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执壶润芷,纵马鞭樱 ...
-
中土是极喜牡丹的,开得团团锦簇,富贵难拟。只一朵,开在纸上,不知多美:远看细瞧,国色天香。樱花也好,自中土移居日本,与此人工光大,花期不定,既长,且短。本居宜长赞它“樱花树中王,武士人中杰”,简练锋利,猛看去,似一把刀,豁破胸膛,朱红的血,教红樱先开。春便来了,呼啦啦扯旗拨风似,赏樱客积踏岛国。
古来文明传承,天灾人祸不绝,传至今日,实在不易。自灭外侵,混血杂生,文化多样。单表中华,自五胡乱华,蒙古灭宋,清入中原,以无数生灵涂炭,历亡国灭种之灾。如今中华再逢厄运,奄奄一息,穿着箍腰提臀的旗袍,甩着长辫尾巴,眼睛飞过眉毛,直往天上去,化作一只彩凤,掠空徐行。
手提羊毫,一砚徽墨,泼在细白的宣纸上,几笔勾描,绘成天下。这是中华独一无二之艺,一派写意。早是国门洞开,漂洋过海,传向八面矣。鹅毛笔亦不错,轻飘飘的,蘸着墨水,书写跋扈,别样风味。大抵见惯了黄皮黑眼,五彩玻璃球的眼珠,一看无妨,事后回想,隐约后怕。
人是万物灵长,血肉为躯,饥饿是本能,便食素吞荤。按国际礼仪,目不斜视,腰板直正,自食盘中餐。仁者兼爱天下,以和为贵,凶徒则否。中华古语有云:“家花不如野花香”,“吃着碗里,贪着锅里”。趁足觑者心意,化身为狼,磨牙滚舌,于吞噬一切之极欲,暴力杀戮血腥,除非斩灭命根,湮如史前,才能了结。
扶桑踞岛而长,西取一瓢水,东饮一口奶,“低眉哈腰”,艰难成人。这大约是弱者的天赋,亦是精悍本领。经年累月,骨节一日长于一日,高耸挺拔,几与富士山媲美。幻化强者,便应了“弱肉强食”之语,日渐一日,血肉凝冰。起先也曾慈悲过。佛教由印度传入中土,复传朝鲜,由朝鲜百济直传而来,便识得“大慈大悲”。镰仓时代武士之兴,刀剑广输宋朝,大受珍视。欧阳修题诗《日本刀歌》,曰:
昆夷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
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闲杂鍮与铜。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
兵刃兴盛,刀剑输传,这大约是一种先兆。天文十二年八月,葡萄牙人将鸟枪传入,正如锋上添刃。明治维新后,以“强兵为富国之本”,强兵嗜武,奉行“北进主义”,制定“大陆政策”,拟作对中国以“国运相赌”之战,要“开拓万里波涛”,将“国威布于四方”。时临“圣战”之际,朝鲜已没,吞并中华东三省,扶植“满洲国”,腹撑如鼓,犹觉饥饿,啃咬吞噬,已是昭和十二年,西元一九三七年三月,东京春日。
东京最美的自然数樱花,无论是街道两旁,湖边,或是公园里,连山成片的植满花树。这个时候,早已结苞待绽,预备等春风一吹,好争妍斗艳。樱花节虽不曾到,那“十日之游举国狂”的情景,却现出七八分来。大凡日本男人,都有樱花情节,早开早落,美而易衰,由此及彼,因着“人生短促”之念,及武士捐躯之壮烈,天长日久,烙成骨里的印迹,个个变作武士。
宫本良之正是一名武士。祖父是幕府旧臣,明治维新后,为一朝重臣。这是前事,眼前的就有父亲与兄长,同为帝国武士,征外镇内,争取荣光。尤效西乡隆盛,以其诗“埋骨何期坟墓地,人间到处有青山”立为人生格言。这样说来,他的武士精神,又是具有传习性质的。尊崇武士道,习唐手,出入绮罗丛,日本男人的优劣品性,于他身上,皆可寻见。
这日,夕阳沉时,宫本褪去军装,换上黑色西服出来。至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梅田纯一郎摇下车窗,咧嘴笑道:“三公子,出去喝酒。”宫本笑道:“好,地点我定。”转到侧面去坐,听见梅田手指一处,笑道:“瞧,单看这个姑娘,也怪不得天皇向往□□。”一面说着,探过身子来看。宫本拿眼一瞅,看见一道穿起芙蓉花的月牙色旗袍蝶似的小影子正没入巷里。虽不见人,遥想那巷子里的翩跹人影,亦大有旨趣。口里说着:“你又知道了?”
