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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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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烨让人把芸夫人的住处迁回了正殿,又给她添了三位宫人在这里悉心照顾,才让乐歌放下心来。
这几日,乐歌都早早地出了门,去探望那位芸夫人,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那只乌鸦,但是却次次都落空。
萧烨见她这样想见那只乌鸦,便替她想了个方法。他让乐歌去探望芸夫人回来后,在路上大声与其他宫人讨论,把芸夫人的身体状况往坏了说,然后再在那片林子里等候。
乐歌一一照做,果然让她又见到了那只乌鸦。
那只乌鸦见到嬉皮笑脸的乐歌,便明白自己是被骗了,怒道:“人命关天,不是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随即就要转身飞走。
乐歌急忙叫住它:“哎,我没有开玩笑,太医爷爷说她本应命绝于三年前,现在却活过了这三年,这三年来是你在支撑着她吧?”
乌鸦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乐歌,良久才轻声说道:“我的光融术能将一切事物转化成能量供我使用,那些能量都不过是身外物,即便我把这些能量给了她,对我也是没有什么损耗的。”
乐歌瞪大了双眼,疑惑道:“可是,你不输入自身的法力,她一介凡人如何能吸收这些能量?”
乌鸦无所谓:“她曾救过我,如今,我救她也是应当的。”
见乐歌不懂,乌鸦便给乐歌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乌鸦一族因自己的一身黑色羽毛和吃腐肉的习性,往往会被凡人们视为邪祟而遭到唾弃和驱赶。
有一只开了灵智的乌鸦从小便受尽鄙夷,它为了能尽快化出人形,摆脱自己那一身黑色的羽毛而日日努力修炼。
可是,一日,那只乌鸦为救一个落水的孩童而施用了法术,却被凡人当做吃人的妖而打断筋骨,丢下河中。
乌鸦对此愤恨不已,因为要修复周身筋骨便须消耗大量法力,这样一来它梦寐以求的褪羽化形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于是,绝望之际,乌鸦决定要让凡人血债血偿。它要真正成为妖,吃掉那些诬陷它的村民来修炼就能填补自己修复筋骨需要消耗的法力。
不过,上天并没有给它成为妖的机会。
它被丢下河后,就被上游的河水带到了下游,并遇到了一个名叫芸娘的女娃娃。
芸娘把它捡起后,就小心地揣在怀里带回了家中。她那给村里面的牲畜治病的父亲也没有嫌弃女儿捡回来了一只乌鸦,反而给了这只乌鸦尽心的救治。
于是,乌鸦因为救它的凡人而放弃了去报复伤害它的凡人。
那段日子可以说是乌鸦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它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先把修炼放一放,就这样做一只普通的乌鸦陪着芸娘,直到她寻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可是天不随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了这个小村庄,夺走了芸娘的父母,也夺走了芸娘的幸福。
为了活命,她千辛万苦前往都城寻找自己的舅舅,却被舅舅送入宫中成为一个宫女。
几个月后,容貌清丽的芸娘在偶然间被先国主看中,并成为了他众多的妾室之一。
因容貌而产生的爱,来的快去的也快。先国主有了新欢之后,就把芸娘抛到另一边。
没有身份背景的芸娘在失去了国主的宠爱之后,在宫中的处境也每况日下。所幸,有乌鸦的陪伴,芸娘每每都能化险为夷。
一人一鸟相伴,日子也还算开心。直到先国主病逝,按照历代传统,他的妻妾们的宫殿内都会被安排一位内务女官,监督她们的日常生活,以防她们出现背叛先国主的行为。
这些女官们都是欺软怕硬的,碰上了身份高背景硬的夫人便毕恭毕敬的,碰上了没背景的夫人就拼命的捞油水。
所以宫女出身的芸娘在那个女官在住进来的第二年就被赶到了偏殿去居住,她的吃穿用度也遭到了严重的克扣。
不过,芸娘聪明能干,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她不愿与他人起争执,便自己织布缝衣,还在不远处的小林子里偷偷辟了一小片菜地,乌鸦也会时常从外头寻一些肉食回来给她打打牙祭......
