。
两个人都不信佛,祈祷时却非常虔诚。烟柱是信号,丝丝的游向天宇,未到半空就淡淡消散。看不见了,猜测是神人得了心愿。他应不应是他的事,求不求是自己的。也许随他应不应,只是来求心安的。跪了一会,听九贞说:“信女任行素,诚心祝祷。”也不知她究竟祈了什么愿望,许了什么。芳菲闷闷的随她起身。
有许多人在求平安腕带,她们也上前求了几根。开过光后,九贞向后望着,明明是慈航普度的佛地,心中却涌出一句佛偈:“人生固大梦,天地余劫灰。”佛家慈悲而绝望,其实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是空的。她不敢再想,连忙走出寺门。
对面便是百乐门,芳菲说:“花小姐说,陈小姐有了去处,暂时不在这里了。”九贞叹了一口气,弓着身子上了汽车。汽车发动的时候,听见钟声当当敲起,走得很远的时候,只闻嗡嗡之声。
任尚秋坐在凉亭里,稍含木讷地望着花丛。九贞走过去,拿出一条腕带给他系上。任尚秋低头看着,微笑道:“又去烧香了?”九贞“嗳”了一声。任尚秋道:“我不信教,对我还有用吗?”九贞笑道:“当然,神佛普渡众生,不带大小眼的。”任尚秋道:“我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愿意把这份福气转赠给你们小辈,希望你们都平安。”
九贞阴着小脸说:“又胡说!我们都是好好的,还用得着抢老爷你的吗?”说完了,她绕到后面抱住他的脖子,甜蜜蜜的撒娇:“生意交给大哥了,你不用再操心。家里呢,子女三个都还不错,也不必多操心。你现在呢,就应该养养花,喂池里的鲤鱼,给金丝雀换换水,有时间我就陪着你逛逛静安寺,听戏看电影。偷懒多好呀,何必再多操心呢?”
任尚秋笑道:“没法子,谁叫我是老爷呢。”他开始老爷的工作,问家里的粮食煤球备了几个月份。九贞笑道:“半年,够用半年了。冬青和王叔昨儿不是打乡下才回来吗?都是新米,煤球也是好的,没掺多少泥。”任尚秋道:“怎么不多备些?”九贞道:“都是老主顾,秦老板说了,他给我们备,随要随取。”任尚秋皱着眉头,说:“照眼下的形势看,日后还是不要托付别人为好。到时要是没有,可是要出事的。”九贞道:“之前家里人多,现在就十来个人,还是那些份量,足足的。”任尚秋哼了一声表示还算满意。
王叔在屋里叫了一声:“老爷,小姐,该喝茶了。”任尚秋掏出老怀表,开了表盖一看,想起身却一下子没起得来,叹着气说:“你扶我一把。”九贞给他搭把手,心疼地说:“慢慢来,别着急。”九贞如同扶着遇风即折的朽枝,小心翼翼着,慢慢地扶他进去。
下午茶过后,王叔陪着任尚秋在花厅谈天。小乔放了梅兰芳的唱片,送来一壶广式凉茶。两人听了一段《贵妃醉酒》,任尚秋道:“‘正如唐殿之莲花,又似汉宫之人柳。’梅兰芳一扮戏啊,不愧是梅郎。”王叔道:“要说好看,还是夫人好看。”任尚秋静了一下,笑道:“我平生自诩的第一件事,正是有这位好太太。”他的声音低下来,“就是福薄一些。丫头还未长成,她就狠心去了。”王叔道:“阎王爷瞎了眼,好人坏人不辨。”任尚秋长叹一声:“都是命呐。”
王叔道:“夫人心慧,做的东西也精巧,春天酥炸玉兰,入夏用荷花,秋冬时节用极薄的竹笋片粘糊炸,尽勾人涎水。”任尚秋笑道:“这些不稀奇,都是抄袭古人。她呀,就爱附雅。”王叔笑道:“别人学不来,学不来的。”任尚秋现出怅惘的样子,很是索然的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味道,这辈子是尝不到了。”王叔忙说:“你要想吃,我叫我家的今儿晚上就做上?”任尚秋轻轻摆手,笑道:“真是老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还说什么呢。”说到这里,客厅里电话响了,只响了两下,有人接了电话。过了一会,九贞过来说:“我去见一位朋友。”任尚秋嘱咐她早去早回。九贞的步声远去了。