梅田推开车门,待他坐进来,才咧嘴笑道:“我还知道,她入学时,恰赶上一场舞会,众人抢破头邀舞,她却一个没理。”宫本道:“你对这个人倒是青眼相看。”梅田笑道:“我听闻她是一位女诗人,这样的中国人,我是喜欢的。”说时,脚下一踩油门,车子缓缓出去。瞅他一眼,又说:“我知道你喜欢的美人是取古典式的,最好是瓜子脸,娟秀里透着一股精神气儿,非但要是温文仕女,还是一粒响珰珰铜豌豆,任是蒸煮捶炒,拿她无奈何。如此女子,才能降住你。”宫本笑道:“我于你没有秘密,够推心置腹了罢?”梅田哈哈大笑之后,就不再说什么。
车子一路风驰电卷,停在含烟酒馆。此时外面已很热闹,卖零星担子的人三三两两散着,尤其卖香烟的小子,见到人来,就吆喝几声。才进去,使女双手并拢身前,踩着高齿木屐,迎出来招呼,领向左面,邻一座红樱三折围屏坐下。稍时,托来两瓶清酒,四盘小菜,布好退下。这一路上,宫本举目环顾,见西南临窗独坐一个西洋男人,穿青灰色西装,左手边搁着黑色礼帽,就着一壶茶,一碟饼,自斟自饮。对面坐着两个男人,偶尔碰一碰杯子,低头细语。
坐下时,梅田道:“幸子缠着要来,我借口把她推了。你们多久没见了?这可不是你的风范。”宫本抬手看表,是五时十八分,道:“她找不到我,自然有别人。”梅田笑道:“你还有约会?”宫本举起酒杯,向他一比,笑道:“我约了四次,才请到美惠子。这还是托你的福。”梅田听他说到女友,道:“这和我有什么干系?她的交际状况,我是不问的。”陪吃一杯酒,将酒杯一搁,身子微倾过来,笑道:“我知道了,你又结识了什么莫名女子,要她替你拉拢拉拢。”宫本正在倒酒,也不答应,只一笑罢了。
梅田见他这副样子,更是确信无疑,手指不住在案上弹点,脸上挂着笑,道:“你这个样子,我倒替幸子寒心。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偏遇上你这个天魔星。”宫本笑道:“得了,你再说下去,千古情场得失,都成我的不是了。男女爱情角逐场,本来就是胜负无常。”这番话乍听之下,倒有几分道理,细细分辨,其中却有古怪。争论起来,若他疑心自己,说他寡情之类,倒是不妙,因此就将此事放下不提。彼此吃过一轮酒,才说:“我如今是‘一钱五厘’了。”这一钱五厘是一张明信片的价格,乃是日本陆军部发来的应征书。宫本抬头看他,踌躇半晌,才问:“什么时候走?”梅田道:“蒙天皇恩赐,过了这个月走。”
宫本正要说话,听得街上一阵嘈杂之声,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噼啪噼啪的声音,听来越发惊心。外面一阵乱嚷:“要活的。”那西装汉子早抓起礼帽,抢步摔门出去。梅田起身欲追,宫本拉他坐下,道:“你还不是真正军人,先闲一闲。”梅田压着声音,道:“久等的人物,你倒不急!”宫本笑道:“惊弓之鸟,何足为奇?况且黄雀未出,猎人岂能提早出场?吓吓他罢了。”
梅田听他早是成竹在胸,又见场上的另外两个人早是跟随出去,这才落座,笑道:“你猜猜,那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宫本笑道:“我哪里知道。”梅田道:“眼下这局势,谁也不管谁。别人掐架,焉有自己奉上皮肉找打之理?自然要维持中立,获得好处。人与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国家政治?当然利益至上。”呷一口酒,笑道:“而□□人嘛,十个军人站出来,一半是投降派。”
宫本自兜里取出一盒松木长径火柴,划燃一根,横拿雪茄,慢慢旋转熏黑,笑道:“等你真正见识过中国人,我才信你。”梅田笑道:“别人胳肘折了袖里藏,你往外拐。这些年,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宫本含了烟,带笑站起来,道:“送我去见美惠子罢。你若误了我,看拿什么来赔。”梅田丢不下酒,含糊应着。宫本会过帐,站在外面等他。
梅田喝了两盅出来,道:“去哪里?”宫本道:“擅缘茶肆。”梅田眉头一皱,道:“名儿就忒刁钻。宫本君,你几时和□□人打交道了?”宫本想了一想,笑道:“你不明白。”梅田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弄什么玄虚。”宫本笑道:“我今日扮醉翁。”梅田听出酒意,正暗合自己的猜度,便挤眉弄眼的笑道:“那我更要瞧瞧了。”二人上车,说笑前进。所说话题,不外是世界时局,战事如何,以及前线运回的源源不绝财富,真觉神恩浩荡。梅田身体细长,相貌斯文,腮上带了红晕,一望便知是多血男儿。说及动情处,一砸方向盘,恨不能振臂一呼,誓要天恭地贺。
不一时,车到擅缘茶肆。未入里间,已觉雅静,朱窗白墙,门外挂两个大红灯笼,都写着斗大“茶”字,挑得高高的,猛一看去,如同红日。旁边贴着对联,用魏碑楷书写着:“烹茶以惠明,煮海为情生。”前联说茶,后联说海,却是一个说养眼惠明,一个说张羽龙女,两不相干。宫本不由心念一动,由此及彼,别有意趣,若非性情中人,大抵是写不出的。
