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瑞穗

13、季夏【贰】

　　韩郸很生气，他觉得每天过着雷同的日子并不足以让自己上火，但是如果一辈子都是要这样过下去的话那为何要冒出一个包小妹来！？如果没有这个小女子，也许自己就认命了，如同叶品章那样娶一个五姓中的女子，任她在家里操持着。可是现在，他觉得人生的全部乐趣已然不再只是来自于杀伐决断了。每天下朝后，在赵大人家用过午膳、议事，离开，自己就径直冲到包子铺去斗嘴、怄气，这似乎成了他最大的快乐。“我也没办法啊……”他暗暗嘟囔着，那张犀利的小嘴和俏丽的神情实在是让他上了瘾一般难以放下。
　　韩郸很确定，这个女子就是自己想要的；他无非就是在等，等一个太平，然后自己就可以给她一个太平。似乎是有些按部就班，但是有什么不好吗？可是，这有规律的生活被打破了……
　　“你姐呢？”
　　“和红莲姐姐出去了。”
　　包小波面带笑容，让人生不出气来，不过韩郸知道包小妹就是自己命里的煞星，果不其然，一连五天都是“和红莲姐姐出去了”。
　　“去哪儿了？”
　　包小波一阵摇头；韩郸恼了，一把抓过来，大声再问了一遍。包小波还是摇摇头，补上一句“不知道。”……自己对他迁怒像什么样子……松开手，整整衣领、抚平皱褶，和颜悦色再加一点胁迫：“明日给我留住她。”
　　包小波点点头。

　　明日——
　　“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姐姐不让我告诉您。”包小波义正言辞，却暗暗塞了一张纸条过来，上写“醉蓬山”。
　　“干得好！”韩郸高兴地拍拍包小波，转身而去。包小波其实还想多说几句，不过既然走了……他歪歪头，嘀咕着：“算了，都一样。”重新回了厨房。

