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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一: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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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严一直不理解一个人是怎么可以蠢到被这些虚无的东西给绑架的这么彻底,心甘情愿的成为这种制度上的傀儡。
如今,路从期也要是第二个吗?
奥,那天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路从期。
“闻严,闻严……”
对的,他当时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下车,路祁聪站在台阶上这么不耐烦的催着他,搞得当时不少实习的小警察都探着脑袋盯着这个一看就是问题少年的闻严。
那个时候闻严浑身上下瘦成一条麻秆乍一看跟刚从毒窝里逮回来吸毒的不良少年一个样。
“你磨叽什么呢?怎么?这个时候知道怕了?”
闻严听见这话,绷着下巴,整个人从眼尾到发丝都是桀骜的不成样,却唯独不想在往前走一步,他宽大深蓝色的校服裤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他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怂,只是身体出于本能的发抖和抗拒。
那么多双带着玩味戏谑的笑容他都可以无视掉,却唯独不敢在这里有任何的造次,仿佛闻国朝还时刻在这里看着他一样。
他知道的吧?他如果知道的话,气都会气诈尸的吧。
不,死人什么都不知道。
闻严抬头看见头顶建筑物上的警徽将阳光分裂成无数条光线,大概真的是天寒了,闻严只觉得自己像是赤条条被人突然掀开被子的无措和寒冷……不对,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的?
闻严下意识的抓了抓,只感觉到一道刺眼的光线一下子让他惊坐起来,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还没有落下,便听见有人中气十足的冷笑一声。
“同学,睡的可好啊?”
“……”闻严整个僵着的脖子往旁边扭动了一下,骨头咔擦一声,便看见一屋子的领导和自己的班主任正盯着他,尤其是班主任波波那程光瓦亮的脑袋懊恼的垂下的时候,闻严直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关于肉团脑袋的噩梦。
“老……老师……我……”闻严突然意识到这是在谁的寝室,到舌尖的话又被他艰难的咽了下去,说道:“我梦游!”
“哈!梦游从高二宿舍到高三宿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又重重的敲在闻严的耳膜上,直敲的他耳膜突突的跳。
闻严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僵寒缓过来了才调整好笑容干巴巴的对着那声音来源解释。
这么一看无所谓,他死活都想不透面前这个身穿黑色正装的古板脸到底是谁,肯定不是本校的老师……然后他颤颤巍巍的扫过不到五十平米的宿舍里足足站了十来个人的时候,顿时让他有种吓尿的冲动。
这是赶上……市领导检查了???
闻严不知道怎么就从浆糊一般的脑子里搜刮出他们班主任在前两天的班会上苦口婆心的劝告道:“周一的升国旗大家一定不要迟到,市领导检查,请大家着装整齐,咱们学校能不能有体育馆的事就靠你们了……”
反正两届校长心心念的体育馆这一次似乎在这个梦幻般的早晨——破碎了。
闻严小心的觑着校长难看的脸色,连忙讨好的笑了笑,装出十万分难受却又强壮乖巧的样子,痛苦的捂着肚子:“是这样的老师……我半夜肠胃炎犯了,来找路从期取药就睡在这里了,王老师知道这件事!”
说着弓起自己的后背,虾米一样的蜷缩起来,才不管他们家王波老师是怎么顶着各个领导如有实质的目光下,艰难的决定和闻严同流合污点头的。
王波:“嗯……宋校长,就是这样的情况。”
王波顶着一脑门的冷汗艰难的点了点头,脖颈处挤出好几道褶子来。
闻严头埋在路从期的枕头上深深的吸了口气,得逞的笑了起来。
谁都知道王波是个当学生的时候怕老师,当了老师怕领导……整个一个大写的怂。
低眉顺眼起来就像是一尊行走的弥勒佛,眉峰弯成两道弧度似乎连眉毛都带着几分滑稽的笑意来。
用他自己的话就是:他其实从来都没有从当年那个怕老师的学生蛋子里走出来,他一直都没有走出这一片学校。
“闻严……”
闻严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单独拿出来仔细的在嘴里咂摸了一阵,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直窜胸腔。
“你父亲是……当年的闻国朝吧?”
果然。
闻严脸色沉了沉,将嘴唇咬的发白才松开牙关,好不容易才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和礼貌来:“是,他是我爸。”
“我姓范,你该管我叫伯伯了,你父亲的事情我也都知道,只是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闻严有点诧异,眨了眨眼,对于这个过于亲近的语气给哄的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对待,于是装作从善如流的咧嘴卖乖的笑了笑:“范伯伯好。”
他这一次是真的艰难的从凌乱的额发间瞅着为首的领导,看见他的目光真的带着关怀来的时候才放下满心的戒备,轻轻的吐了口气,将挡住视线的头发吹开。
这么一个近乎放肆的动作,让范永川一时之间愣了神,带着长辈的宠溺笑了笑,还觉得闻严应该还是那个不知轻重的小孩子冲着长辈们耍小聪明。
“你妈最近还好吗?听说从一线退下来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也没去看看你们母子俩……我与你父亲当年是战友,他是公安队伍的骄傲……”范永川似是陷入很深远的回忆里,一时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场合到底合不合适,留一屋子的人惊悚的看看闻严,看看这个姓范的领导。
闻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铺下来,收敛起他一向臭屁的表情,跟着程序化的安慰道:“范伯伯,您多保重身体,我们都很好,我爸他……已经过去了。”
放屁,管你身体怎么样,你谁啊你,跑这哭坟来了。
过去个屁,净放这种洋葱屁呢,过不去能怎么办。
他在心里诽谤了个遍之后也差不多将这一屋子的人赶了出去,临走前看见教导主任冲着闻严瞪了一眼,便知道这事根本没有办法这么容易翻篇。
等到整个屋子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闻严这才走到路从期昨天晚上的书桌前。
像是,等到没人之后这才敢跟他牵扯这么点关系。
书桌被收拾的很干净,足有半米高的书整齐的靠墙堆叠在一块。
从来没有看过教科书的闻严将这些书的书名挨着记了一个遍,这才从一本理综真题讲解的卷子里抽出一页宣传页——是上一年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招生宣传页。
应当是意料之中的,闻严不应该会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他只是指尖停留在这一张宣传页上始终不知道该调整出一个什么表情面对,竟然认真的看起了上面的介绍,思绪却始终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闻严的表情甚至闪过一丝的茫然,顶着刚睡醒的草窝头愣愣的看着上面的几个大字,最后也只是拿着自己的手机离开,并没有将那张宣传页放回原处。
意思不过是告诉路从期,自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不用纠结怎么措辞告诉自己了。
他就顶着个鸟窝头外加浑身酒气的衣服蹑手蹑脚的回到了自己宿舍心想反正已经旷课,早晚也都得挨训,索性趴在盥洗池就这水龙头洗了一下头发,叼着牙刷一边骚扰着路从期。
路从期的手机上课的时候是不会开机的,然而这次却意外的得到了秒回:
——醒了?
