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爱路》野卷

3、第三章 香气

　　辛凝把钥匙给了邻居，拜托了照顾几天奥利奥。在这条巷弄住了六年，其中一个收获就是她彻底改变了以往对上海人的刻板认知，那些上海以外想象中上海人的冷漠、计较与虚荣，辛凝统统没有遇到，反之，她感受到的是生活周遭大家对规则的遵守，对私人空间的尊重，对邻里的互助与关爱，还有正义感，还有契约精神……，不过再细想想，与辛凝做邻居，谁又会不喜欢，谁又会拒绝与她亲近呢，他连笑都是发自内心的。

　　再次说过‘谢谢’，辛凝背着背包出门了。她走过房前一块小空地，这巴掌大的地方在民国时期是用作花园的，现在成了公共空地，再推开一道门转入属于这一整排，共八栋石库门房子的细小弄堂，继续往前走，还有一道铁门，门外就是甜爱路。

　　已经入了秋，路两旁的水杉树开始泛出微黄色，甜爱路因为太窄的缘故，为了使得车辆可以通行，便选择了高大挺拔，没有弯曲枝桠的水杉作为行道树，在多有梧桐道、樱花林的上海，似乎显得不是那么的协调，但辛凝却觉得这是恰到好处的，路边两排壮硕高大的树木，她觉得像极了他那样挺拔的身姿，也仿佛是他就在那里守护着她。六年来，这些树也成了辛凝不愿离去的理由之一。

　　今天辛凝选择绕道从鲁迅公园穿过，然后再到轻轨站。他偶尔会走这样的线路，如果时间充裕，或者，如果天气晴朗。今天这两样都齐全了。

　　台风过后，上海的天空会是一种浅浅而透亮的蓝色，云薄得像丝绸，仿佛被悬挂在微风中飘着，入了秋的太阳是暖的，把一切都晒出了清新的味道，像是一件刚洗好的纯白T-shirt衫晒干了以后。辛凝边走边回味着，是啊，她曾经很喜欢在折叠两个人的衣物的时候，悄悄地闻一闻他T-shirt的味道，有阳光的感觉融合在他的衣服里，那时候的天气与今天像极了。

　　感情实在是个太微妙的东西，有时候忽然的天气，阳光、微风或是雨，你都会又看到一个，那时候忽然爱上对方的你。

　　出了高铁站辛凝直接去了医院，让她宽心的是父亲精神状态很好，只是这伤筋断骨的事情，要恢复得能够基本正常生活，怕是半年的时间都是不够。她没有告诉家人辞职的事情，原因自然是不希望再徒增他们的烦恼，她慌称请了一个礼拜的年假，安排母亲晚上回去睡觉，夜里看护的事情就她自己来，几天下来，辛凝没离开过病房半步，惹得病友们都啧啧地羡慕赞叹，夸她是个难得的孝顺孩子，都在说生了这样的女儿果然是窝心的。

　　婶婶见到辛凝也不住地夸她孝顺，又说她瘦了，又一会儿问他交男朋友没有，再不等着辛凝做出解释，而是拿出手机，给她看堂弟邱正哲的照片。

　　“正哲穿军装的样子好帅呀！”，辛凝边看边夸奖道：“他从小就想上军校，现在终于如愿了，他在学校一定很开心吧。”

　　“对呀！”，婶婶幸福的表情堆了起来：“我们问他要照片，他还不肯给，这些都是他女朋友拍了给我们看的！”

　　辛凝拿过婶婶的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欣赏邱正哲的飒爽英姿，他眼里看着的，是邱正哲身上的迷彩服……，曾经他和她都穿过的同样的迷彩服……！

　　算上毕业的年份，这又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就在大家坐在教室里彼此介绍之后，马上开始了操劳的军训。

　　那年的九月格外酷热，同学们换上了学校发的迷彩服在操场集合，每个班都由一位部队派来的教官领着，七天的军训开始了。穆修泽注定是这期新生军训的焦点，有的女生在休息的间隙，偷偷拍了他的照片，甚至还秀在朋友圈与微博，故弄玄虚地惹出来一片议论。辛凝自然也是倾心的，拍照的胆子她可没有，但能够这样悄然侧目，或者在某个左转、右转的瞬间看上一眼两眼，她就很是心满意足了，她发现自己也和别的女生一样，对穆修泽充满了喜欢与好奇。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也不过就见过两次，而且连话也未曾说，。有一次转身，辛凝清楚地看到汗水从穆修泽的眉尖滑落到脸颊，顿时浑身更觉得热辣辣的起来，被他帅得仿佛快要中暑了似的。

