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缘北泽》南枫子

31、离别

　　“枫枫···”梁伟峰微醺的声音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枫枫，你在听吗？”
　　“嗯。我在听。”哪怕你只是简单的叫着我的名字，我也在认真倾听。
　　“我——下个星期三——要结婚了。”
　　“是吗！”我顿了顿，“恭喜。”
　　“枫枫。”
　　“怎么了？”
　　“你能带着那个人来参加吗？”
　　那个人？我想，说的应该是梁叔叔。但南秣呢？
　　“那南秣呢？”
　　半天没回应，我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见她一面吗？南秣最难过不是分手，她始终无法释怀你的不辞而别，你要一直都逃避吗？”
　　梁伟峰是南秣这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南秣最痛苦的时光，应该是忍受着单方面被分手，却连一句‘分手’的话都没有的折磨。
　　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南秣行尸走肉般活着，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一个人走遍两个人去过的所有的地点，无数遍演练着重逢的戏码。一个人活在过去，无数次喊着他的名字惊醒，醒来后，幡然醒悟，那个人真的走了，怅然若失，泪流满面。
　　没办法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人生常态；而南秣把爱情当成了命。
　　“你带着那个人来就好。”
　　在他决定离开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和南秣之间再无可能。再见也只会扰乱彼此的心智。我都懂的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懂？
　　年少时的所有承诺，仍旧抵不过现实，梁伟峰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用生命爱他的姑娘。青梅竹马、看似童话，却是不太圆满的结局。终归还是爱得不够。
　　梁伟峰注定这辈子都会是南秣的硬伤。
　　“嗯。”我暗暗算了一下，距离下个星期三还有八天。梁叔叔不管在哪，也一定来得及赶来。
　　“枫枫。”
　　“嗯。”
　　梁伟峰带着醉意说道：“下辈子，我们两个先相遇吧！”
　　“伟峰。”
　　“对不起。枫枫。”梁伟峰接着自嘲道，“我喝醉了。”
　　我还没说完，就听到对方挂线的声音。
　　良久之后，梁伟峰发了一封信息：对不起。
　　我没回复，而是给梁叔叔发了短信。八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梁叔叔不接我电话，但肯定会看短信。我简单地告知他事情的原委，时间还有地点。为了以防万一，我发了两次。
　　如果没有北泽洋，我大概会动摇吧！
　　但北泽洋出现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错过便是错过。