闻严咽了一口牙膏沫,几乎是下意识的正襟危坐起来,点开语音便说道:“是啊是啊,正好碰到市领导检查,看好了,波波又该泪洒升旗台和校长一起撞死在校门口明志了。”
而后又很快的发了一条:“你手机没关机?”
路从期还没来及的回闻严的消息,微信备注名为栾姐的人发过来一条标题为:闻严的视频。
路从期手指停顿了会儿,抬头看了看四周,点开。
视频是一条逼仄的小巷,路从期能够认出来那是学校后门的小巷子。
他戴着耳机,耳朵里尽是拳打脚踢的咒骂声和断断续续的哀叫声。
夜晚光线并不好,加上偷拍的角度清奇,路从期只能看见镜头里是一条手机强光,随后应该是举着手机的人移动了,强光开始转移,这才露出强光背后的人的脸——闻严噙着嘴角,好看的眉毛微挑,一脸冷漠的走过镜头,直到走出画面外。
对方估摸着路从期已经看完了,又发过来几条消息:
【栾姐:别试了,我看这小子本性就这样,冷的狠,水的事情就是个巧合而已吧?!】
【栾姐:他今晚答应了皓子去妖怪蹦迪,那不是我的地儿,我只能找人看着点,不让他接触摸不准的人。】
几条消息下来,只让路从期的眉头越皱越深,攥着手机吐了口气,回复:
【7:麻烦了,不行的话让金哥照顾一下他。】
【栾姐:金哥?金哥接触的可深了,你不是不想让那小子接触这些的吗?】
路从期看着这条消息,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正是上物理,物理老师在讲选择题最后一道的压轴题,敲了好几下黑板,问有没有人会。
老师的声音,带着课堂上奋笔疾书的写字声,头顶上三叶电扇呼哧呼哧的旋转声,让路从期不合时宜的出了神。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闻严发过来的问号,问他为什么没回他消息。
路从期回过神,算出了选择的题的答案,也回答了栾姐的问题。
【7:让他继续混着就行,认识金哥,一般人不会轻易找他麻烦。】
【栾姐:这小子本来就是个麻烦,谁找?】
路从期关掉页面,扭头看了看窗外。
半开的窗户上隐约有他的倒影,隐约可辨眉目。
然而他很快低下头,将自己混迹在一群高中生之间。
好像还是个只在高中活跃的好学生一般。
闻严这一次没有等到回复,直到他自己在宿舍实在呆的无聊踩着上午第四节的上课铃声到了班里,他都在惦记路从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回他的消息。
他曾经想过,因为太期待,因为太特殊,就一定要那个人的消息,那个人的备注,那个人的分组都要跟别人区分开来。
只是大概心里有鬼,这只鬼跟他身边的大多数人都长的很相似。
这只鬼,在一遍遍的问:你跟路从期是什么关系?他是你什么人?
闻严知道,这个问题迟早由他身边的人一遍遍的问出来的。
他看着路从期深蓝色的头像,识趣的退回界面。
整整一栋高二的教学楼,闻严所在的班级不出意外也及其符合闻严身份的在倒数第一个班级,分别将每个班的害群之马全都聚集到一个班级里,再有一个善于打太极怂成鸵鸟的烂好人带领。
这样的一个分配是在教导主任英明神武的提议下迅速实行的,包括又让闻严当这一群流氓的头头,美其名曰——以柔克刚,以暴制暴的权衡博弈之道。
就连路从期都含蓄的表示,教导主任是权谋剧看多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被分配到这个班的所有人都一度爱上了这种老师不管,不用学习的高度自由,在所有班级都是什么红旗班,清华班的时候,由王波老师带领的自由班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闻严有的时候觉得这样的一个班级很像影视剧里励志片,像那些学渣逆袭,混混变好这样的传奇故事肯定会发生在这个班级里。
他和波波老师似乎彼此心照不宣的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些流氓混混的青春热血还在燃烧,不过是用错了地方。
波波在等着他们的顿悟,每天苦口婆心的宣讲心灵鸡汤。
闻严自从身边有了个路从期之后,似乎从很早就知道了好坏的差距。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少年人的心性高,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心甘情愿的随污水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