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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甜白野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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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铃骤响,带着手机在床头柜板面震动的声音,打破昏暗的寂静。
江浸月从被窝里探出一截光洁的手臂,窸窣摸索到手机,她拧眉眯起眼睛,适应手机屏幕上的亮光后,将手机关闭。
早上七点,得起床了。
今天有工作,周氏集团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
江浸月摔回床上,手臂搭在眼皮上盖住微弱亮光,在被窝里醒了醒神,倦意消散得差不多,她掀开被子起床。
打着哈欠拉开客厅的窗帘,灰蒙蒙的潮湿雨意不住往耳朵里钻。白猫静悄悄地蹲在落地窗边,凝视雨珠密密麻麻坠在玻璃外侧,将高楼大厦捆缚。
开放式的厨房对江浸月来说基本是摆设,除开一块特定的咖啡区域,她一年到头会用到灶台的次数屈指可数。
随机选了袋奶油黑巧风味的深烘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打磨,咖啡粉压实后,放入半自动的意式咖啡机萃取,等待萃取的时间,江浸月从制冰机里舀出小半杯的冰块。
前两天喝的厚椰乳用光了,江浸月在冰箱重新拆开一盒。浓稠醇黑的咖啡液,浇淋进乳白色的椰浆,瀑布般缓缓散开、晕染。
江浸月没有额外加入糖浆,苦涩的咖啡味掩盖了大部分的椰乳甜味。这样冰冷的雨天,冰块凉到刺骨,但好在提神,足以成为开启一整天的救命良药。
洗澡洗头护肤一套流程完毕,江浸月接到关笛打来的电话,她和司机已经抵达小区楼下。
参加晚宴的礼服安静挂在衣帽间里,江浸月舍弃近些年来备受偏爱的婚纱款大裙摆,选择改良后的新中式手工旗袍。
月光白的缎面衣料打底,刺绣丹顶鹤与羽毛图案,挂脖立领点缀铃兰盘扣,镂空光洁的后背,分毫不差地掐出江浸月纤长身段和柔美曲线。
坐在凳子上,江浸月换上造型师配好的高跟鞋。旗袍布料下垂,露出她细腻白皙的小腿。
指尖触到一周之前撞在凳子上的那块皮肤,淤青痕迹早已消退。好似一切痛苦,都有一种名为时间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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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慈善活动致力山区留守儿童的成长,需要一定的知名度进行推广。周氏在香港发家,各行各业均有涉猎,而后开拓国外市场,换了接班人后,近几年才在动荡不安的内地市场立稳脚跟。
但却远不满足于此。
一只野心勃勃的雄狮,时刻准备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吞并不堪负重的猎物。
这场晚宴邀请了当下娱乐圈数名艺人进行造势,从资质深厚的影帝,到近期爆红的小生,在互联网上流量和热度非凡的人物,几乎都被邀请到现场。
酒店在黎城最大的海湾边,门口早已被众多艺人粉丝举着灯牌和应援物围堵得水泄不通,证明着自家的热度不凡。
江浸月在酒店大堂外下车,侍者告知房号,主办方安排好的妆发师和摄影师早已在房间内等候。
按行程表安排,妆发师完成造型后,摄影师拍摄照片,由工作室或主办方发出,提前为晚上的宴会增加热度。
一直等到傍晚,楼下的迎宾廊铺设红毯,按名单顺序依次入场。江浸月并不涉足娱乐圈,虽说也算是个千万粉级别的头部博主,按咖位也并不能压轴。
高跟鞋跟踩上红毯,江浸月一袭中国风古韵元素的装扮吸引了在场多数人的目光。旗袍勾勒盈盈一握的腰身,仙鹤羽翼刺绣随着她的步调翎翎若飞。
长及腰身的黑发被挽起,两支黑檀木簪固定,簪头嵌着晶莹剔透的白玉兰,花蕊泛红,与丹顶鹤刺绣的头顶朱砂呼应。
柳叶眉,狐狸眼,妆面无需过多的修饰,干净清透,突出重点正红色的唇妆。
一改往常旗袍美人温柔秀美的风格。黛眉朱唇,利落泠然,媚而不妖。