　　让我意外的是，梁叔叔竟直接到书店来找我。更让我意外的是，梁叔叔出现的时机，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般。
　　“小枫。”
　　不管分别了多久，梁叔叔对我一如既往亲切。
　　“梁叔叔，你怎么会来？”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梁叔叔出现时，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梁叔叔把手里的蛋糕递给我：“小枫，叔叔有事想请你帮忙。”
　　我接过蛋糕：“梁叔叔，坐着说吧，我给你倒水。”
　　梁叔叔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个巧克力蛋糕。因为那也是梁阿姨的最爱。我一个小孩子喜欢甜食不足为奇，梁阿姨却也出乎意料地喜欢。我们的口味不谋而合。梁阿姨曾经还开玩笑说，比起小鸥，我更像是她的女儿。
　　“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单独和你聊聊。”
　　见状，北泽洋很自觉地放下手里活：“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去一楼等你。”
　　“好。”
　　“叔叔，你们慢慢聊。”
　　“谢谢！”梁叔叔礼貌地道谢道。
　　北泽洋走后，梁叔叔把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小枫，麻烦你把它交给伟峰，密码是他的生日。”
　　这意思？
　　“叔叔，你为什么不亲自拿给他？我想他想要的也不是这些。”
　　“我知道。只是，小枫，我能为他做的也就这么多。”
　　梁叔叔无奈地笑了笑：“我看，我还是不去的好。”
　　梁叔叔的话，让我不经错愕。明明找了那么多年，现在近在咫尺，怎么突然放弃了？
　　“为什么？”
　　“小枫，大人的事太过复杂······”
　　“可是，我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我打断道，“找了那么多年，您甘心吗？”
　　“小枫，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血缘是割舍不断的。”我把卡推到他面前，“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也改变不了他是您儿子这事实。”
　　“小枫——”
　　“我知道，梁叔叔做错了事，犯了很大的错，伤透了梁阿姨的心。我知道我无法感同身受去理解您的心情，但我更知道，如果不去，那会是对于你们两个人的遗憾。梁叔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错过就是错过，不会重来。错过了一次，也许会错过一世。这么重要的时刻，你确定要缺席吗？我相信，梁阿姨也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
　　“小枫，你觉得我还有脸面出现在他们面前吗？”
　　“当然。虽然你们的事我一知半解，但我相信，不管是梁阿姨还是伟峰，都是希望你出现的。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梁阿姨也不会再像当初那么冲动了。”
　　“是啊！”梁叔叔苦笑道，“她为我妥协了太多，我都渐渐忘了她是多刚强的人。”
　　梁叔叔看向夜空，看似叹息又像是自嘲地说道：“这辈子，我辜负了两个最爱我的女人。也许这就是报应。”
　　“您已经错了一次，还要留下遗憾吗？”我想梁叔叔的内心也是摇摆不定的，不然不会这个时机出现来找我。
　　他缺少的只是勇气。
　　“梁叔叔，我埋怨过您，也埋怨过小姑姑。可是我却从未真正讨厌过她。因为她对我的爱从未缺少半分，所以我想小鸥和伟峰也一样。尽管，他们不辞而别，我想他们在某一个角落也是一样爱着您的。”
　　迟疑了半响，梁叔叔缓缓说道：“也罢，我都这把年纪了，还需要顾及什么脸面呢？”
　　“还有我陪您一起呀！”
　　“好，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拒绝道，“还是我去接你吧！”
　　“走路来吗？”
　　“不是！”我没意识到梁叔叔在逗我，理所当然地说道：“打车。”
　　梁叔叔爽朗地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梁叔叔还没穷困潦倒到那种地步。”
　　笑容使面容渐渐舒展开来。
　　“梁叔叔，你又笑话我。”
　　这事得从六年前的春节说起。