梅田指着灯笼,摇头道:“呀,□□文明已陨落了,中国茶艺式微,日本茶道起而代之。却在这儿弄斧?”宫本笑道:“这样说实在有失公允。比方说我们惯饮清茶,固然清新,其味却不及中国的碧螺春、铁观音、龙井诸等,实在不胜枚数。这家主人既开茶馆,必有独到之处。”停了一下,又说:“中国人从不轻易说‘道’字,所谓大道包囊众生,乃是‘非常道’。书法画家茶道园艺,乃是百家之法,百家之术,百家之艺,无非百家争鸣,各得风流。自古到今,不过出了三教,可见慎重严谨。”梅田听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笑道:“宗方小太郎若在世,你们倒是知己。”进去一看,扑目华夏风情,古朴清净,惟一入乡随俗的,是一溜溜的落地梨木矮脚榻榻米,俱拿四折梅花屏隔着。
宫本意不在此,顺势一望,见临窗地上并排着一双木屐,一双奶白小皮鞋。榻榻米上坐着一对年轻女子,一个穿着满缀樱花的粉色和服,梳着堆髻,簪着一支凤首镶红宝石的宝鎏发饰,凤尾吊着玛瑙坠;眉毛画得细长,两腮搽着红红的胭脂,衬着爱笑的眼,别有风致。这位和族女子风范的小姐,无疑是美惠子。另一个头发溜光如漆,箍成小盘髻,斜插着梳篦,后颈露一段珍珠项链;穿着小白袜的踝边系着一块璎珞,只是坐着,已将旗袍穿得淋漓尽致。美惠子看见来人,半跪起身招呼,笑道:“可是我未卜先知了,猜着你们来。”梅田是个急性子,疾步过去,弯腰行个礼,临着美惠子左面跪坐。宫本慢腾腾走去,与梅田对面落座。
美惠子面前摆的是黑咖啡,对面摆的是一只青瓷“微雨青山”小盖钟,飘飘袅袅的茶香,好似碧螺春,佐一盘莲蓉馅的梅花糕。宫本便向美惠子笑道:“来这里不试试新茶吗?”美惠子抿嘴笑道:“倒是有新到的大红袍,我留着带走的。”宫本笑道:“你这样说,我几乎嗅到那股馥郁醇厚之气,仿佛齿颊留香呢,不愧是茶中状元。”美惠子道:“你喜欢,我偏不分你。你真有本事,也叫人家赠你。”宫本听这话有些冒进,并不答她,只好付之一笑。梅田见了人,宫本的醉翁之意,一目了然。待牵连至血统上,心里老大不喜,只觉玷污大和民族之纯洁。再一推想,宫本少年风流,男女情事历来属兔子尾巴——长不了,这样一想,也便罢了。方把目光一转,见柜台供台上供着大肚笑弥勒,便说:“别家皆是招财进宝,怎么这儿是弥勒佛?”美惠子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自然是和气生财。”
侍者来问,梅田叫了几样精致小菜,又故意发难说:“这里什么茶最好?是什么水烹?如何出茶?”那人道:“从无最好,只有更妙。主家迎天下客,结四海友,每日一茶,活水相烹,以鲜美出,无选无礼。今日奉的是黄山毛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梅田听他说“无礼”,自然是无茶艺表演的,且是主家定茶,客家无选,又生不满,便发作道:“主人不顺客人的意思,倒叫客人服从于他,天下岂有此理?”那人道:“那也没法子,客人不合心意,不妨改日再来。”宫本留心看着手边的女子,见她微笑不语,笑道:“可见主人是很死心眼的。我们客随主便,你去罢。”
及送来,那人捧与宫本,再与梅田,微微行个鞠躬礼告退。梅田端起填白盖碗,揭开茶盖,就着茶香慢慢吃了一口,也不议论了,捧在手心里,与美惠子笑道:“这位小姐我见过的。”美惠子瞥他一眼,笑道:“你又见过?怎么好看的美人你都见过的?”梅田笑道:“我生来福气。若不然,也是上辈子修德,福满今世。”美惠子道:“若不是行素出来寄信,叫我碰上了,你福气再好,今日也见不到。”梅田说:“适才大约是任小姐前去寄信归途,我恰巧碰到。这样美人,难道有第二个?”
美惠子道:“原来还有前传。”又向行素笑道:“这岂非你们中国人说的缘分吗?”行素说:“我却不知缘分是什么。你既知道,我十分愿意请教。”她的声音娇媚清脆,语速极慢,隽着一股慵懒之韵;两道如电似冰的目光射过来,瞥了梅田一眼,揭开杯盖,低下头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只赖一缕茶香为生。美惠子笑道:“你这样说,分明比我明白。”宫本放下茶碗,抬手合掌道:“开动罢。”
梅田留心看时,果然生得极好,且又寂静,若非问她,绝不多言,吃饭亦无声无息的;偶一低头,露出一大截雪白颈子,觑见那小小尖尖的下巴;腰板直直,十分骄矜。这种女子,多半是难缠的角色。这样想时,不觉多看了两眼。
待吃过,行素略欠身,便说告辞回家。美惠子笑道:“不过八时,还早,再留一留。”行素道:“我答应人的,过了六时,不再出来。今日已大迟了,改日再会罢。”美惠子不便再留,便说:“近来外面不太安生,你又是异乡人,最受欺辱。等司机来了,我送送你。”行素道:“不必了,我那里近,又是个好地方,走走就到了。”美惠子道:“人多才热闹,你走了无趣,那我们也散了。”