任尚秋聚精会神听了一会,越听越觉着梅腔动人,叹道:“这一打战啊,只怕他要罢戏了。”王叔听他的口气,不是不惋惜的,便说:“怎么一开战就不唱了呢?”任尚秋道:“台上扮的戏是假的,忠孝节义是真的,演了一辈子的真,临了毁了,谁能甘心呢?”王叔恨恨道:“这些日本鬼子,瘟生投的胎,没有一天不闹腾的。”
车子行进到虹桥路,忽然听见空气里震动了几下。九贞忙问:“什么声音?”冬青分辨了又一声响,说:“是枪声。”芳菲道:“大概是有人打靶。”九贞问:“哪里打枪了?”冬青犹疑了一下,说:“虹桥机场方向。还去安公馆吗?”他又停了一下问。空气持续震动,这让九贞感到恐惧,她慢慢说:“不去了,回家。”他们回到家时天色已沉,很快便获知虹桥事件。
一件人人皆知的秘密,一直以透明纱布蒙罩来故作神秘,而今终于大白于天下。就像千年前的寓言,窃贼捂着耳朵去偷铃铛,一面作贼,一面害怕别人知道他便是那个贼。一次得了手,他便期望下一次,诡异的侥幸,一而再,再而三,很不幸地,他从扒手变成惯偷。
因为主人的怯懦,窃贼手持空枪欺诈金银,跃升为二流富商,一时风头无两。衣着光鲜后,他艳羡一海之隔的邻居家底富庶,学识惊人。邻居鸠占鹊巢,竟将鹊巢筑成凤凰窝——他中了蛊毒。而数次的成功欺诈令其癫狂,进而瞧不起主人。他勾结朋党,豢养奴才,拳打旧主,脚踢五洋,企图霸占所有,这无可避免使他沦为赌徒。大凡押上全副身家来赌的,结局往往充满悲剧色彩。志气昂扬的开端,猜不着晚景。于是,他的悲剧结局将比汉姆雷特式的悲惨更凄凉。
在场的几位都不吃惊,显得相当平静。任尚秋拿眼睛凿着报纸,仿佛那便是他的对手,要将它凿出洞来。逸文最兴奋,拥抱住身旁的妻子,微微下沉贴着肚腹说:“好孩子,你听到了吗?战争要来了,我们开始反抗了!”任尚秋道:“别跟孩子瞎说,当心吓着他。”逸文转而扶着妻子的肩膀,道:“这些年太窝囊了,我希望我们好好打一场,狠狠教训小鬼子。”
方平在肚子里琢磨了一回,并不奉承丈夫的话,道:“不知要打多久?这得多少人遭殃啊!”她还想问问,我们是否能打赢。可实在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索性就不问。她望着九贞,看看她要说些什么。九贞犹豫了一下才说:“是该开战了。”
逸文一下子从激情里清醒过来,捏成拳的两只手湿漉漉的,喊道:“小妹!”他太兴奋,疏忽了妹夫是一位军人,战争来临时,谁都可以逃走,只有军人走不掉。他意识到战争要拆开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妇。他又想到阻止畹九上战场,可他没有这个能力。实际上,他十分了解畹九:他是心向祖国的理想主义者,是一位战士,一旦中国需要他,将随时准备牺牲。现在他开始懊恼了,不该将小妹嫁给军人。方平伸手挽住他,轻轻按了两下,这令他保持沉默。九贞说:“我去看看晚饭吃什么。”她走得很快,到了外面,便站在走廊发呆。
昨天之前,今天,今天以后,还会有无数的人烧香拜佛,奉献财物,诚心许愿。综观地球上的所有宗教人物,当属中国的佛主慈悲。亚洲最大的刽子手向他的信徒们举起了屠刀,但是这人世间最宽怀慈善的佛,吸食烟火后,宛若合上了千里眼,闭上了顺风耳,陷入沉睡。中午匆匆乱乱抱了佛脚,佛却莫管人间事。她真有点绝望。