乌鸦说起这些时,声音很轻,很温柔。或许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再艰苦也是值得怀念的。
后来就是五年前,先国主的妾室们都纷纷离世,最后剩下的芸娘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在一次劳作中,芸娘在烈日下倒下后便再也无法从床上起来了。
起初,那女官还是会为芸娘寻来太医,可是她发现请了三次太医,芸娘的病情却依然没有好转,她便不愿再出钱为芸娘治病了,就连太医主动上门要为芸娘诊治都被她赶了出去。
乌鸦眼睁睁地看着芸娘的病情逐渐恶化,到如今已无药石可医,都不敢向凡人求救。
这段故事,乌鸦说的咬牙切齿,它恨女官的冷血无情,也恨自己的懦弱无能。
芸娘病倒的两年后,乌鸦终于快要突破瓶颈,修炼成人了,这意味着它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陪在芸娘身边了。
可是,这时,芸娘的病情却急转直下,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在一次少有的清醒中,芸娘艰难地说道:“鸦鸦,我好疼呀,我不想再这么疼了。”说完,她的气息就越来越弱,几近于无。
那是乌鸦第一次流泪,之前被人打得那样疼,它也没有流一滴眼泪,这一次的眼泪却像不要钱似的不停地往下掉,把芸娘的枕头都打湿了......
为了救芸娘,乌鸦用了一半的法力把自己身上的能量传输给芸娘,总算保住了她的最后一口气。从那以后,乌鸦便日日外出去收集能量,在午时一刻这个阳光最强烈的时间将能量渡给芸娘。
乐歌可惜道:“那你要修炼成人岂不是遥遥无期,你不后悔吗?”
乌鸦笑道:“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乐歌却反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芸娘不需要你的帮助呢?太医爷爷曾说过,芸夫人的病已深入骨髓,病发时,身体便会如十指连心般疼痛不已。死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呢。”
乌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怔愣片刻之后,才讷讷说道:“难道,我让她活命也是错的吗?”
乐歌以为乌鸦在跟她抬杠,不服气地说道:“那我们便去找芸夫人问问看,她那时需不需要你的帮助。”说完,她也不管乌鸦的不愿意,一把将它塞进衣服里,朝着岚韵殿奔去。
一刻钟后,乌鸦察觉到乐歌停了下来,才从她的衣领钻出头来,不满地抱怨道:“你这小狐狸崽崽做事情可真是让人讨厌......”话没说完,乌鸦就发现它正处在芸娘原先住着的正殿里,而芸娘也躺在了这里。
乌鸦急忙住了嘴,小心翼翼地飞近芸娘,看见她还安安稳稳地睡着才松了口气。此时,站在一边冲它挤眉弄眼的乐歌用嘴型努力说着:“快问呀”乌鸦气极,拽着乐歌的衣领将她拖出了殿外。
乐歌委屈地问:“臭乌鸦,你拽我干嘛?”
乌鸦气急败坏地说:“芸娘连话都说不了,她要怎么回答我们?”
乐歌莫名其妙:“可是我昨天看见她醒了,还听见她说话了。”
虽然太医说芸夫人病入膏肓,萧烨还是坚持每日都让人给岚韵殿送一碗人参汤,好让芸夫人能够舒服点。在每日一碗百年人参汤的滋养下,芸夫人昨日便短暂地醒了过来,嘴里还喊了两声“鸦鸦”。
乌鸦听了这话,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于是它重新飞回殿中,落芸娘的枕头边,用尖喙轻轻点了点芸娘的鼻头,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芸娘的回应。
乌鸦正要失望地飞走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它身后响起:“鸦鸦?是我的鸦鸦吗?”
乌鸦惊喜地转身,就看见芸娘正艰难地睁着眼睛,努力看向乌鸦。
乌鸦亲昵地用头顶蹭蹭芸娘的脸颊,却并不说话。
芸娘眯着眼睛,继续说道:“鸦鸦,我能听你说说话吗?我知道你会说话的。”
互相陪伴了这么久,怎么会猜不到对方的秘密呢。
乌鸦有些震惊,又有些害怕,良久才紧张地说道:“芸娘,我是你的鸦鸦。”
没有想象中的嫌弃与厌恶,芸娘只是温柔地笑着说道:“鸦鸦,你的声音很好听。”
听见芸娘的话语,乌鸦刚刚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对不起,芸娘,那个时候我没能帮到你。我如果能勇敢点,也不会让你这么难受。呜呜呜呜呜......”
“足够了......”
“鸦鸦,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很感谢你。”
“鸦鸦,我好想回到和你,和爹娘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呀。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去河里抓小鱼,一起到山上挖笋子,一起到地里摘麦子......”
芸娘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乐歌在窗外听着乌鸦抑制不住的哭声,也悄悄地擦着眼泪。
芸夫人病逝后,萧烨便为她举行了与其他夫人规格一致的葬礼。
下葬的那日,乌鸦也偷偷跟着去了。但是直至夜深之时,它才敢悄悄现身,然后将自己从芸娘的家乡——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带来的一捧黄土洒在了芸娘的坟头之上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