宫本照例去会账,店家笑道:“你们是小姐的客人,这顿不要钱。”宫本道:“说好今日是我请客。”美惠子有心助他,笑道:“你听见了?不妨下回另约地方,还是你请。”又向店家行礼作谢,道:“多谢款待。”宫本这才罢休。梅田方知道主人是谁,反有几分郝色,勉强压下大男子主义,推门在候,请女士先过。
行素走在最后,那店家叫:“小姐,这样晚,我送你回去。”行素笑道:“不必了,王叔。这里还有人,你忙罢。”王叔道:“不妨事,有你婶子在呢。”行素笑道:“放心,我不怕。”王叔自柜里取出一盏玻璃绣球灯,点烛落罩,道:“拿着看得清楚些。”又叫一声小北,那侍者跑了过来,接过去送与行素。行素看了又看,笑道:“倒像我家常用的那个。”王叔笑道:“可不是?昨日才托运过来的。”行素心中一喜,提灯看了又看,才小声说:“我今日迟了,你不许告诉人。”王叔“嗳”一声,又说:“路拣人多的走,回去拨个电话过来,也好放心。”行素答应一声,提灯出去。
外面三人已规划好了,梅田与美惠子同车,宫本独行。见行素出来,宫本方驱车走了。美惠子与行素道别。梅田只略点一点头,转身上车。待美惠子坐上来,梅田打开照明灯,发动车子,问她:“他们是如何认识的?”美惠子因细细的向他说:“真秀一向是眼尖子,哪里有美人,哪里便有他。那回舞会,岂止你一人知道?他不过是去晚了,难道看不见吗?他玩伴不少,美貌女友也多,看过便忘是常有的事。镜花水月,转眼皆空,也不见得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他,素来手快眼高。若说风流,无人能及;论到婚姻,又极慎重。说起来,还是我闹的。你记不记得?我常使的那柄云纱香扇,本是空无一物,两面干干净净的。我见她能画善诗,一时兴起,便请她画扇题词,恰被他见了,所以问人。”
梅田也忆起来了,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一日之间添了颜色,还是空山新雨图呢。说到这儿,我不禁想起王维来,和那个人物风流的唐朝了,咳……可惜了。”美惠子道:“我和你说正经的,你怎么乱扯?”梅田道:“我一点没有胡扯,你看现在的中国,又是如何呢?”美惠子停了一下,却道:“不过我见她的样子,是不情愿的。”梅田道:“这又如何?或迟或早,连□□都是帝国的囊中物,何况是人?”美惠子却是极慎重的样子,淡淡的说:“看着罢了。”
这里且说行素目送车去,转身往西巷里去。路上寂静,偶尔走过几个匆促行人。嗅见茶香酒深,映着灯红欢笑,叫人迷醉。好月泼出一地水银,照得路面如镜似玉,毫缝不差的泄出荒凉。行素站住了脚,抬了头,只觉那月亮也静止了。科学上说,月亮是地球的卫星,这无尽岁月里,它静静照管人间,却不能阻挡烽火。行素叹一口气,快步向前,才要转弯,迎面扑来一个物事,啪嗒一声,有东西坠地。行素唬了一跳,灯险些落地。听那人说道:“是任行素吗?”
行素定睛一看,却是同赁的加代西子,脸上涂着白粉,这一惊一乍之下,越发似鬼魅。行素问:“怎么了?”加代松一口气,指着来时的那道幽巷,悄声说道:“那里有人,半死不活的,却好大力,死拽我不放,我挣了半天才脱身。”行素低头一看,地上是个蓝布小包,左右看了一回,见无人,低头去捡。加代拦她,道:“不要惹麻烦。”行素笑道:“我只看一看。”一层层打开,先露一层油纸,再打开,是薄薄一本订线纸书,略翻一翻,入目姓名数字,又有勾红画蓝,旁附标注。
加代不敢瞧,扭脖望着外面,又问:“是什么?”行素不急不缓,如旧裹好,捏在手里,说道:“是些中式建筑图,也瞧不出好在哪儿,怎么就惹祸上身了。你等着,我去瞧瞧他。”加代揪住她不放,道:“别去,只怕是死了。”行素拽出手来,道:“你等着,我马上回来。”连步拐入,便见一个青灰色西装男人倒在角落,阴影遮住面目,地上有一小滩血渍。行素半蹲下来,扶起他的手,这才见他是个西洋人,因用英文问他:“你怎么样?”男人瞳孔本已涣散,见她手里拿着包裹,眼睛骤然一闪,挣扎着挥一挥手,似乎是叫她离开。行素还在焦急,远处响起一阵尖锐的警哨,加代在外面叫:“素素,快回来。”
行素将包裹放入湘绣手袋,忙忙镇定出去,走出几步,便回头看看。二人恍恍惚惚出去,过尽巷子,加代才说:“这灯好精致,哪里买的?”行素扭头朝她一笑,道:“是家里的。”才走两步,看见宫本站在一家英式咖啡馆门前的树下,身子站得直直,指尖掐着雪茄,正看着这边。加代悄悄笑道:“又是他。”行素下意识握紧了灯柄,轻轻往上一提,疾步过去。宫本不远不近跟着,不时听见皮鞋匝地声响。
