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今日也在六界逍遥》朱阁桂枝

6、风月好1

　　听闻今日乃天宫福日，今四海升平，八荒宁静，尽管有涛涛暗流正在不息地悄然涌动，但明面上依旧一副祥和相安无事之状。是以仙宫特创此日，广邀六界妖灵仙怪，前来聚会，共商共议天下安稳之计。

　　有些事情，我本不愿深究，因为世是他人的世，界乃他人之界，我自一人守在日月山，不问世事，这天下的风雨本与我无干，我只消观望着他们来来往往便可安度无尽的生命。我本不是这般喜静好闲之人，但不知为何，似有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着我，不欲使我踏足尘世纷扰；似有无声之音告诫我，淡云流水才是归宿。

　　可是，六界何其广阔，路途何其漫漫，听闻我本不应出现在这世间，我便更想去看看这世间是怎样的，假如世间无我，又是怎样的。听闻我不当出现在天界，我也更想去看看，天界是怎样的，天界有我，又是怎样的。

　　...

　　我因盗取仙丹而闯下大祸，虽然我一直认为这事情的缘由不过尔尔，但那日壮观之景早已传遍六界，再加上我之前声名在外，此时我定是要遗臭万年了。但如此热闹非凡的场面，如何能缺了千年苦望的我呢。我已经可以感受到这一切不同寻常背后必有什么是我暂时不能得知的秘密，既然无人能替我解答，我只有自己走上一遭去寻了。

　　我自日月山顶登上玄昆道，踏云而行，到达南天门口。幸好，能够识得我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蒙块面纱蒙骗蒙骗那几个见过我的老糊涂便可凑合着过去了。

　　在云雾里一路前行，我一时迷了方向。前方绿翠隐隐，红粉微露，有流水潺潺和嬉笑之声混杂着入耳。我循声而行，走至一偌大花园之口，有一磐石立在路口，上刻“翠华林”三字。我走了进去，只见一挺拔男子眼上覆着黑纱，正朝着衣着华贵的小仙君们胡乱抓捕。

　　男子身姿英挺，身着蓝色流纹仙袍，腰间用红线束着锦玉，玉带随风而扬，很是飘逸。

　　一个孩子看见了我，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了会儿，复又转身与其他孩子像是商定了什么，坏笑了几声。孩子们也跟着坏笑几声，忽然一窝蜂全部奔向我所立之处。我感到莫名其妙，但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正纳闷中，男子居然已追到我面前，我正要为他挪个位，他却忽然抓住了我。

　　“福山儿，看你往何处跑！”

　　说罢一把抱住我，要将我举起来。

　　“那个...”

　　他动作一顿，显然也感到了不对劲。他用一手抓着我，另一手扯开黑纱，惊了。我亦惊了。

　　他双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妖娆妩媚，纵使一切都与从前有些许变化，但我不会忘记，那双眼里的日月星辰，是我曾经坠入过的深渊。

　　那日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他站在我身下，漠然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沉淀了千年的记忆悠忽转上心头，我忽然有好多好多的不解想问问他。

　　他深邃的眼眸怔怔地将我望着，薄唇欲言又止。我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幸而它还在。

　　我后退一步，道：“这位仙友，小仙不慎勿扰了仙友玩乐，多有冒犯，还请仙友勿怪。”

　　我欲从他手中扯出袖子，他尚在呆滞之中，感知到我的动作，反应过来了似的，却并不是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动了动眼皮子，将眼中的一场风雨收拾得风平浪静，又添上了几许玩味。

　　“仙子也知道自己冒犯了我，既然如此...那便赔罪吧。”

　　他勾起了唇角，让笑意肆无忌惮地在面庞上弥散开来，甚是奸诈。

　　难不成今日堂堂仙家地，光天化日景，我这是被碰瓷勒索敲诈了？再看四野无人烟，云弥雾漫，这是逼迫我亮出拳脚？

　　“那仙友想要我如何赔偿？”

　　他不说话，沉静如水地望着我。

　　敌不动，我不动。我们便那样站着。

　　“若是我说，抱你一下可好？”

　　阿英何时成了纨绔子弟？我竟不知。

　　我干笑一两声，淡淡道：“好啊，仙友，在此之前容在下抽你两耳光可好？”

　　他却不怒，反而一脸惊喜，好似选择性忽略了我后面的话。

　　我以为他会再说上几句，孰料他一把便将我抱住，将我深深地埋在他宽阔的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舒畅，身上是淡雅的兰桂香味，在留滞间钻入我的鼻间，沾染在我身上。

　　“阿碧...”