　　的确，经过三天的暴晒与训练，偌大的操场上已有好几位同学中暑或是因体力不支晕厥，到了第四天，辛凝也开始感觉头晕、心慌，没有食欲，他以为多喝几口水就会没事儿，下午照常参加着训练，结果到底还是没有撑过去，在临近四点半就快要结束一天的训练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迷迷糊糊地倒在了地上。

　　教练赶紧过来将她抱至树荫下，观察一会儿，吼了声“来个人，送他去医务室！”，就在辛凝旁边的宁馨儿还来不及说出‘谁来帮我一起……’，只见穆修泽三两步蹦过去，背起辛凝飞跑着往医务室方向奔去。

　　身后是无数讶异与羡慕的眼神，宁馨儿也看呆了，她望着穆修泽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怎么我就老是不中暑……”

　　辛凝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她询问一位经过的护士自己是怎么被送过来的，护士告诉他是一位个子非常高的男同学背了他过来。

　　“他除了句“中暑了”，其他什么也没说”，护士埋怨道：“放下你就走了！来，你过来！正好你醒了，赶紧把信息给填了，我们好录入系统，给你挂号开床位。”

　　尽管不太敢相信，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这样的身高还有这样的做派，除了穆修泽还能有谁！傍晚宁馨儿与上官妍还有林妙妙过来看辛凝，宁馨儿递给辛凝一本杂志，然后坐下来就贴着脸问道：

　　“说吧，爽不爽？！”

　　上官妍听到了，推了推她肩膀说道：“你神经啊，你去晕倒试试看，爽不爽？！”

　　大家都笑了，宁馨儿回道说：“我是想中暑，可是就总是中不了嘛！”

　　林妙妙笑着对她说：“那你也可以装作中暑嘛！”

　　“可不能瞎装，到时候被教官看出来了，多尴尬！”宁馨儿故作姿态地回道。

　　“尴尬什么？怕教官爱上你呀？还是怕教官直接背了你去医务室？”

　　“是的呀！她原本以为假装晕倒就有机会可以感受穆修泽的□□，哪知道教官亲自背她，结果就只能感受教官的身体！想想，还真的是挺尴尬！”

　　几个人又是一阵笑，末了上官妍对辛凝说道：“的确操场上不少女生在说羡慕你呢，恨不得自己也晕了，然后又正好被穆修泽抱走！”

　　听到这里，辛凝叹了口气，带着些许的难为情笑了。随后宁馨儿等三个人都回了宿舍休息，辛凝一个人又继续在医务室待了两三个小时，最后量了一遍体温，给医生查了查眼睛、舌头，确认一切正常便办了出院，领了药，独自回了宿舍去。医生叮嘱他补充营养，于是她顺道在学校的便利店买了些牛奶还有饭团。

　　在回到宿舍的路上，主教学楼是必经的地方，辛凝看时间也不过八点多，她想念那间教室的晚风，于是拿着杂志与吃的东西准备上去坐坐，她走到三楼，轻轻推开教室的门，竟然看到穆修泽就坐在教室里，还是那个座位，他那大大的背包就放在身旁，一台笔记本打开着放在桌上，他仍旧是扭头看着窗外，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辛凝在心里问着。

　　穆修泽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仍旧只是看着窗外，不动声色。辛凝轻轻慢慢地走过去，靠近了些，又再靠近些，她停了下来，他仍旧只看窗外，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没有回应……！辛凝觉得自己像空气！

　　时间像是数着秒针在度过……

　　这时候，穆修泽转过脸来，对着笔记本的屏幕，手摸着鼠标，开始在忙些什么，教室里只剩下他的手点击鼠标的声音。

　　辛凝仍旧愣在原地，傻傻地站了好一会儿，她想到了什么，于是从袋子里小心而又缓慢地拿出一盒牛奶，她的动作小心极了，生怕购物袋的声响太吵会打搅了穆修泽的学习，她想悄悄地将牛奶放到穆修泽的电脑旁边，正一边正递过去，一边说了句“这个……，给……”，话音未完只见穆修泽突然右手松开鼠标，猛的一甩，吼了声：“走开！！！”