加代回头看过一眼,笑道:“我替你打听过了,他是宫本良之,父亲是宫本修,对俄战争中战功非凡,晋为中将。近年不知缘何,渐落下风,只在国内驻军,威风却是不改的。夫人是伊藤上将家的小姐,前年过世了。生有二子一女,长子是奉之,定过婚约,如今参军去……中国了,只待功成回来结亲,前段日子,说是新晋中尉了。二小姐倒是可惜,不幸早夭了。这三公子嘛,你也瞧见了,因生得好,便有个美名,叫做真秀;且文武双成。这样新式的人物,自然是爱玩的,女友无数,有个花名叫‘三公子’。去年自东京帝国大学毕业,本领却胜过哥哥,清除几位恃权唯用的黑龙会要员,年前已直晋少佐了。那些赤眉青眼的,想他前程似锦,便早早来约亲,这便有了传说。听里面回话:‘定要个品性绝妙的绝色女子。’这‘品性绝妙’,无非是要个‘以一聚万’之人,何其之难?美人易寻,绝色难觅,何况‘双绝’?那一个个听了,早敲了退堂鼓,只说他‘眼高心野’,竟一个不曾许。”行素听见,十分不喜。其余不必说,“女友无数”,必然是个花花公子,堪为女性公敌。因冷冷道:“他怎样,与我何干。”加代听她这样说,不知她是何意,只好不出声。
说话间便到居所,进到院子,半院种着樱树,中央铺着一条小石子路,另一边是小型菜园子,此时生长茁壮,一片葱绿。行素吹灭烛火,走向居中一间和室。敲开门,一个粗壮的和服女人出来,圆圆脸孔,笑眉顺目,下巴上有个大褶,虽已上了年岁,一望可亲,正是老板娘织田氏,笑道:“你们回来迟了。吃过了吗?”行素说:“是,有些事耽搁了。”加代说:“我先上去了。走了一路,出了一身汗水,难受死了。”说着,哒哒上了楼。织田氏看见停在院门的宫本,虽不识来人,亦会意一笑,口里却说:“大阪姑娘,最是率真自然,一点不像是日本姑娘。”行素说:“劳烦,我想打个电话。”织田氏说:“你只管用。”行素道声谢,脱了鞋进去。
进去时,只见织田右卫门穿着常服,坐在榻上吃酒。他长着一张清瘦黄脸,嘴上两撇小胡子,眯着一双半大眼睛,仿佛有些醉状。见到行素进来,却还认得人,笑道:“吃过没有?来点小酒如何?今天是老板娘自酿的米酒,大有滋味。”织田氏说:“有酒时,我是你的老板娘。没酒时,你是我的老爷。说到底,还是你大,我不敢承你的美意。明日酒醒了,指不定翻脸不认人呢。”行素笑道:“这么好的礼物,还是独享的好。”织田说:“你不一样,你是朋友,他们不是……”说到这里,不觉酒气翻涌,接连打了两个酒嗝。待打完了嗝,却低头去倒酒。织田氏听他说得不妙,大有引申之意,忙上前按住酒壶,笑道:“你醉了,明日再喝罢。”织田原有些似醉非醉,听妻子说自己醉了,再看自己方才倒酒洒了半桌,便认定自己醉了,撑着妻子肩膀起身,向行素笑道:“你等着,我明日请你。”织田氏扶着他往内室去,一面说:“你打电话,我们先失陪了。”
行素答应一声,挂过电话略作报备,向里近了一些,道过谢出来。到了门口,也不去穿鞋子,一手提灯,一手拎鞋,就往楼梯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时,院门已无人了。走完短窄木梯,向右一拐,有两间小屋子。临近楼梯口的一间,门口悬着晴天娃娃。另外一间,挂着一只红色如意结。这间中国情调的小屋,暂且属于行素。进去后,放下绣球灯,关门拢窗,落下帘布,身处在这封闭空间中,才觉着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收拾浴袍洗过澡,甫出来,便听加代在外面敲门,说:“睡了没有?我们说说话。”行素道:“不了,我困了,要早睡。”加代答应着去了。行素盘腿坐榻,铺开薛涛笺,磨墨开笔写信。写完了,自己看了一回,最出彩的一段是:
每读《西游记》,最爱孙行者。万千仙佛,数他神通,或有喜夸残诟,十分怜爱。可惜叫如来收住。这也不必细究,原是著者轻道倾佛之故。
我们泱泱中华,便似这只石猴,压于五行山下,苦难自知。唐僧不会有,也不必指望。凡有外援,必有所求,我们惟有自己罢了。我想,这座“五行山”到底是何神圣,我们必要详思。否则,难保重蹈覆辙。你是知道的,我们好像最惯“善忘”。对于国家民族生死存亡来说,这似乎是个绝对悲剧。
只我在,东京春色不过如此。
见信如晤,快快复我。
行素瞥过手袋,想了又想,注上日期,终究不提晚上所遇,用胶封信。再看一会子书,到底是苦闷,便灭灯安睡。
对面正是一条街道,恰对着任行素的窗,宫本走了两圈,见灯灭了,才叼烟转身,泊在阴暗里的汽车,已缓缓驶来。归途漫漫,宫本打了个盹,睁眼就看见站在洋铁雕花大门旁的田中。车一停,田中迎上来开门,吁一口气,说:“小公子,你再不回来,老爷就要剥我皮呢。”宫本笑道:“出什么事了?”田中道:“说是大少爷来信了,我们都喜欢得紧,老爷却怒火烧天的,直命找你。”宫本精神一凛,一路进去,上到二楼书房,伸手敲门,说:“父亲,我回来了。”听里面说道:“进来。”这把声音无疑是苍老的,依稀含着些微浑浊,却无损威严,使人一听之下,敬意油然而生。宫本拨开拉门,顺手拢上,向一位穿着褐色家常和服,慈眉善目的老人,恭敬行个礼。宫本修挥手叫他坐下,递来一张信纸,上写:
父亲大人惠鉴:
