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两生花 ...

  •   她是我的同桌,叫王奕婷,精瘦,细长的手脚,黑黑黄黄的尖脸,像个印度人。

      我没有发现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在上课时讲话,下课时讲话,中午时唾沫横飞地辩论,自习课兴致勃勃地演讲,打球之后累得眼睛迷迷糊糊的时候还不停嘴。我是她最忠实的听众之一。她最喜欢说她崇拜的人:爱因斯坦,史蒂芬霍金,卡卡,陶非克,韩寒,郭敬明,大仲马,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我说:“四维是个抄袭狂。”
      她说:“《梦里花落知多少》写得比《圈里圈外》好。”
      我说:“他糟蹋clamp的《圣传》。”
      她说:“有本事你抄了试试看。”
      我投降,闭嘴,这也是我唯一的出路。
      看《幻城》的那段时间,她变得满口幻城腔,甚至连心爱的相对论都冷落了。我送她一颗软糖,她深情地凝视着它好一会儿,然后说这像乌鸦的冰球,简直让人不忍下口。她还总是感觉星轨很漂亮。我问:“那么星旧呢?”“她哥?那老巫师——比郭敬明还丑。呸!”她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
      “那你说什么叫漂亮?”
      “比如说,范一呈啊,余晖啊,都很好看。反正,和你的差距越大越好就对了。”
      我又一次败下阵来。

      她做起作业来像一阵旋风,秋风扫落叶。跟她一起做作业是件愉快的事,因为难题在她的眼里从不存在,她是一个所向无敌的剑客,对付再高强的对手都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通常每天的作业我们对完答案后就可以作为标准答案外传了,不,比提供的答案还要标准先。全班有二十几个人依赖我们完成繁多的作业。我们的报酬是饼干数包。

      她是个天生物理狂,并曾花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向我介绍,从光速不变原理到相对论,从黑洞到蠕虫洞,强迫我这个可怜虫接收那夹杂着不少奇怪到匪夷所思的公式的长篇大论,希望引起我对天体物理的兴趣,结果发现在对牛弹琴。
      “我要去牛津,学天体物理。”她常常这么说。
      “如果霍金能做我的老师,我会幸福得晕过去的。”她让我惊异地露出难得一见的最甜美的微笑。
      “你这种人会晕?被打了一棍子吧。”我心不在焉地来上一句不死不活的话。冷不防她那结实的小拳头已在我背上有节奏地跳了一下。我大叫起来。
      “装相。这一下才用力呢。”我赶紧缩成一团。这家伙可是练散打的。

      她似乎从不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从豪客来的牛排到肯德基的汉堡,从学校门口的糖粥、烧饼、炒面到各种花样的饼干糖果面包。每次出校门溜达,总能碰见她。反正她从来不担心发胖。
      有时中午饭后还会兴致勃勃地去打篮球。她永远那么精力充沛,兴高采烈,像一个永远快乐的人。

      我像是一个打扰别人梦境的人,莫名其妙地闯入禁地。当我在教室外的走廊看见伤心的她时,就是这种感觉。我大大地惊讶了一阵,仿佛看见一块坚强的石头落了泪。
      “怎么啦?我有理由每天都痛苦流涕,足够的理由。我这个人就是奇怪,难过的时候还要拿自己开玩笑。我孤独,我紧张,我痛苦的时候,没一个人看见。难道我就是神仙吗?你高估我了。”她把头转向一边,极度冷漠的目光扫向隔壁班级。

      吴小宇诡异地微笑着告诉我:“王奕婷,她喜欢一个最冷淡最虚伪的人,余晖。”

      他是隔壁班的班长,有一个很有意境的名字:余晖。
      他是那个班的班花。从教室门口扫一眼,准能找到他,就像一簸箕黑芝麻中一粒富有光泽的白芝麻。
      上天给了他巨大的恩赐:吹弹欲破的肌肤,洁白如高山上的冰雪,如白莲的花瓣,如晶莹剔透的白玉,柔嫩得像最轻最薄的丝绸。两弯新月一样细长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如同浸在泉水中的墨石,仿佛落满星光,长长的卷曲的睫毛帘子一样垂着。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像一朵骄傲的红花。他的手颀长白皙,优雅的细长的手指,指甲呈杏仁状,像迪普的牙雕一样光洁,反射着淡淡的青光。再加上玉树临风的身材,真可谓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余晖自然成为大部分老师的宠儿,大部分同学的偶像。演英语短剧的时候,姜花出演简爱,本来是希望余晖演罗切斯特,结果他死活不肯。
      他是学校信息技术小组的,还是校广播台的播音,一年多下来,践踏自尊和女主播打情骂俏的本事学会了不少。学生会有他的身影,许多活动的主持也常常是他。