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她还在试图当成一场永不醒来的好梦。她的畹九,将永久驻留在她的身边,爱慕她,信仰她,任何事物无法引诱他离去。可是战争来了,中国在召唤他!天边似乎打了两下雷,轰隆隆像重轰炸机,她的魂跟着颤抖。她知道,她的丈夫将要步入血与火的生涯。灯亮起来,她落脚在光明与黑暗中,更多更深的黑暗走过来,要将她笼罩。他还没走上战场,她却有了“卷帘梳洗望黄河”的感慨。所有畏惧的话,不能与人说,怕提了一个字,折损他的意气。
这个夜晚畹九没有回来。就像战斗在各路战线上的无数战士一样,他在夜晚也变得忙碌而神秘。畹九和赵子新接受指示,再次勘察江湾一带。赵子新打着手电筒,为畹九照明。遇着特殊地形,他就掏出地图对比或者修正。两个人感受过了城市灯光,走在黑暗之中,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赵子新走了大半夜,走得乏了,连着打了三个呵欠。
畹九道:“困了?”赵子新道:“是我的精神太紧张了。”畹九道:“真叫人愤怒!我们的地图太粗糙了,有些地方甚至没有标上,这是对日作战的准备吗?身为主人,这是要叫对手笑话的,这是拿战争、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这句话立刻让赵子新打起精神,说:“前些日子的秘密情报显示,日军陆续派遣情报员建设内地情报网,为日本陆军绘制军事地图。他们在上海是如此,恐怕在北平、天津,甚至全中国都是这样罢!说起来真惭愧,这些事情小鬼子比我们干的认真细致。我们吃他们的苦头,不是没有缘由的。”
畹九道:“日本研究中国是不遗余力的。他们向往大陆足足两千年,眼下这个机会可谓千载难逢,因此血本下的很大。”赵子新苦笑道:“知道自己被别人盯上的感觉真不妙。”畹九道:“不,正好相反,这是一种激励。保卫家园的动力,最大程度上来自于敌人不怀好意的窥视。”赵子新道:“说实话,我是很没有信心的,无论从哪方面上来说,敌人都比我们强大多了。”说完他又笑了,说:“可跟在你后面,我真是斗志昂扬。”畹九道:“不管怎么说,就算中国是将坠的夕阳,余热亦可杀人。想要将她摘下,不烫手是不可能的。”
这时的天还是黑沉沉的,散布在星河中的星子,三三两两半明半暗地闪烁,此起彼伏的蛙鸣,啼破耳鼓。赵子新很有感慨的说:“等打完了战,我也效仿效仿古人,隐居山野,赏悦自然。”畹九笑道:“好雅性,但时代越来越摩登,恐怕不可得。”赵子新道:“何止不可得?这里必定要毁于战火的。”这句话令两个人同时陷于沉默。
静静走了一段路,忽然对面有道沉着而严厉的声音喝问口令。赵子新答应了他一声。那里随即有电筒光照过来,这下认出人了,那人说:“慕容参谋。”彼此靠近了,认得是第88师某旅的秦参谋,军礼毕,畹九道:“秦参谋公事已毕了?怎么到这里来了?”秦镜道:“例行巡察,看见这里有亮光,就过来看看。”赵子新笑道:“秦参谋是把我们看作敌人,特意过来侦察的。”秦镜道:“我们遵循国际公约,优待俘虏。交枪罢!”说完了,端不住那张虎脸,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笑道:“都说你这小子口无遮拦,原来是真的。”赵子新道:“这有什么?我在姑娘面前才是……”还没说完,他吞下未尽之语,怪笑了两声说:“别想套我的底儿。”
秦镜根本无意套他的底儿,叹道:“四通八达的世界,谁也不想落于人后,今夜不平静,各路人马倾巢而出,都在探听消息。”赵子新道:“我们是地球上最好的一盘菜,有双筷子的都来夹。不得不说,这个年代身为中国人,既很屈辱,又很强大。”秦镜道:“有心杀敌,无军令寸步难进!”