男在满洲一切安好,父亲临别亲训,言犹在耳,无一时不挂念。在此上帝与撒旦共存之修罗场,真觉佛法无边,苦海无涯。呜呼,其中惨烈难以表述,言则伤心。因生数念,不敢与人言,何为武士?灵肉可分否?神性可拆否?父亲但有辩剖,恳乞恩赐。
东京樱花即放,惜不能亲睹,心中万分惆怅。请代为问候良之。并祝康安。
不肖男奉之 恭启盼书
信中暗藏玄机,字字暗红涌动,宫本眼睛猛地疼起来。宫本修点了烟,并不吸,拿在手里,不一时,便红头涨脸的,两只眼睛都突起来,道:“这是托人暗中带回来的。”宫本说:“这信留不得。”将信一卷放入火盆。宫本修掐灭香烟,站起身来,向东西踅来踅去,好半晌,才道:“他要悔过的。”宫本道:“父亲,请别忘了这几年的内阁政变。单说去年,只六日,就天翻地覆了。”宫本修被他说中心病,叹了一口气,不欲再说,只低了眉,道:“总归慈悲些好。”宫本笑道:“父亲近年来精研佛法,果然更进一层了。”宫本修将手摆了一摆,说:“不早了,你去歇罢。”宫本躬身出去,不免要对这封密信胡思乱想。
行素一早起来,付钱投信。昨日睡得并不饱实,楼上咚咚响震天,大约是学跳舞。昏昏欲睡之际,用冷水扑过脸,喝过半壶热茶,这才有了几分精神。撑开窗子,只见乌云时遮时隐,忽东忽西的移动。这个时辰,是该去上学了。这样的天气,又是散步的好时机,便缓缓散回学校。远远看去,大门朱赤一片。近来一看,原是眼花了。这必是昨夜欠觉之故,到了教室,行素一落座,便趴在桌上养神。
今日课程是解剖尸体,观察肝脾结构。回想首次执刀,夜里睁眼不肯睡,恐鬼来拖。次回见了,反而不怕。将眼瞪得老大,看明器官骨骼血管,但错一毫,就害性命。无论如何,不能错漏。众人穿戴完毕,俱是通体雪白,全副武装,由铃木松月主第一刀。他生性腼腆,不惯交际,又有畏血症,每逢解剖课,非躲即避,偶尔避不过,见着皮肉撕裂之状,本是白皙的肌肤,更显惨白,再往内里看,那张清秀面庞,化成一副扭曲面具,故十有九厥。一些好事之徒便讥他是“生就女儿风”,千锤百炼,造不出一位武士。这几乎是两码事,偏要扯到一处,可惜世风如此,今次尤重,奈何?不知是谁捅与教授,又惯看他出洋相,故排在头位。行素却十分怜惜他,两个人犹如男子相交,时日久长,引为小刀快友。
此时铃木已然收手,众人已自发列队齐排,一面说着恭喜,一面行礼致贺。铃木听见众人赞他,倒有几分不信,一面连连还礼,暗暗看了行素一眼,见她瞅着他点头微笑,似有赞叹之意,这才信服。这一当儿的时间,那里教授已在指点辨认内脏。此类情形,行素已是见多不怪,依旧少不得感慨和族性格,前可欺你低他一等,后可将你奉为上者,能屈能伸,真是怪胎。循着平日功课,众人画着人体图,教授在旁穿梭,不时指点一二。
行素一一记好报告,请他批示,一面打量他。仍是瘦面孔,八字须,架着眼镜,有些寥落,略显可亲。他姓名优雅,叫做松下浮生闲,与人足衬。行素未曾闻他论及时事,这样敏感时刻,自然是一种自卫。松下指着一处,用红笔一圈,道:“这里,你将血管移了一点位置。耳上血管密集,错了一丝,恐要耳聋。无故害人,你罪孽大了。”行素看过,见果然错了,学问至上,不敢狡辩,口头应着,寻个机会,冷不防地问:“挥刀屠戮,该当如何?”松下叹一口气,面上仿佛浮出忧国忧民来,说:“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你细想一想,就明白的。”行素却想,按达尔文物种进化论,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按人道主义立场,却是反人类罪。若按中国话,依她说,是“自作孽,不可活。”这节课后,无非就是教授医学理论,理论大多是枯燥乏味的,她这一日,本就有些懈怠,听着这一套连一套的医学名词,真个懒散。
捱到放学,众人纷纷告退,行素捧书出去,与铃木说着话。走廊里熙攘有序,忙而不乱,美惠子站在一边,见他们并肩过来,双手奉上请帖,笑道:“今日家中设宴,请你赏光。”又对铃木道:“铃木君一起来罢。”铃木知道她请自己不过是捎带之约,倘若当真,才是无趣,因笑道:“女儿家的聚会,我不去的好。”行素料今日无事,况她美意眷眷,不忍相拂,便接过来。美惠子说:“你不认路,晚上我派车接你。”行素道:“多谢你了。”美惠子道:“我还要请几位朋友,晚上再见。”说完欠身告退,向着对面去了。
两人并肩下楼,行素道:“单我一个人去,肯定要寂寞了。”铃木道:“听到音乐,你就快活了。”行素便笑一笑。踏着碎石路,两边矮树细草,近门处植着樱花树,结着粉嫩的苞。一路上人来人往,或结伴同行,或斯人独行,有人掖书吹着口琴,吹着《樱之曲》。出到门外,众人依次搭上电车,十分有序。
