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白野格》蔼柚

27、甜白野格

　　雨在玻璃窗上即兴作画。

　　练习室里，空调暖气运作。窗内染一层雾。

　　江浸月站立在谱架前，声乐老师弹着钢琴为她伴奏，指尖飞舞的同时，指出江浸月的问题：“用丹田换气，胸腔呼吸，再稳一点。换气的时候气息下沉，下沉，感受到腰腹在慢慢绷紧，嗓子放松——”

　　江浸月屏息，经过三秒的伴奏过渡，唱入歌曲的高潮部分。

　　按照简谱上的词依次往下，唱完一整遍，老师紧凝的表情明显松了些，手指叶松开琴键。

　　“这首歌本身难度就很大，你唱好这首歌基本就掌握了很多的气息技巧。这次进步很大，记住我教给你的，找到一种气息从小腹冲上嗓子的感觉，你再自己去慢慢练，稳是最重要的，不然你唱出来气息像心电图一样七上八下歪歪扭扭，肯定是不会好听的。”

　　老师抬手看眼腕表，合上钢琴盖：“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你有空多练练，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江浸月点点头，敛眸颔首：“谢谢老师。”

　　老师走后，空旷的练习室安静得只剩下雨敲玻璃声。灯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照在江浸月脸上，她抬腿勾过一张凳子，吉他抱在怀里，低头放好六线谱。

　　练习室与走廊只隔一扇落地窗，从玻璃外落下一片阴影，江浸月余光望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转瞬绽开笑颜，扫弦的手停下，对着周写蹊指了指门。

　　周写蹊推门走近，将印着江浸月证件照的工作牌递给她，她抬手收进外套口袋里，“怎么样，前台姐姐有没有问你是谁？”

　　“问了。”周写蹊回答说，“我把你的工牌和你跟我的微信聊天记录给她看，她就让我进来了。”

　　前段时间，江浸月无精打采地窝在家里，好些天才把感冒养好。年初十刚过，离开学还有几天，公司也不放过这短暂的压榨员工机会，即刻给乐团排了工作。

　　昨晚在周写蹊家，江浸月喝着碗里的甜苹果汤，放下瓷勺，状似无意地提起：“明天我要去公司上课，下午六点下课，你跟我一起出去吃晚饭呗，刚好那边商场有我很喜欢的一家火锅，我请你。”

　　她向来淡薄的良心，在周写蹊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天后，终于在此刻被捡回了几片碎片。

　　周写蹊微微笑着答应她：“好。”

　　大概是立了春。躲在江浸月心脏里冬眠的小鹿，显露苏醒的迹象。

　　她又喝一口甜汤，咬碎口中的苹果丁，咽下后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之前我不是在微信上跟你说，希望你笑起来，跟我在书城给你那个泡芙一样甜。”江浸月抬起眼，伸出食指，触到周写蹊柔软的唇角。

　　她目光专注而认真，在他唇边勾起一个笑来，“现在我才觉得是我当时有眼不识泰山。你笑起来嘛，比那个泡芙里面的香草酱，甜得多得多得多得多得多。”

　　随她的手指上扬弧度，周写蹊那张干净清隽的脸上，弯起笑眼。

　　江浸月也在笑，露出满意的神色，如同观赏自己伟大的艺术品创作。

　　“人长得这么好看，就多笑笑嘛，别浪费上帝给你的这张脸啊。笑起来才能讨女生欢心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周写蹊脸上的笑意，在一点一点加深。

　　江浸月心底有羽毛在轻挠，又戳戳周写蹊笑着的唇畔，故意装凶道：“记得明天吃晚饭，我等会儿给你工作牌，下午来公司接我，不许迟到。”

　　周写蹊也没被凶到，笑得温柔又耐心，给她再盛一碗甜苹果汤，“知道。”

　　……

　　练习室外有人经过，江浸月没注意看，手指随意轻轻抚动着吉他弦，边问：“现在几点？”

　　周写蹊看向腕上的手表，“差五秒六点零一分。”

　　“你好准时。”江浸月感叹，“优等生的自觉吗。”

　　她抬抬下巴，示意周写蹊坐在另一张凳子上，“你再等我会儿，我把最后一段唱完再走。”

　　周写蹊坐下，安静看江浸月勾动琴弦，她唱：“原来我……”

　　吉他声止。

　　大概是首音没起准，江浸月坐正清了清嗓子，看向吉他谱，再重来：“原来我忽略的如今想纪念也没用，那些时光的因果。”

　　几年前的老歌，陈奕迅的《阴天快乐》。

　　江浸月眸光对上周写蹊的视线。

　　他生了一双温润的眼，细长眼尾弧度往下，小刷子样浓长的睫，眨下，睁开。细细密密，根根分明。

　　这样专注又认真的目光，总是注视着她。

　　以温柔为诱饵，设下的圈套。

　　江浸月脑海空白一片，无名指勾错了弦，不合时宜地冒出杂音，很快被下一个音符带过。

　　窗外雨珠倒影室内的光影，一滴一滴汇集，无尽下坠，碎裂在钢筋密林。

　　值得这么大的代价吗？

　　不过是从一片灰色，逃叛到另一片灰色而已。

　　吉他旋律不停，再开口时，江浸月擅自修改歌词。

　　“听雨天说什么，在昏暗中的我，想对着天讲说无论如何，雨天快乐。”

　　“叫雨天别闹了，想念你都那么久那么久了。”