　　他浅唤道。

　　我一愣，以为是恍惚间听错了。在这时他的手缓缓抚上我的发梢，轻柔地摩挲着。

　　血气一度上涌，我猛地一抬头，用尽最大的蛮力，以我的额头，狠狠地朝他的额头上撞击过去。

　　——砰

　　他瞬间吃痛地离了我，一脸痛心地揉着前额，一块红肿的皮肤赫然印在他光洁的脸上。我也抚了抚额，我的石头脑袋还好。

　　“阿碧，打人不打脸，你怎能伤我的脸！”

　　他满腔委屈地捂着额头，幽怨地看着我。

　　我一把扯去脸上的面纱，用力把它丢弃在地上，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将他拽到跟前来。

　　“好啊你小子！当我是幼稚痴儿！被你蒙骗得团团转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动手动脚！你瞒着我太多事情，你我之间还需好好算上一账呢！”

　　“本不想同你再有纠葛，岂料你不长眼非要来惹恼我，既然你早已认出我了，那先让我打一顿出出气先！”

　　他不做任何反抗，满脸神伤，任由我恶狠狠地抡起拳头，欲对他施暴。

　　他在此种情况下这般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有些凄婉，夹杂着我不解的光辉，我这拳头，始终是无处可落。

　　我良久没有动作，他亦如此。

　　最终，他用宽大的手掌轻柔地覆住了我的拳头，我此时想要再使力，却是不能了。

　　他又换上了那纨绔的嘴脸，嘻笑道：“阿碧，你如此不舍，我甚是欣慰。”

　　我亦扯着嘴皮子，同他干笑道：“小仙怎敢对太子殿下下手呢，万一天宫又治起我的罪来，那可如何是好？”

　　“阿碧...”

　　他面若桃花始盛开，眼含春风，在云雾缭绕之中仿佛要让天地的光辉黯淡下来。

　　他不再语，深沉的脸上是我看不透的莫测，这里头的故事，我怕是难以知晓了。

　　“那我今日便不问你其他，你只需回答我这一问便好。”

　　他脸上的紧绷终于松懈下来，轻轻道：“好，你说。”

　　“为何你在凡间是一副面貌，在此处又是另一副面貌，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千万莫要说你只是在这一千年中成长成了这样。”

　　他看着我，道：“我本是去下凡历练的，是以我的面貌便稍作了变换，法力亦被封起了。”

　　面貌变换，想来也是，他这副姿容，在凡间一站，谁人能不知此乃九天玄仙降临人世。

　　原来他死缠烂打地跟在我身后是为了寻求庇护？那这可真是未尽了成为未来的天帝之历练了。我甚是不解，于是将心中所疑告知于他。

　　他望着我，满眼波涛，我望着他，满脑空白。

　　他叹息一声，道：“阿碧，我们见过的，你只是忘记我了...”

　　这话倒是出乎意料。我搜寻了一番久远的记忆，实在是找寻不出他的半点影子，兴许是时间的洪流早已将他的身影覆没了。他脸上是认真的神情，没有骗我，看来我真的将他忘了。

　　“罢了罢了，阿碧，你果然是石头脑袋。”

　　他似乎自嘲地笑了笑，有些神伤。

　　我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我轻易将他忘记，便安抚道：“何须挂念着我从前是否记得你，此时此刻，我不是正记念着你吗？”

　　他听了此话，顿时一扫沉郁，眉眼都沾染上了笑意。

　　“此话可是真心的？”他抬起手来，欲触我的肩。

　　我稍一移动身子，避开了他的手，道：
　　“自然是真心的，我可是记念着将你大打一顿好出出气呢！”

　　果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是这人一派的作风。

　　以为他应该就此放弃这个无趣的念头，于是我怕掉了他的手，问他：

　　“你既是天界未来的主人，那麻烦为小仙指条明路，乾元宫在何处？”

　　他确实没有再执着于上我赔偿，但这人真不是这般容易乖巧的。

　　“何须为你指路呢，我正巧也要赶过去，顺路，我同你一道去吧。”

　　他正色不带任何表情道，说得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似的。

　　说罢抓起我的手，任由我死活挣扎都无法挣脱，就这样由着他将我半拖半拽地走向云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