畹九轻轻地说:“快了,就算我们不想打不能打,日本人也要逼着我们打。”赵子新笑道:“说实话,我一直没觉得小鬼子聪明,这么多年了,一点新意也没有,耍的都是旧把式。”末了又补充一句,“就是阴招多,冷不丁就给你下钉子。”秦镜道:“深受其害尚不知,别小瞧这些把戏。”
国人都知道迟早得大打一仗,能不能打赢则是最为关切的。赵子新将这个问题抛给秦镜。秦镜道:“也许。”他停了片刻,极为认真地说:“我记得百里先生在一次演讲中曾经这样说过,‘我们对于敌人制胜的唯一方法,就是事事与之相反,就是他利于速战,我却用持久之方法来使他疲惫。他的武力中心放在第一线,我们却放在第二线,而且在腹地内深深的藏着,使他一时有力没用处。我断定这个方法一定可制敌人死命。’”他脱口即出,似乎将这段话记得滚瓜烂熟。
赵子新眉毛一抬,笑道:“怎么?秦参谋也张口蒋百里曰,闭口蒋百里曰?”秦镜道:“百里先生虽不掌军,心如明镜。”赵子新叹气:“那得打多久呀?我们毕竟是真的太弱了。”畹九道:“谁也说不准。”说着话,鱼肚色的云脚渐渐呈现出朦胧的曙光,赵子新道:“也不知俞市长跟小鬼子谈的怎么样了。”秦镜道:“谈得好与不好又如何?这么多年了,小鬼子的心思,就是傻子也明白。”
风扑打在赵子新的肌肤上,血液在身体里汹涌流动,烧得他全身都燃起烈焰。脚下的这片土地叫做江湾,他仿佛看见无数拿着枪炮,穿着黄衣的鬼子踏步过来,他们离开家乡,远渡而来侵占中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兽,要将中国成为他们的生息地与屠宰场。所有可敬的父老,美丽的女人,娇嫩的孩童,都会成为屠刀下的砧板肉,被撕碎蹂躏。所有怯弱无耻的伪君子与真小人,将会在这片畸地上不断滋生繁殖,沦为侵略者的走狗帮凶。
仇恨使赵子新激烈地应了一声:“打!再不打的话,国人的志气就快消磨干净了。”他在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渴望,战士借助枪械表达对祖国的忠诚,而报国就在眼前,刀口亟须舔血,他情愿以青年军人的一腔热血,熔入敌我的交战熊炉,将敌人炼成齑粉。
畹九回来时,还是一身戎装,并不换衣服,见九贞蜷着身子,抱着毯子睡,就上前摇她的身子,看她快醒了,亲亲她的下巴,笑道:“快起来。你不是嫌闷吗?我带你去打枪。”九贞初时听到去打枪,很是高兴,笑了一半却萎靡下来,说:“你不是不喜欢我玩枪吗?”畹九道:“这种时候学两手防身技,总是有备无患。”
九贞洗漱之时,畹九叫芳菲在隔壁摆早饭。九贞洗好脸,梳了辫子头,他拿着骑马装,站在一旁看她穿衣裳。晨曦中她的身体皎洁光亮,他望着有些神往。九贞一边扣扣子,一边睨着他嗔道:“流氓。”畹九笑道:“此刻这两个字是对男人的赞美,我欣然笑纳。”九贞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笑道:“我热爱你的灵魂,更要赞美你的□□。”畹九哈哈大笑道:“我不能不说,我真爱你的诚实。”
两个人吃过早饭,畹九亲自开车上路,车子一直开到梅山,岗哨一路放行,九贞知道这是上海警备军的驻地,顿时紧张起来。停好车子,来到射击练习场,畹九取出一支毛瑟枪,推弹上膛,一扬手“砰”的一声打中红心,回头说:“让我瞧瞧你的枪法退步了没有。”九贞笑道:“虽然比不上你,也算不错了。”她接过枪,掂量了几下,瞄了瞄准星,可是毕竟手生,发了两枪,都是脱靶。毛瑟枪的后座力并不算大,扳机一扣,猛然一震,还是不由退了小半步。畹九见她一身黑色骑马装,颇是英气爽朗,瞅着蛮能干,却打了臭枪,禁不住哈哈大笑。九贞有点悻悻的说:“没瞄好。”一面不忘斜他几眼。畹九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再来。”他拢住她,一手托住枪,一手握着她的手扣动扳机。这回正中红心。
桂向东早见他们来了,站在场边,就鼓掌说:“嫂子真是好枪法。”九贞回头说:“你就笑话我罢。”桂向东道:“嗳,不敢。”九贞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来气,扭回头打了三枪。桂向东这才笑道:“我没说错罢。刚才你是手生。”畹九说:“你倒清闲,不忙吗?”桂向东道:“忙人都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九贞捡回了志气,把枪交给畹九拿着,笑道:“你有另外忙的事情,对不对?”桂向东对她拱拱手,笑道:“这事还得嫂子襄助才能成。”九贞道:“别指望我。我只会帮倒忙。”桂向东道:“这么妄自菲薄,我……”九贞截住他,笑道:“我往上面一提,她就往外扯。她的心思还是由你猜罢。”