从风骨到气韵,都极具东方感的美人。
清霜素羽,飘然欲仙。
红毯边举着摄像机的媒体人头攒动,江浸月利落地在黑色签名板上落下自己的名字,转身面对不断晃动的闪光灯,红唇微弯的一瞬,台下举着手机录vlog素材的关笛心脏一颤。
完蛋。
真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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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明星艺人与网络博主有壁。明星的皮囊是上天赏赐的饭碗,网络博主的美全靠滤镜美颜的堆叠。
江浸月之后入场的艺人,依旧光鲜亮丽、盛装打扮,可无论从单方面的妆容、珠宝,或是整体的造型气质,与江浸月相比,都像遭到了降维式的打击。
江浸月是大自然的巧夺天工,清冷、高贵、雅致,每一根发丝的弧度都在诉说,她是最栩栩如生的一只仙鹤。
其他人呢,美则美矣,究其整体造型的灵魂,好似空洞无物。
宴会厅是巨型的法式玻璃花房,提琴手在各处奏响悠长乐章,喷泉清澈纤细的水流涌向中心的维纳斯雕像,绿植白玫清幽饱满。
进入宴会厅,由侍者指引,江浸月按名帖找到自己的座位。
对大多数人而言,似乎都已将慈善晚宴划分为一个名利的收割场。真正热衷公益的人寥寥无几,有人挤破了头,都想拿到这场晚宴的邀请函,只为那几秒钟的抛头露面。
江浸月尚未涉足娱乐圈,却是晚宴唯一一个邀请的网络博主。
除开不定期以尾音的个人名义,捐赠给周氏旗下资助留守儿童的基金外,江浸月每年都亲自参与这项公益项目组织的支教活动。
山区条件艰苦,一去就是半个月的时间。文化课程里,江浸月自知教不了什么东西,音乐或者手工课,她倒是得心应手。
切身参与进公益项目,江浸月的vlog和博文在网络上的发布,也的的确确,增加了周氏旗下慈善基金会的知名度。
别人想方设法想拿到的邀请函,年年都定时寄到江浸月的工作室里,不曾缺席。
晚宴现场人来人往,忙着交际或者拍照。江浸月在娱乐圈熟人不多,主办方那边的摄影师抗着相机和手持器小跑过来,邀请江浸月起身拍照。
大抵美人风骨天生上相,拍摄过程很顺利,江浸月点头告别几位摄影师,胃里空荡荡饿着,牵动五脏六腑都有些疼。
这么多年忙着工作昼夜颠倒,加上饮食不规律,江浸月的胃病,反反复复也没能养好。
今天她穿的旗袍修饰身材,同时也容易暴露身形的缺陷。小腹一旦有一丝一毫的赘肉,都会被摄影机镜头放大。
爱美如江浸月,自然接受不了外界对于自己身材的恶毒评价,一整天下来,就只早上喝了一杯生椰拿铁。
甜品台位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边,白玫花团锦簇,摆放精致可口的茶歇。江浸月没拿甜点,选了青提和草莓放进餐盘。
回到座位,关笛附身低语:“那边,是不是就是之前网传那么多年的,超高学历豪门联姻,还特别甜的那对啊。”
江浸月抬眼望过去,甜品台边,女人一袭香槟色礼服裙,身形玲珑有致,她将纸杯蛋糕放入托盘,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西装挺立,手臂扶着女人的腰,低眸轻语,目光所致满是柔软。
同样不是属于娱乐圈的人。女人是艺术油画界的后起之秀,男人是金融圈赫赫有名的许大少爷。两人均事业有成才貌双全,从学生时代开始的恋情,到婚后依然幸福美满。
咬破果皮,青提酸涩的汁水在舌尖迸溅,望着那并肩的两人,江浸月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她的确一直不懂爱的含义。可是看到别人真正被爱时,又恍然觉得,爱与不爱的差距,太明显了。
眼神、动作、语气。每一个小到会让人忽略的细节里,都可以藏着不用言语表达的爱意。
从小到大,江浸月几乎没有羡慕过别人。
她向来清楚自己的定位,掌控着自己的能力边界,不奢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尤其是在周写蹊陪着她的那段时间里。
那时候的世界,于江浸月而言,周写蹊的声音最好听,周写蹊身上的味道最好闻,周写蹊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她不羡慕任何人。
