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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言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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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先生来了,跟着一箱一箱衣物。常常是他的行李还没来齐,他又去了别的地方。行李们还没落稳脚,又踏上新的旅途。
我见过言先生穿各样风格的衣服。见过他写真照中的袈裟、异域风情的筒裙。我们一起去宜家买脚凳的那天他穿的牛仔衫,自然卷扎起一小揪,和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冬天,他穿着黑色呢面长风衣戴羊毛围巾在酒吧卖画那天一样的发型。他衣服多,他衣品好,他的好皮囊架得住他的衣品。我还没见过他穿衣重样,没有全身上下完全一样的,一次也没有。
我坐在双人床沿看那幅画,言先生穿着浴袍走过来,从我手里轻轻抽走它,放到一边。我抬起脸,认真而又漫不经心地看他。
我总能猜到那一天言先生会如何打扮来见我。永远是最合气氛的那一身打扮 ,人群中一眼可以认出来的打扮,人群中闭上眼也可以扑面而来的那种气息、气氛。
我们是约的去听巫娜的古琴音乐会,听完去酒吧找老板聊天,聊完各回各家。我们都穿的羽织,都是靛青色。我的缎质,他的麻质,我的野鹤,他的闲云。
他膝盖抵上床沿把我压到床上,小臂支着身子,鼻息凑上我耳畔,温热里有深深的寒凉。
“你怎么敢跟来……你不怕我……?”
那天他本来要把那幅画卖给伽蓝的老板。老板和他似是相熟,开价爽快的很,大概非常中意那幅。酒客三两凑来好奇品味向来刁钻的老板会喜欢什么样的画。他们议论纷纷,说这画的是城市喧嚣后的隔阂,是人心深处的孤独、排斥、冷漠,是抽离的生活状态……是人生,是哲学。
他支起身子看我,我注视他的眸子,认真又漫不经心。
他不会碰我。
我清楚地放心。
他凝望我,移开一只胳臂,伸过来想抚上我面颊,却终是又支了回去。
我很喜欢他,真的,我真的很喜欢言先生,我真的想一辈子都和他保持这样的状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但两人都不会去够的状态。
“都对,都对。”他面对酒客们的询问,大方认同。
我在和玩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调情,心思飞到我只看得见背影却让我感兴趣的画者身上。“阿康说你喜欢画,是吗?你去看看,喜欢,我出钱让老板让给你。”我已经不记得姓名的男人说道。
“你的头发这样美,那天渐变挑染的假发也很合适,终归小器,没有黑发配你,你真美。”言先生盯着我的眼眸,像对镜子说话。我没接话。他眸子里有我,有我的眸子,我的眸子里有他,有他的眸子,他的眸子里……
永远,永远没有尽头,永远延伸,永远够不到。
我已经不记得姓名了的男人掂起画:“这什么……”我微皱眉头,他住嘴,改口堆笑:“哎,很深刻啊这个画,画的真好,画的是……”
“画的什么?”扎起小揪儿的画者明显故意找事。
“这……这是人性的……”
“沥青。”我轻声道。
男人没听见,或者没听懂,继续尴尬解读。画者笑一笑,他说什么都点头。
再一次去酒吧我是一个人,老板说他想认识一下我,问我是不是考虑一下。他托老板给我自己暂居的地址,他的联系方式,他的奇怪的却符合他在我心里人设的名字:言阿。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我从无尽的镜中收回目光。我们都涣了视线焦点,他凑近,拥有寒凉温度的气息笼罩了我,他的唇温燃起我们之间的空气。
再一毫米,只要他的心神再多一分迷离,只要他的臂膀有支撑不住的微微一抖,那个吻就会翩然而至。
然下一秒,他含温的一滴泪打在了我面颊上,溅起的一小点进了我的眼睛,酸涩、疼痛。明明都是眼泪,成分一样的眼泪,机体却还是会排斥。他把头埋在我肩窝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我抚弄着他的鬈发,轻拍他的肩头。
是不是因为他面带沧桑,因为人们都叫他言先生,他自己也忘了自己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他还没有义务去思考得太深,他还没有力量去分担这个时代的隐痛。
“你好,我是言阿,认识一下吗?”喑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板冲我挑挑眉,我回头,瘦削的男子穿着驼色白色相间的针织衫,图案生动大胆。他散着及颈的鬈发,戴了暗红的贝雷帽,银丝边眼镜反光,看不清长睫毛掩映下眼底的神情。
他在午后的阳光里微笑得和煦而忧郁。
我冲他一笑,偏一偏脑袋,伸出手:“诸葛霁。”
“霁,霁,”他在我怀里哭泣,颤抖地叫我的名字,像在呼唤一声Father,一声Anla,一声kami。
我安抚着他,吐出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字句:
“我宽恕你。”
言阿抚过那幅油画的布面:“画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的灵感来源只是沥青。我喜欢沥青这个词。要你给这幅画取个名字,你取什么?”
“冬青,吧。”
“沥青和冬青可不是一种东西啊。”他右手支在吧台上,撑着脸,认真又漫不经心地看我。
“你把沥青画成冬青。”
言阿放下手里的香草白兰地:“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宜家买个脚凳搁画板,可以陪我一起去吗?我是个容易迷路的人。”我点点头。
“你以后可以叫我言先生。”
言先生在我怀里渐渐平稳下来。他翻了个身,大字躺在我旁边。房间里没开灯,午后的阳光让房间有几分昏暗的醺然。他待自己稳了气息,哑着嗓子开口:“昨天老板问我有没有画过你。”
“你们怎么会聊到我啊?”
“我说我可能有一点喜欢上你了。他说如果我这么想,那我应该试着画一画你。
“我想你的裸体应该非常美吧。但我画不了。即使你允许,我也画不了。”
“那真的是你的名字?像假名,但倒是很符合你。”有一天我问他。
他掏身份证给我:“以前签画,也签过言他 。”
“顾左右而言他,”我接口,“刻意了些。”
“我也觉得,后来就不用了。”
瞟了一眼出生日期,我惊呼:“你才十九岁?!”
“怎么,觉着我英才天纵了?”
“呵,我是觉得你看老。”我白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种怜悯,有种宗教性的神圣感,我无力去触及那样的东西,我画不了的。”
我躺着,偏过脸看他,认真又漫不经心。
“我画不了你,也爱不起你。”他也把脸转过来。我们同时微笑,那种只有面对自己心爱之物时才会露出的微笑。
“所以,我们不能再见了。我不能爱我爱不起的人,我很敏感,你知道,我会窒息。
“你一定会遇到一个愿意、能够被你拉回人间的人。可我,我……”
“为什么你这么年轻就能拿到学位啊!”
“因为我是天才啊。”言先生从我手里抽走自己的手机,手机里存了一张自己硕士学位证书的照片。
“……可我是个偿不尽原罪的天才啊。”他闭上眼,仰面给天花板一个苦笑。
言先生走的时候,他的最后一箱衣物还没到。他托伽蓝的老板收到后寄给他。
那幅《冬青》,他赠给我。我把它收起来,并在那一箱衣物里,托老板一同寄走。
或许对于言先生,它会永远在路上,永远到不了他手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