电车每到一站,都有人陆续下车,站了数站,看见站牌,电车一停,行素快步下去,对着靠窗站着的铃木摆摆手。走没几步,看见一家咖啡馆,买了香芋蛋糕出来。方拐入巷道,见两个和服男童,额覆勇士布条,手持竹剑格斗,斗得悍猛。一人察觉有人,架住砍势,转头冷眼一瞪,行素反被一惊,不由退了两步。两个男童见状大笑,伸出拇指,向下一比。行素心中一凉,背身另觅一道,走至拐角处,回头一看,这两个男童立在原地,见她一回头,便欢呼一声:“天皇万岁。”仿佛是借着神辉击败了她这个异乡人。类似情景她已遭遇无数次,如何与他们辩论?——这个国家的“岛国忧虑”症状,渴望扩张国土,性格服强凌弱,异常团结。而中国积贫积弱已久,自然是愚昧不能的,理所当然中华民族是□□。行素恨不得上前捶他们几下,可与孩童又有何较量之处?育人之道,稍有差池,便有毁人于林之恶。求进之路,踏错半步,则有求全偏隅之危。这样一来,长成国之栋梁,天命人事,是缺一不可的。她一面想时,一面捏着拳头。
才到院门,见织田氏在外面团团踅走,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捂着胸脯,絮絮叨叨说道:“好,好,你回来了。”行素道:“怎么了?”织田氏道:“哎呦呦,不知惹什么祸事了,好不吓人!你早上才出门,就来了一帮人,话不多说,就翻箱倒柜的,屋子全毁了,拦也拦不住。”说时,拿手绢擦着眼角,说:“不知是哪里惹着这些瘟神了。”行素怔了半晌,知是事由昨日起,便问:“西子回来了吗?”织田氏摇头道:“打早上出门,到现在也没影儿。”行素把蛋糕递给她,道:“给您添麻烦了。一切更替损失,由我承担。劳烦替我换一换。”织田氏将手一推,道:“这怎么好意思?”二人这一来一去,倒叫人不辨,这句话说的是什么。行素道:“是我租的房子,与您无关,自然是我来赔偿。”织田氏见行素要上去,说:“姑娘,如今这世道,有些事,可千万别沾。”
行素向她笑了一笑,缓缓上楼,方没转角,三步并两步上去,拨开拉门,先瞧见地板上有破碎的美人觚,日常读的线装旧书,撕散在几上,墙上几处刀孔,那盏绣球灯支离破碎,蜡烛踏得烂扁。行素恨得牙咬,忙搁下手袋,拣起半本《石头记》,翻至第二十九回,内有一段批词,撰的小楷端正雅致,写的是:“此君以情假授,博众欢心。三千弱水,一瓢未曾尽兴。归根究底,盖一色贼也。吾辈有志,不敢恭维;愿得一心,终老岁月。”
行素手抚其字,把脸埋入,身子微微颤抖。听老板娘的意思,毫无疑问是向着她们两个人来,难道只要遇见那个人,就丧命在此?看这副情景,那些人直接是来索命的。待说要保命,人生地不熟,要往何处去?她埋着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先听见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嗒嗒拖着脚跟走路,有人沿街叫卖点心,男女说笑之声,这一幅幅生活画卷,虽不曾亲见,如在眼前,不知不觉,自己的睫毛就湿了。默然半晌,却嗅见一阵烟味。方一抬头,见屋子平白钻出一个人,不觉低叫了一声。
宫本立在窗边,嘴上衔着一根烟,颇是气定神闲。听见声音,方把头一回,只见她一张面孔俏生生逼得通红,还挂着两行泪痕,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别有妩媚。他将香烟捻在指尖,弹一弹烟灰,笑道:“任小姐,我代美惠子来接你。”行素背身将眼泪擦了,缓缓站起来,道:“在我的地方,只说中国话。”宫本是学过汉语的,听她这样说,便用汉语笑道:“好的。”行素道:“未经允许,径入女士闺房,这是贵国礼仪吗?”宫本指着几上的《源氏物语》,笑道:“你既看过这个,也该明白一二分。”行素道:“我是中华子民,不会这些。”将手一抬,指着外面,冷冷道:“请你出去。”
宫本道:“加代西子通敌叛国,羁押在狱,只等一个电话……”作势在太阳穴上一指,说:“当然,我相信她是忠贞之人。任小姐,你跟她相伴至今,自是知道她的为人,你说是不是?”行素听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指自己,脸上的颜色遽然一黯,点头道:“不错,她是忠于日本的。”宫本笑道:“那么,我们要好好谈一谈。”说时,手指扶着腕上的表,说:“时辰不早了,宴会恐怕开始了,任小姐请妆扮一下罢。”一面说时,一面轻笑着出去,顺势将门一拢,自己矗在门外,一步也不移。过了好一会儿,里面并没有声响,接着有人走动,听见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听到这儿,宫本将烟头丢在地上,伸出脚来,辗转踩了几下。
候了半顷,听人出来,宫本拉开门,只看她穿着珍珠白的半旧旗袍,裹着黑色羊毛披风,头发一抹向后,绑成一条麻花辫子垂在肩后,露着光洁额头,衬出尖尖小脸,只抿一抿嘴,看也不看他,要往前去。虽不曾化妆,也算是一洗前秽了。宫本不急不缓的跟着,到了楼下,织田夫妇站在一边,行着大礼,头伏得低低。司机早已打开车门,二人上了车,车子无声向前。
车子开到近郊才停,外面的侍者上前开门。宫本下车,转身伸出手来。行素见他伸手,竟不能动弹,坐着一动不动,好半晌回过神,口里说了一声“不敢当”,自己推开左面车门下来。宫本也不以为意,收回手,待她近了,隔着一肩之距并齐走路。行素忽急忽慢的走,故意与他隔着距离,宫本一步不差跟着。行素见避不开他,又添了几分恼意。