畹九听他们说话,也猜了个大差不差,笑道:“难得向东踢上了铁板。”他瞟一眼妻子,说:“她不扯你后腿,就是功德了。她就爱跟我撒谎,跟别人都是实话。”九贞斜睨他一眼,极怨极恼的样子,撇着嘴嗔道:“你讨厌。”桂向东是看惯他中规中矩的样子,忽然听他调侃,倒像没骨头似的,禁不住嗤的一笑。大约九贞看出来他的意思,向畹九微微扬着下巴。
桂向东吃惊于她的骄矜机敏,仿佛是自来的气质,并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畹九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桂向东见他倒像误解自己的意思,笑了一下,说:“说正经的,我是来请你们吃饭的。中午十二点,和平饭店。”畹九笑道:“无缘无故请我们吃饭,可不像你的风格。”九贞露出狡黠的笑,道:“我明白了。”桂向东笑道:“那好,到时我们再见。你们继续。”说完他径自走了。九贞看丈夫还是不大明白的样子,笑道:“呆瓜,他这是请谢媒酒呢。”畹九道:“才说他踢了铁板,有这样神速吗?”九贞道:“去了就知道。看我枪法。”接过枪,一抬手,打中红心。畹九笑着鼓掌,道:“好徒儿,你出师了。”
到了和平饭店,因是用餐时间,客来客往,各式车子排的密密麻麻。进去后,问明了桂先生在哪里请客,就往那里去。门一开,只见桂向东占主位,坐在侧首穿着宝蓝色旗袍的女士正是花枝。桂向东站起来,笑道:“大家都是熟客,我就不介绍了。菜立刻就上,快入席。”这样的坐法真叫人吃惊,畹九笑道:“看来这餐饭真得吃。”他同九贞落座。九贞当然首先关注花枝,也不避讳,但见她整个人仿佛打了麻醉剂,酥酥软软的,乍见九贞打量自己,低着头看着桌布,并不出声。别人未必看得出,那“眉间露一丝”的意味她却很明白。九贞一下笑了。
侍者上过菜,桂向东给他们掌了酒,笑道:“小弟虽然年纪不大,不敢说曾经年少轻狂,的确是纵性不羁。但从今日起,我就是有主的人了。为我以前的罪过,我自罚三杯。”九贞慢悠悠开口:“口说无凭,你敢当堂签押吗?”桂向东端了酒杯又放下,道:“军人说一不二。”他望了望花枝,又看回九贞,说:“签押这类事,单方签押,没有法律效力。”畹九听他有些孤掌难鸣的意思,心想,上次他与谢小姐的恋爱传得沸沸扬扬,临了不欢而散,这回办得悄无声息,急虽急,倒是肯担当的样子。可是马云飞既是女方前夫,又是同僚,也算棘手的问题。
棘手的问题难办,谁都不提。九贞又问:“花枝姐,你没有意见吗?”花枝道:“我们相识相恋,时间非常短暂。若说不是因为爱情,我自己也不能置信。这话老套是老套些,确是实情。日后有没有结果,要看缘分到几时。大话我也不敢说,意见也不敢有,但是我这个人很诚实,自己办的事,无论结局是好是坏,都无怨无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九贞笑道:“算我说错了,那你也别捡了榔头就使劲呀。”她这一说,不但花枝羞涩,连桂向东也有几分涩意。
散席之后,桂向东和花枝去看电影。小夫妇当然不去凑兴致,畹九特地从西门过,在熟食铺买了三袋子卤花生。九贞说:“大热天的,谁吃这个?”畹九说:“我给你剥,留着慢慢吃。”九贞垂着面孔说:“我几时想吃,你几时再剥。”畹九笑道:“真生气了?方才打趣他们没打趣够,又拿我出气吗?”九贞道:“就拿你当我的小奴隶,我的鞭子指向哪里,你就去哪里。”畹九笑道:“不是说出嫁从夫吗?你这副架子,怎么越看越像是过门来当女王的。”九贞微微露着银牙笑,畹九便顺势问她:“他们看电影,我们也不能落后,要到哪儿耍耍吗?”九贞听在耳里,又是别样的滋味。忍了半天,才说:“你非去不可吗?妈妈问过你,现在我也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畹九顿了一下,说:“军令如山倒,我已接到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