　　牛奶盒被砸在地上，破得淌了满地都是。

　　辛凝后悔自己多事，她对穆修泽说了句：“对不起……！”，快速将购物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纸巾将被弄脏的地面清理干净。还么多久，一股莫名地委屈涌上心头，眼睛瞬间就红了起来，辛凝不住地眨巴眼睛忍住了泪，心里更是用尽气力压抑这股心寒的伤感，她觉得此刻自己好不卑微，被自己喜欢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多事又没用的样子，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把清理了干净，然后默默地回到自己走出了教室……。

　　穆修泽也后悔了！应该说，他更后悔！他心里一阵阵愧疚，默念着“对不起”，无数遍的“对不起”。从下午到现在，他内心天使与魔鬼的斗争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他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他痛恨自己怎么关键时刻就完全忘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忘了回国前的誓言，他咒骂着自己，然而很快另一个念头就占了上风，他脑子里开始浮现辛凝微微的笑，还有她轻柔的问候……，这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记忆里与母亲相处的那段时光——被永远刻在他的身体里！

　　他看到了辛凝努力地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一种怜爱之情油然而生，他多想冲过去一把将辛凝抱入怀中，告诉她他对她的一见钟情，告诉她她正让他逐渐消融、瓦解！他喜欢她的笑，第一次推开教室的门，他谁也没看到，他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在辛凝甜甜的微笑着的脸，时间只有两三秒，却恰好将这笑印在了心口与脑。终于是理智让他选择继续地用无情封闭感情，他放弃了从教室追出去，他不敢告诉辛凝过往的一切，他继续看着电脑，却再没按动过鼠标，呆呆地坐着。

　　晚风，在吹着……，只是辛凝在这是的时候，这风，是有香气的！这香气曾是浓烈的，他背着她冲出操场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他独自走出医务室之后，那香气仍是一直在，在肩膀，在鼻尖，在无可触碰的脑海，在心房……！

　　又是安静的晚上，风中的香，印在了恋人们的心上……！

　　许多年后，当两个人重又再回味，一起度过的这些点点滴滴，委屈，心语，重重的背包，打翻的牛奶盒，都成了值得纪念的，纯真后来被期待永远！

　　第二天辛凝继续照常参加军训，下午结束的时候，教官告知大家，晚上10点在操场集合，然后依照校外规划线路，进行十公里小跑拉链，大家一阵哀嚎般地唉声叹气，解散后澡也不能洗，吃好晚饭，三三两两各自找着各自方法休息。

　　宁馨儿进宿舍就对着辛凝说道：“你晚上能行吗，亲爱的？”

　　“没事儿的！我今晚吃得可多了，不会有事了！谢谢！”，辛凝笑着回答。

　　“那你尽量跟我和上官妍跑在一起，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还可以搭把手，十公里可不轻松！”

　　“嗯！那我就跟在你们后头跑，谢谢！谢谢！”

　　辛凝就读在F高校的院校本部，位置在市区，为了安全起见教练规划了一条不走大路，且路口相对较少的线路。晚上起跑后，辛凝小心地跟在宁馨儿她们身后，而穆修泽则悄悄地跟在宁馨儿身后，几公里后辛凝体力不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距离被俩人远远甩出了一大截，而穆修泽也跟着放慢速度，始终保持在辛凝身后。

　　所有这些辛凝当然是感觉到了，她心里有种安定感，想到穆修泽就在身旁，就在后面默默地支持着她，如同守护神般，又如同默契，她边跑边想着，想不明白穆修泽对她这样的态度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转念又觉得‘哎，算了!”，不去想了，这样的自己一个人再怎么去假设都是徒劳。

　　一些些风又起来了，呼吸中有股清新的甜，穆修泽感受了风中飘荡着辛凝身上的味道，他尾随着……，仿佛在这香气里也是可以恋爱的了，就这样一路不必说话却默契地一前一后小跑着，穆修泽心里多么希望当跑到终点的时候，就是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