四周树木参天,拱围一幢英伦式三层洋宅,一眼望去,庭院深深,路旁浩浩荡荡排着汽车。进到大厅,就觉出一阵暖意,很快有人来取披风。放眼一看,一堂喜气,触目鬓影,鼻嗅肌香,笑语绰绰的中心地带,有人在跳华尔兹。居中的正是美惠子与梅田,梅田着燕尾服,美惠子穿着英式束胸礼服,娴熟的回旋、转身,二人不时附耳说话,笑意盈盈。
侍者托着香槟果饮,来回穿梭,近到面前时,宫本取过两杯,递一杯橙汁与行素。行素半啜半饮,不时打量着四围,饮了半杯,宫本卸下她的杯子,搁在长桌上,施个邀请礼,道:“小姐赏个光罢。”行素背手站着,道:“恐怕叫你失望了,我不会跳舞。”尾音未落,宫本已挟着她步入舞池。此时若再挣扎,失的已不仅是自己的颜面了。跳了半支曲子,他的右手已滑在近臀的凹骨处,这等老手惯技,简直有辱斯文。行素又恼又恨,冷冷说:“拿开。”宫本托住片刻,才挪手上移。在场诸人哪个不识宫本良之,便三三两两借舞旋来,闲聊几句。他风流不羁,又年轻,取次花丛本是常事。且看他先才态度,分明得手之姿,已是放荡至极。因见了行素,虽多看几眼,却不惊异。
一舞既毕,宫本松手,说:“我去打电话。你不要乱走。”行素吁口气,避去角落。美惠子脱出人群,姿态万千的过来,笑道:“我才记挂着你,你倒好,无声无息来了,声儿也不出。”行素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堂名流,你却叫我来。”美惠子笑道:“今日我和一郎订婚。你来迟了,重头戏已过了。”行素“嗳”了一声,道:“怎么我见帖子上不是这样?”美惠子笑道:“今天人多,我怕你不来,才使个幌子哄你的。”行素想了想,褪下手上的碧玉镯,道:“没带什么礼物,你不介意,请收这个。”美惠子赏玩一把,套在手上,笑道:“给了我,你可亏大了。”行素道:“订婚自然要慎重些。”美惠子望定她,忽然叹口气,低道:“原是我多事了。你不愿意,只管离他远些。你不知道,他还有个名号,是‘君子狼’。犯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行素道:“我明白。”又笑道:“我有未婚夫。”美惠子不曾听她提过,怔了半天,道:“你瞒得果然好,改日我再细细问你。”
正说着,梅田走过来,道:“你们在这儿,叫我好找。”四处环顾,不见宫本,便问行素。行素淡淡道:“说是去打电话。”梅田笑道:“别又是见了哪个千金小姐,魂儿飞不回来了。”说完了又自觉失言,拍拍嘴巴,说道:“在小姐面前口无遮拦,我该死,我该死。”行素方要否认,美惠子已经面色骇变,道:“大好日子,你瞎说什么?”
梅田不语,方把脖儿一扭,便听外面一声轰鸣,刺鼻硝味扑面而来。厅里的灯齐齐灭了,不知哪里响了一枪。梅田忙将美惠子推进角落,护在身后。乐声已嘎然而止,人群乱作一团,尖叫如潮涌,空气一触即发。又是一枪,玻璃哗哗坠地。梅田大叫“镇定”,过了好一会子,声息渐小。行素透窗一望,两辆汽车浴火炙烧,十数个便衣枪手早已追过去,一丛枪声乍起,就听见子弹横飞的声音。美惠子两手扑了扑身子,仿佛要弹去晦气,惨笑道:“这个日子,原来这样不吉利。”见行素竟然泰之若素,问她:“你不怕吗?”行素道:“四年前的上海,你若是身临其境过,也会同我一样。”美惠子当然是知道“上海事变”的,设若与她无关,总算国防税中有高桥家族一份子,她本人又支援过生产,故此说不出话。
这时,穿廊里一片烛火摇曳着照出光亮来,左右侍从持灯各处高悬,宫本走在最前面,道:“各位受惊,凶徒已拿住了。”下面有人问:“怎么回事?”宫本微笑道:“不必担心。不过是有几个人,送来了一份小礼物,预备热闹一番,不小心走了火,实在是有惊无险。”众人见他毫无胆怯之意,并且还会玩笑,都赞佩他勇敢,是一个真武士,不由鼓起掌来。这掌声无疑是鼓舞人心的,在这片鼓掌声中,大家回了神。宫本双手向下压一压,掌声就减灭下去,笑道:“自从电灯光临人间,我们有多久不曾享受过在烛光之下曼舞的浪漫?今日良辰美景,诸位尽情欢乐罢。”打个手势,乐队即刻重奏,梅田同美惠子重新开舞。
宫本走近行素,道:“吓到没有?”行素向后一退,离他有两步远,道:“我要怕什么?”宫本道:“胆子这样大,怪不得敢私藏那本册子了。”行素道:“你要怎样?”宫本道:“他说了什么。”行素道:“他什么样子,想必你也见了,如何跟我说话呢。”宫本伏低身子,盯住她的眼睛,道:“别跟我说谎,我只用一种方法,包管叫你生不如死。”行素道:“你不信我,我也只好死了。”宫本掏出洋火盒子,抽出一根在她眼前点着,再一口吹灭。在这一明一灭之间,灯亮了,一室辉煌。行素嗅着淡淡烟丝,微微一笑。人生的浪漫,不过是眨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