　　韩郸兴冲冲跑上二楼，雅座中忽有一人起身向他招手。“叶品章……”他胸口猛然生出一团怒火，臭小子，那字条就是为了这个？！不过，既然是他，想必是有什么事吧。闷了一口气，入座，韩郸问：“什么事？”
　　“没事，就是邀你来坐坐。”
　　我人生大事还没着落，有功夫和你“坐坐”！！！！韩郸虽生气，但知道对方是个喜爱调侃的家伙，为了交情，按捺自己重新问：“真没事？”
　　叶大人笑得惬意：“能有什么事，要紧事也不在这儿说啊。”
　　“砰”，韩郸一拳砸在桌面，恶狠狠地说：“那我走了。”
　　“哎哎哎~韩郸啊……”看对方坐在那里挽留自己，这下韩郸真的相信对方是“没事”了，一不做二不休，他顾自大步走向楼梯。
　　一阵铃钏响动，回头，这女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火红的披帛下一件白缎缀花背心，红色的条纹裙随了下肢翻腾扑跃，还有……还有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几乎就可以将这舞女的名字脱口而出时，韩郸却看见不远处另有一个女人：衣碧襦，披白巾，难得的安静秀丽。“包小妹……”这名字实在是唤得不如往日那般爽朗动听，反而像是从喉咙口掏出来的一般。明明是她，却又不敢相信是她；知道是她，却又不敢冒然靠近她。这小女子一手托腮，一面瞥向舞女，一面对付那几个围在身边的男子。她眼眉精神，纤指抚弄，举止可爱，而那些不知她真实性情的男子一个个只顾不停献殷勤。韩郸只是注视着，这么一个她倒是不曾见过啊。
　　舞曲终了，他正想该何去何从，忽见那舞女径直走到包小妹身旁……“啊！邦红莲！”韩郸心中顿时暗叫不好。果然，被这女人蛊惑的客人们蜂拥到桌边，里三层外三层，那些长短不一的身形还不算碍眼，只是几个公鸭嗓子发出的阿谀秽语竟得了女子的银铃笑声。再细听，这两个小女子居然也是几近调情般的口吻……
　　韩郸觉得自己生气了，回头看，叶品章正冲自己笑，嘴巴努努包小妹的方向，乐不可支。韩郸大步走过去，俯身，撂下话来：“帮我个忙。”叶大人故意皱皱眉头，逍遥地反问：“追女人也要我帮？”见对方根本不理会自己的调侃只是怒视那里的包围圈，他掩了笑，又问：“怎么帮你啊，韩大人。”
　　韩郸扔下一句：“不管你用什么事由，我最近不想看到这个碍眼的女人，能弄多远就弄多远！”然后，他便冲了过去，从那群男人中拽出包小妹，扯到身旁，横抱起来，“蹬蹬蹬”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听到两人在下头对骂……叶品章听够、笑够，才转头看看那个“碍眼的女人”。恩，等男人散去了再行事吧。正想着，却见红衣女子站起身来，呵斥了几句，男人竟都悻悻退开了。叶品章赶紧走上前去，拦住了，笑着问：“邦红莲？”
　　女子一挑眉，答道：“干嘛？！你再长几岁，本姑娘才对你有兴趣~”
　　叶品章哈哈大笑，说：“不必了，再长几岁，我就对姑娘有兴趣了。”
　　邦红莲一嘟嘴：“要说就说！”
　　叶品章倒吸一口气，心里暗暗绕了一圈，也只好如此了，于是压了声音说：“那些男人都是不入眼的庸碌之辈，我倒有个好货色，让姑娘品玩几天，如何？”
　　“你说是好货色，若不是呢？”
　　“姑娘若觉得不是，以后来刑部找我，你看上哪一个就带走哪一个。”他隐了真实身份，不过刑部侍郎和自己是好友，借来一用也没什么问题。何况刑部的孔武小子们应该会感激他的。
　　“刑部？”邦红莲思忖起来，刑部的男人难道都是他这样的笑面虎？体格倒还不错；恩，那地方阴森有趣，又任我挑拣，不怕没有一个看上眼的~反正老娘我暂时也腻烦了彪悍的士卒，还不如弄个砍人头的消遣消遣~
　　“行~你要什么？！”
　　“哈哈，姑娘快人快语！很小一个要求，请暂时出城几天，若可能的话，十天半个月后再回来。”
　　“哼，那可不一定！”
　　“呵呵，随姑娘喜欢，不强求。”
　　“成交，人在哪儿？”
　　“城内不方便，五日后我送他到东林山，姑娘可提前准备了。”
　　邦红莲笑骂道：“老东西，东林山往返就要十日，到时候就算不合我的心意，你也‘成人之美’了~”
　　叶大人笑而不答，心里很是喜爱这女子的聪敏，末了又附上一句：“定不让姑娘失望！”邦红莲也不再浪费口舌，扬长而去。这一半算是敲定了，还有一半要去布置啊，韩郸、韩郸，你欠我这大大的人情，以后可有得你还了。叶大人也来不及得意，上马，事不宜迟，不然错开了时间还不知又要出多少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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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石越除去衣衫，提起木桶，从头顶将冷水猛浇下来，脑中顿时清醒，擦干身子，换上一套干爽的衣物，走出门外，何景已在等他了。
　　“ 何大哥，那天你问我是不是疑惑为何你没有遭伏，其实我疑惑的不是那个，我想知道是谁救了我一命，不过，至少我知道你也救了我。小弟我困顿至今，你相助至今，大恩不言谢，但这恩情实在是太多了，”说到这，董石越深深一躬，起身拱手，“多谢。”何景点点头说：“人须自立，从今以后，你一人行事，多谨细些。这儿的事我会设法通晓于你，不必担心。”
　　董石越笑笑，不说话。
　　见他寡言少语了，何景知道也该如此，不再多说，让手下牵来一匹骏马，让在董石越身前。马是黑马，身上有浅色暗纹，细细舒展，随马身起伏。马儿俯凑过来，在董石越的头上脸上蹭着磨着，雪白的四蹄沓沓地围着他游走。
　　“取个名字吧。”
　　董石越拍拍马儿雄厚的脖项，说：“就叫‘苍’吧。”
　　“君马黄，臣马苍。”回头，叶大人正捻须微笑，气息急促，想必是刚刚赶到。
　　董石越没说话，叶大人知道看来不是这个典故，有点小不悦，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兵部算是最有文化的了，不过也没关系。他笑着暗示何景，对方也赶忙迈步来到他身旁。
　　一阵耳语。
　　何景有些为难，问：“呃，一定要吗？这个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呀。”
　　叶大人点点头，推他。何景叹气，这位大人还是老样子，没个正经主意……

　　“石越。”
　　董石越回头，何景揽住自己的肩膀，小声说：“你走前先办个事。”
　　“恩！”
　　见他不推不辞、一口应承了下来，何景反倒觉着对不起他。

　　五日后——
　　邦红莲一身黑斗篷，罩住自己，静静等候。果然，近黄昏时，有人闯入眼帘。她目视极好，定睛看着：林子中的微光勾勒出一副好身材，转头，正对上自己的视线……“啊呀呀，果然不错啊~~~”她轻轻赞道。那深目削颊，略带一些孱弱，神情坚定，嘴角却噙满了笑意，目光警惕，可是……可是，那眸子里的光采……
　　若是此人，也许就能看到自己心里去了吧……
　　邦红莲一个寒战，又悸动又兴奋，确认腰间的刀具在握，深深吸吐再三，悄然伏上前去。

　　黑夜才要降临，林谷里开始涌动起了生机。

　　下回：
　　问君何事轻离别，
　　一年能几团圆月。
　　一花一木耐温存，
　　却道相思甫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