因为周写蹊,是最最最最好的存在。
好到以至于,她看除了周写蹊以外的任何人,都像是元稹看除了巫山以外的云雨。
但现在,江浸月却羡慕着陆茶栀和许佑迟。
家世、学历、相貌。天作之合,不过如此。
她和周写蹊呢,就像是餐桌中央新鲜采摘的露水玫瑰,经花艺师之手,精致,饱满,可口,鲜艳。保质期限,仅限于短暂的今晚。
这样说起来,好似昙花一现也能用来安慰自己。
开过的,即使只有很短时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玻璃花房外暴雨狂澜,强势粗鲁地想要将地面所有摧毁。
越是恶劣的天气,她越是贪恋周写蹊温暖的怀抱。
别再下雨了,别再陷入那段短暂的花期。江浸月第一千零一次祈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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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在玻璃烛台里跳跃闪烁,餐位右手边摆放着今晚的菜单,江浸月拿起,还未来得及翻阅,身侧落下一道阴影。
她抬眸,中年男人手里举着香槟杯,温和朝她微笑。
国内外大荧幕电影的背后经常出现的一张脸,导演宋康。二十年前凭借一部《如堕烟海》,获当年奥斯卡最佳导演及原创剧本奖,并包揽台湾电影金马奖多项奖项。
故事围绕民国时期的一位黄包车夫与歌姬舞女展开。荒芜的战乱时代,灰头土脸的黄包车夫与精致华丽的歌姬舞女,电影以极致的东方色彩,还原当时复杂的时代背景,将中国东方美学推向大荧幕市场。
江浸月稍怔,随即起身,“宋导。”
“尾音,你好啊。”宋康和善笑着,进入正题,“前段时间你拒绝了《如堕烟海》第二部的剧本,我一直想找机会再和你具体谈谈,现在方便吗?”
工作这么多年,江浸月本本分分,只接自己的商业广告和拍摄,倒不是没有电视剧和电影找过她。始终不涉足影视行业的原因,她自己很清楚,她压根,没有任何演技可言。
放到大屏幕上,就是把自己的缺点暴露给大众等着挨喷,还不如踏踏实实,当个空有美貌的冷艳花瓶美人。
前些时候,商务告知江浸月收到《如堕烟海》第二部剧本邀约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心动过。
电影第一部的热度和名气,已经给接下来的阵容配置打好了基础,可以预料到的,神仙云集的演员阵容,但凡能在这种配置的电影里露个几秒钟的脸,都够红上好一阵。
有钱还能赚知名度的工作,但在被江浸月仔细思考后,拒绝。
江浸月看了剧本。宋康想让她饰演的角色,一位因美貌名动京城的哑巴舞女,晰雪。性格冷淡、孤僻,外人眼里自私、傲慢。她亲手策划的一场密室大火,烧死女主即将暴露身份的秘密和一室敌军,也包括她自己。
哑巴舞女的戏份并不多,仅存于开头及中间的片段内。不需要说台词,意味着角色内心的情感波动,更需要用神态和动作来表达。对演员演技的要求,只会更高。
且电影作为续集,无论第二部拍得如何,不止会与当年的新电影做比,更会被外界,拿来与第一部衡量。
《如堕烟海》第一部收到的赞誉,已经达到了足够的高度,第二部拍得再好,仍敌不过这二十年来因为时间沉淀,人们对第一部的更加怀恋。
拍的好,自然夸赞不会少。可一旦,第二部并没有达到人们心中那条被拉高的评价线,蜂拥而至的骂声与唾弃,足以让这部电影,永久被钉在耻辱柱上。
高风险的投资,江浸月不敢轻易尝试。
她向来是没有赌运的。
更何况,还没有演技。
江浸月斟酌片刻,开口:“抱歉宋导,收到剧本后我认真揣摩了晰雪这个角色,非常感激您愿意给我一个在大荧幕上演出的机会,但是我非科班出生,也害怕您的作品毁在我拙略的演技上面,真的很抱歉。”
被当面拒绝,宋康依旧和善笑着:“一部电影最终的好坏,不可能仅凭一个人的演技说了算。之前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我一眼就觉得你很适合晰雪这个角色。今天见到你本人,这身旗袍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如果你担心的是演技,那不成问题,你和晰雪在气质上就已经契合了七八分,剩下的会有专业指导老师和导演组教你。不用着急给我答复,你再考虑一段时间,你看行吗?”