　　“我一抬头，就看见你，那个酒窝。”

　　指腹依次扫过六根琴弦，尾音落下。

　　江浸月起身，收好谱子，“唱完了，走吧，去吃饭。”

　　她把吉他和琴谱装进吉他包，周写蹊把凳子和谱架都搬到墙边。关了练习室的灯，两人坐电梯下写字楼。

　　商场在前一个十字路口，要等红绿灯。

　　下午毫无征兆下起的雨，江浸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带伞的习惯，并肩和周写蹊一起站在他的伞下。

　　潮湿粘稠的雨，湿哒哒黏在头顶的透明伞面。道路拥堵，红灯没有倒计时，人群队伍不断扩大，无尽的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停止。

　　江浸月在雨天难得有什么好心情，好不容易决定和周写蹊出来吃个饭，还遇见这样的情况，她唇线抿紧。

　　这是耐心快要耗尽，露出暴躁的本性。

　　周写蹊又将伞往她这边斜了点。以至于，伞柄都快挨到江浸月的眼前。

　　她一愣：“你干嘛？”

　　周写蹊手指握紧伞柄，这样近的距离，江浸月清晰看见他瘦直的指节，手背上微微突起缠绕的青筋。

　　他解释道：“怕你被雨淋到。”

　　江浸月拧眉，侧目便是两人肩膀中间，银河一样的隔阂。密密麻麻的雨丝毫无阻隔，飘落在周写蹊另一半肩膀。

　　“你站过来！”江浸月泄愤似的，用力扯了下周写蹊的衣袖，把他往自己身边拉，手臂贴近手臂，“封建社会早就亡了，你现在还搞男女有别那一套呢。什么时候了，我奶奶都没你这么古板。”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背，伞柄在两人正中央立直。

　　松开手，江浸月恶狠狠地质问：“只怕我被淋到就不怕你自己被淋到啊？”

　　“我没那么容易感冒。”周写蹊语气有些无奈，“你生病很严重。”

　　江浸月像是个磁场，无论如何，这把伞都始终偏向于她。不被外力改变。

　　江浸月懒得再去做无用功抵消磁力，她彻底无语，“你们成绩好的是不是都死脑筋。”

　　红灯转绿。熙攘人群前行，穿梭过冷雨，并肩走在斑马线，肩袖相贴，听见周写蹊格外认真的语气：“是真的，很怕你再生病。”

　　“怕什么？”江浸月不屑地轻嗤一声，“难受的又不是你。”

　　“怕你难受。”他轻声说着。

　　有雨滴随风飘到江浸月的手背，她抬手抹去这一片湿痕，不再说话。

　　过十字路口，商场巨大的广告牌近在眼前。裸眼3D的屏幕，森林里咆哮的狮子，吸引无数行人驻足观赏。

　　但江浸月没看。

　　她偏眸，看见屏幕上五彩斑斓的光线，落在伞面，落在周写蹊的脸。

　　“你闻到了吗。”周写蹊收回放在屏幕上的目光，扫过身侧的绿化花坛，看向江浸月，“雨打湿灰尘的味道。”

　　江浸月半信半疑，鼻尖动了动，吸一口气。

　　“好像真的有诶。”刚刚的别扭，转瞬被她抛诸脑后，“我本来不太喜欢雨天的，但是你这样一说，我突然感觉这味道还挺好闻的。”

　　“又湿又冷，还挺清新挺舒服的。”她抬起脑袋，脑海里蹦出一个绝佳的形容，立马邀功似的望着周写蹊，“纯天然的空气清新剂！”

　　他敛下眼睫，低笑出声。

　　清泉玉石，泠然相击。

　　江浸月心尖在颤。停下脚步，抬手捏向他的脸颊。

　　周写蹊也没出手阻止，乖乖任她捏着。

　　江浸月没用力。少年皮肤好，不似同龄人在这个年纪，会出现发育带来的皮肤问题。

　　他天然的皮肤冷白柔嫩，无瑕无疵。不像真实存在的。反倒像小时候熟读的童话书里，象牙塔里成长的男主角，就应该是他的模样。

　　被世人遥望，被诗人赞颂，被瞩以最热烈的目光。

　　灵魂和血一样，真实又炽热地流淌。

　　江浸月手心里触感温热，柔软。有些不舍，可她不舍得暴殄天物，很快松开手，“我刚刚唱歌好听吗？”

　　他自然回答：“好听。你唱歌一直都很好听。”

　　也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阿谀奉承的假话。江浸月晲他一眼，“你听过原唱吗，我改了歌词的。”

　　“听出来了。”他浓长眼睫微微低俯，看着路，边温声说，“把‘阴天’换成了‘雨天’。”

　　“对呀。”江浸月不遮不掩，稍稍歪头，侧目去看他，“为了你特意改的。因为之前好几次遇到你都是雨天。”

　　走到商场入口。周写蹊收好雨伞，轻轻抖落上面的水渍，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浸月又开口。

　　“周写蹊。祝你雨天快乐。”

　　他抬起眼，毫无征兆，这样恶劣的天气，撞进江浸月的笑眼。

　　手里的长柄透明雨伞向下滴落水珠，渐渐汇聚一滩水渍，地面灰色加深。

　　周写蹊脸上，缓缓漾起笑颜，“你也快乐。”

　　如果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个冬末例外迟暮，雨天的黄昏，潮湿灰雾水汽弥漫。

　　一把伞，像神龛。

　　囚禁，也可以变成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