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谣》孤有两尾鱼

2、星楼

　　过午，流采没来得及向齐念尘细致盘问仙界各家情况，他便对流采说自己还有些是没处理完，待晚些回来再细说。

　　流采正也乏了，浑身提不起劲。直接与他道别，又被叮嘱一番不要离开仙岛。在流采第四次回答“我肯定待在这里哪都不去”后，齐念尘才终于出了门。

　　流采心想，他说话还真像母君，把人当小孩子一样。怎么说他也认识我这身子几百年了，看到这样的我，应该也觉得奇怪吧，别真把我当三岁小毛头了。

　　一个人被留在这看起来就清心寡欲的屋子里，流采觉得无聊极了。他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抬起左手，凝神聚力。轻微到几乎没有波动的灵力轻轻萦绕在他之间。不是记忆中那个灵力充沛，源源不绝的自己了。

　　流采靠坐在水色屏风后，他端详着镜中之人，松散的发髻略微斜在头顶，漆黑的长发拢在身后，却失去了光泽。印象中，在母君给他梳头时，寝殿内灯光落在发上，是会映出亮光的。此刻的他面如枯槁，死气沉沉都不足以形容。

　　流采啊流采，区区几百年，你怎么混的这么惨？

　　不知何时倚着桌角睡了过去，流采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入了夜，这仙岛就像笼罩在一片阴沉的烟云里。看不见月亮，也没什么光透下来。

　　流采从窗边望出去，想起了家。昨日才庆过秋夕，和母君一同在外院树下把埋了许久的桂花酿挖出来，父君难得的在月下挥毫，母君见了快步过去一同品字。流采走到门前兀自开了酒偷偷饮下几口，正巧被进门来的牧鹤归看见，调笑几句。

　　也不知他们今天如何过节的。母君是不是又在各处仙家寻我，父君定会安慰她我又是贪玩忘了时间。牧鹤归说不定又在问香，给自己算命算姻缘。朝暮应该同她师父在九天放花灯吧。

　　待在这光秃秃的地方，还真的挺想他们。

　　忽然，随着一阵脚步，整个屋子也亮了起来。

　　流采从屏风后出来，只见齐念尘背对着他，一手提着一只木匣，一手在床上翻着。听见声响，齐念尘猛地转身，流采瞧见他脸上还没退散的焦急与惊慌。

　　齐念尘快步走到流采身边，面色终于缓和，道

　　“你...我以为你走了。”

　　流采一时无语，道

　　“我这么虚，我能跑去哪？下午坐在那，不知怎么睡着了。”

　　齐念尘伸手去揽流采，又突然怔住，将手放了下来，堪堪引着他来到桌前。齐念尘将手中木匣打开，从中拎出一个白玉色的小瓶，又拿出一碟似是兔子形状的糕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流采定睛一看，是玉兔糍糕，脱口而出

　　“你怎知我喜欢吃这个！”

　　那糕点是人间来的物件，小时候流采常在牧鹤归家府上蹭吃蹭喝，他父亲穹天仙君有段时间常去人间，回来就给他俩带些稀奇玩意儿。玉兔糍糕也是那时尝过一遭。从此，每年中秋，流采都缠着母君下凡去弄些回来。

　　不过，之前齐念尘说这里的时间是中元，他去哪里买到的这些？

　　像是知道流采在想什么，齐念尘一边给流采递竹筷，一边道

　　“你先前说正过秋夕节。人间有家我们此前常去的酒楼，那儿材料都有，费了些时间托他们现做的。不过这季节没桂花了，热了壶清酒，你现在身体弱，就尝一两口罢。”

　　流采接过筷子，心里高兴得不得了。看来我们真是知己之交，有这种帮自己疗伤多年，还专门下凡买他爱吃的糕点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流采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抿一口酒更觉得香醇了几分了。

　　酒足饭饱，二人收拾了一番。流采便又觉得浑身乏力，困了。

　　流采已经做好和齐念尘道别的准备，但那位仙君慢条斯理的在屋子里这里摆摆，那里弄弄。丝毫没有天色晚了，要回府休息的意思。流采转念一想，这里好像本就是他造的地方，他一直待着也很正常。

　　齐念尘站在不远处，正提着一只雕花精巧的小银壶给几株仙草浇水。流采只看到他的侧脸，嘴角微微挂着笑。流采今日几次见他，他大多时候都绷着情绪，此刻终于放松了几分。齐念尘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令人难以接近的气质。陡然笑起来，却是少有的温柔。

　　细雾飘在流采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薄尘，朦胧的光影间，他觉得齐念尘真是又仙又好看。

　　也许感受到被窥视，齐念尘也回头望向他。流采撑起精神，道

　　“虽然星光熹微，但过节总是要赏月的，仙君可否赏脸，陪在下一同坐坐？”

　　齐念尘没说话，笑着点点头。流采回身拿了那瓶剩下大半的酒。好像中午到晚上，齐念尘什么都没吃，他只是坐在流采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

　　流采仙法不灵光，齐念尘过来拉住他的手，一跃上了屋顶。

　　两人靠在一起开始闲谈。

　　流采先道

　　“仙君，我看你一直没吃东西，你饿不饿？”

　　齐念尘回

　　“你...可以唤我名字。我不饿，给你多备些，怕你不够。”

　　流采差点笑出声来。齐念尘一带就是一大桌东西。他是跨越的时间有些久，可也不是饿了几百年。

　　“我怎么吃得了这么多。”

　　齐念尘一本正经

　　“你还在长身体。”

　　流采这下忍不住了，抖着肩膀笑起来。

　　“虽然我是五百年前来的，但好歹我也一千多岁了，哪里还长。”

　　齐念尘偏头看他，不继续接话，换了个话题

　　“你想回去吗？”

　　流采脱口而出

　　“肯定想啊。每次中秋都是和父君、母君、鹤归、朝暮他们一起过，平时也就罢了，过节的时候突然玩失踪，他们会担心我吧。”

　　像是想到什么，流采突然直着腰坐了起来

　　“我现在是两百年前的我，那另一个是不是两百年后的我呢？”

　　齐念尘安静了一会才道

　　“不一定。”

　　“真的中元节过完我就能回去吗？”

　　“真的。”

　　“那我回去了，两百年后的我会回来吗？回到这个身体里。”

　　齐念尘轻声说

　　“也许吧。”不带什么语气。

　　流采感觉到齐念尘的情绪有了细微的变化，脸上的笑也隐在黑暗中看不见了。流采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心中甚至有点难过，只好打趣道

　　“齐...念尘，你既知我喜欢玉兔糍糕，我们从前是不是也一起过过中秋呀？”

　　齐念尘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片刻后答

　　“有过，很久以前了。”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仙界，游园会。”

　　“我们怎么交上朋友的？”

　　“......”

　　“说真的，我刚醒过来看到你，还以为我在你府上偷喝酒，喝晕过去被你抓起来，关到那屋子里的。”

　　“......”

　　“虽然现下的际遇很神奇，但我还是想说，得友如你，是我一生的幸事。”

　　流采酒量不好，惺忪着一双醉眼，将酒瓶捏在身前，齐念尘左侧方向敬去，并继续对着那个方向说

　　“虽然对我来说，很多个时辰前你还是陌生人，但...”

　　齐念尘看见他喝多了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流采突然转过目光，恍然大悟一般，发现齐念尘原来在这边，正要举起手重新敬他，确愣神，望着他呆住了，喃喃道

　　“你笑起来真好看。”

　　流采学着他，扬起嘴角粲然一笑

　　“你多笑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