　　六年前。
　　那时候，梁叔叔东奔西走，两年的时间，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也翻遍了曾经相恋相爱的那座城市。每天忙于找寻他们三人的身影，顾不上打理自己。两年的时间，从风流倜傥转变成了沧桑的地中海大叔。
　　梁叔叔年轻时毫不输梁伟峰，年龄的增长没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反而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是时间特别照顾的人，而他现在简直颠覆了往日的形象，完全变了一个人。谁看了，都会心疼。
　　我第一眼见到梁叔叔时，都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哪的流浪汉。
　　那一夜，我爸妈和梁叔叔彻夜长谈。两人轮番劝慰梁叔叔。
　　我听到我妈惋惜地和我爸说道：“老梁是做错了，但这两年的惩罚也够了，看他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你再好好劝劝他，生活还得继续。”
　　看到梁叔叔落魄的样子，我以为梁叔叔穷困潦倒。于是乎，把我所有的压岁钱毫不吝啬地‘捐给’梁叔叔。
　　那时候，我以自己的眼光去衡量大人们的世界。其实，以梁叔叔和梁阿姨拼搏了这么多年，两年的时间，绰绰有余。更何况，梁阿姨净身出户，除了梁小鸥和梁伟峰，其余都留给了梁叔叔。
　　梁叔叔的落魄源自于他内心的愧疚。
　　梁叔叔听到我来意缘由后，哭笑不得。良久，梁叔叔问我：“小枫，你说梁阿姨他们还会回来吗？”
　　“会。”我坚信地回答道，“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想起我妈和我爸说的话，我又说道：“但我也知道，他们回来，看到这样子的梁叔叔也会难过的。”
　　梁叔叔拒绝了我的‘好意’，他说：“小枫，对不起。”
　　我以为梁叔叔是拒绝我的‘好意’的歉意，后来想想，那时候，大概除了我和南秣以外，所有人都以发现我小心掩藏的喜欢。南秣是被爱冲昏了头脑，而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的喜欢，将它呵护收藏。
　　后来，我爸又锲而不舍地找梁叔叔商谈。
　　一年之后，梁叔叔以另外一副模样回归。听说梁叔叔开了一家蛋糕店，只为和梁阿姨不期而遇。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早已选择了原谅和放下。只剩当事人无法原谅自己，耿耿于怀，不愿放下。
　　梁伟峰的婚礼，我终究还是错过了。我仍旧没能看到站在他身边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在梁叔叔来接我之前，我便接到了崔倩的电话。
　　看到她那一刻，我竟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崔倩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卸去了妆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过得好吗？”崔倩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般问候道。
　　“嗯。我过得很好。”
　　崔倩自嘲道：“想了半天，我和这座城市唯一的牵挂就剩你了。不想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开。所以····”
　　“离开？你要去哪？”
　　“我想离开这里，开始重新生活。”
　　“阿姨呢？阿姨也一起去吗？”
　　“她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临走前还问起你。”崔倩淡然地诉说道，早已流干的眼睛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的心咯噔一下坠入深渊。
　　“崔倩。”
　　“我在这里唯一的牵挂就剩你了。”
　　“非走不可吗？”
　　“这座城市好像和我不太适合，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沉溺在悲伤的情绪中。”
　　“什么时候走？还会回来吗？”
　　“等会，十半点的飞机。”崔倩笑了笑，“等我有一天能够忘却这里的一切，也许就会回来。”
　　“这么匆忙？”
　　“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也不算匆忙。”崔倩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枫枫，你能原谅我吗？”
　　我接过钥匙，笑了笑：“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若披上婚纱，我便短裙相配吗？放心吧！我会好好看家的，我等你脱胎换骨了回来。”
　　“好。”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七个小时，你能带我去看看阿姨吗？”
　　“好。”

　　墓碑上的崔阿姨笑得异常灿烂，眼神澄澈透明，墓碑却刺骨冰凉。
　　我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强忍住哽咽，想哭又哭不出声，强颜欢笑道：“阿姨，对不起，枫枫来迟了。你能不能原谅我。我错了，阿姨，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痛苦不断侵袭，我崩溃大哭道：“不要丢下我们····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和你道别···”
　　崔倩蹲下身来，把哭得歇斯底里的我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我的背：“她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不要哭了，不然她又要难过了。”
　　安慰着别人，而她自己也早已成为泪人。经历了什么才能忍着伤痛安慰别人？那时候的她该有多么无助、多么害怕？
　　那天，我们在崔阿姨的墓前待了很久。两人聊了很多，聊了很久。但谁也没提那段陌路的时光，也不愿追究谁是谁非，有些事情无法诉诸言语。
　　其实，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是一样的，早已原谅对方，只是都不愿意低头，都不服输。庆幸时光不算冗长，不管我们生疏成什么样，哪怕不能原路返回，再次相见，我们仍旧是最初的模样！
　　崔倩拒绝了我要相送的好意，因为我们都不太喜欢离别。但我终究抑制住了内心的悲伤，执意去机场送她。
　　此次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临走前，崔倩给了我一封信，是崔阿姨给我的。
　　“枫枫，你已经好久没来看阿姨了。阿姨知道一定是倩倩做错了事，阿姨替她向你道歉。阿姨能请求你一件事吗？阿姨走了，倩倩就只剩你了，你能帮阿姨照顾她吗？阿姨知道，你们骨子里都不是坏孩子。阿姨最幸福的事，就是看到你们两形如姐妹，就像我的两个女儿在我身边打打闹闹。当你收到这封信时，阿姨应该已经走了。你不用觉得难过，也不用觉得愧疚，阿姨从未责怪过你。阿姨最想看到的是你和倩倩都能够幸福。我的两个宝贝女儿，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