论资质和咖位,宋康随随便便碾压江浸月十几条街。但江浸月想象中紧张焦灼的对谈并未到来,宋康态度真挚而温和,再次拒绝的话语卡在她喉边,最终被她咽下,点头答应:“好的,我再考虑考虑。”
宋康离去,江浸月坐回座位,提心吊胆半晌,终于松了一口气。
关笛倒是显得格外激动,从方才谈话的细枝末节里,捕捉宋康的真挚意图,“名气那么大的导演,私下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好像真的很想让你参演诶。”
江浸月不置可否,“我也没有舞蹈基础,回去再看看剧本吧,不急。”
“你还记得公司最初让你立人设,编导老师给你几个脚本你都不愿意。”关笛偷笑揶揄,“现在好了,都不用立就有现成的了,你光坐那儿,就是名动京城的哑巴美人。”
江浸月轻哂,在脑海里缓慢勾勒出一个完整生动的舞女角色形象。冷漠、艳丽,骨子里自卑也自傲,又有着惊艳众生的万种风情。和她的名字一样残忍,靠踩着权势不断往上爬,吸血。
很具有挑战性的一个角色,演好了是疯批蛇蝎美人,演不好就是又蠢又坏毒妇。
江浸月有些犯难。
好在没等她思考多久,主持人上台,慈善拍卖会的帷幕缓缓拉开。
在冗长的前奏里,侍者推着餐桌依次为宾客摆上前菜与酒水。
香槟杯里盛着匈牙利托卡伊贵腐,甜中带酸像蜂蜜里掺进几滴柠檬汁,恰到好处地平衡酒的口感。
是江浸月很喜欢的味道。
周氏集团现阶段内陆地区的负责人上台致辞,表达对来宾的感谢和支持公益事业的决心。
餐盘里鲜芒牛油果虾仁沙拉,江浸月小心翼翼地用银叉挑出小块芒果。绵软甜腻的鲜芒果肉在唇齿间融化,她放下餐具,目光落在舞台上鲜花锦簇的演讲台。
夜色笼罩,玻璃花房外雨意冷冰,森林秘境般的宴会厅,演讲台后侧的幕布层层叠叠,依稀可辨角落里一个挺拔高挑的人影。
没什么值得在意。
可江浸月凝视那片阴影,足足半分钟的时间,阴影消散。
那人走了。
强烈的第六感涌上心头。
包括一旁的关笛都还没反应过来,江浸月忽地起身。
附近有人注意到动静,投来好奇目光。江浸月死死望着厚重帷幕后的那扇侧门,步伐急促地离开宴会花厅。
八厘米鞋跟踩过瓷砖地面,江浸月匆忙穿过罗马柱搭建的长廊,直到花园的尽头。
月夜昏黑,今年阴雨连绵,空气中仍残留着落雨湿蒙的雾气。一盏青黄的庭院灯,分割出两个世界。
男人身姿笔直挺立,站在昏暗的光里。低目与身前的女人说话,灯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两人交谈的氛围很和谐,是他跟前的女人先注意到江浸月,他随即回眸望来。
江浸月没来得及探究女人究竟是谁,先看见一张过分熟悉的面庞。
从校服换成了西装,褪去稚嫩与青涩,多了成熟和冷淡。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高中时期,他性格也冷,唯独在江浸月面前,会不动声色地融化。温顺得像只被驯服了的小猫,乖乖听她的话。
但现在,他和她对视的目光,淡漠好似再寻常不过的陌生人。
好冷。
是天气,是眼神。
江浸月手臂轻微颤抖,心脏像缝合好后又被抽丝剥茧,每一次跳动,都是在撕扯开淋漓的线头和疤痕。
真实的出现,不再是虚晃的梦境幻象。让江浸月逃避了十年的回忆纷踏而至,痛苦无所遁形。
原本跟他对谈的女人意识到气氛的凝固,识趣停止了刚才尚未完结的话题,轻声留下一句“明天再聊”,转身离去,自觉地给两人留出相处空间。
对视寂静无声。
好奇怪,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江浸月想要开口说话,话语哽咽。
眨下眼睫,面部的触觉比她自身的痛觉先一步作出反应,眼眶好像湿了。
是雨吗。
可被淋湿的,只有双眼。
一阵风,轻飘飘吹散枝头一簇白绉绸金桃娘,几片崩溃的花瓣,濒死蝴蝶般凋谢。
江浸月怔然。
雨停了。
早在遇见周写蹊的那一瞬间,今年这场历时已久,起于春末止于秋初的雨,就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