      这人的个性,简直就是王奕婷的夸张加强版,自恋,多嘴又急噪,实在可爱得很。
      教语文的那个“土八路”总是穿得像个挑山工,经常被他开玩笑。至于那个“霍金”老师,习惯在默写的纸上作防伪标记。他每次总知道那个洞打在哪里,于是不慌不忙地在自己抄写好的纸上打个洞。
      我们的数学老师特逗,天天上完课回办公室的时候一准在走廊上长叹一声,音调尖锐,凄凉无比。他叫学生的名字,亲切得一塌糊涂,管“汤林鹏”叫“林鹏”,管“范一呈”叫“一呈”。“鸡皮疙瘩都掉光了。”余晖说。
      那天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目,头也不回地说:“余晖今天坐在女孩子中间,一定很有灵感。这道题——”
      “不会。”余晖干脆地说。
      “啊?不会啊?你太不象话了。坐下去。”
      余晖镇定自若地坐下去了:“字写那么丑。”声音说得那么大,我隔着几排都听见了。的确,我看来看去那个2和阿尔法就是分不出来。
      一不留神老师正对他怒目而视。他于是好脾气地笑笑,一脸天真的样子。

      他问他的“葛一凡姐姐”借钱,一次一块钱,借了若干次,常忘了还,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葛一凡不耐烦了来要钱。
      他诡秘地笑笑:“问你借钱的是彼时的我,彼时的我已不是此时的我,你要钱,问彼时的我要吧。”
      “好一个克拉底鲁!你皮痒吗?”

      合上一本练习册,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正想打个哈欠,一张死白的脸出现在窗边,这张脸开口了:“一起走吧。”我这才想起今天中午要去开会,没打出去的哈欠又咽了下去。我的同桌王奕婷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余晖,你是什么干部啊?”“我是十一班的团支书,怎么样,哈哈。”
      我翻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急匆匆地冲出教室。出了教室,我才发现我带的东西真少啊!而余晖,手里捧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一本英语书和一张报纸,当然还有笔。我并不感到奇怪。开会做作业是一种普遍的风气,只是我固执得不愿这样。我喜欢昏昏欲睡无所事事,平时难得有这样的清闲。
      “咦,你怎么不带作业本?或者带张报纸看看?”
      “上午没上主课,没多少作业。”我顺口胡诌。
      “身为通中学生要有自主学习的精神啊。没作业可以找作业。别忘了先复习,后作业,先预习,后上课。”
      我不禁想笑。他居然把上个星期校长在校会上讲的话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我没话找话:“这次期中考试如何?”
      “像我这样的天才怎么会考不好呢?我本来想考差一点的,可出卷子的人故意跟我作对,卷子那么容易,真让人没办法。”余晖一边说一边叹气。
      我感到有趣。“你这个口气,跟王奕婷很像。”
      “自恋是我们十五班的传统美德,没什么奇怪的,其实王奕婷这个人很崇拜我,只是她从来不说。我不过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
      我冷笑了两下:“要是我是你,我就会说你也很崇拜我。”
      走进报告厅,我们居然来得最早,空荡荡的大厅里,死白的椅子像一张张疑惑的大嘴巴,讽刺地大笑着。
      找了一个偏向墙壁的位置,我们坐了下来。余晖好象有两个脑袋,一边和我聊天,一边从容不迫地做卷子,不一会儿纸上已整整齐齐出现了一行行算式。我看着他像王奕婷一样用铅笔做,把试卷的边缘当草稿纸,甚至他的字也像她一样狂放,潇洒,有点乱七八糟。
      “你怎么成了团支书了?上次不还是班长吗?”
      “我做腻了,老师也对我的管理能力缺乏信心,所以我只好改行了。”
      “最近的日子无聊得很。我忙得晕头转向。”
      “其实我也有同感。一天到晚的学习,人的个性都没了。每一个学生都变得统一的可怕,还不如河滩上各种各样的乱石有诗意。空虚,无聊,可是没办法。别人总喜欢说什么将来将来的,谁知道呢?也许过两年我就死了,什么美好的未来也就一场空了。”
      “那我们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为了虚幻的未来牺牲现在吗?”
      “你可以这么想。人的一生就是空虚的。我们做的一切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几十年黄粱一梦就化为尘土。有时我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出生。可我无法选择。人的一生最有意义的两件事生和死都是我无法决定的,中间那一段也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有时我怀疑冥冥中有个控制一切的上帝,可他为什么对很多事置之不理?只能说神明是一种幻想,即使有他也必定是冷酷狠毒的,放任我们自生自灭受尽各种痛苦,因为一切与他无关。”
      上面说了什么,我早已听不清了。此时许书记的罗嗦让我一点不反感,我希望会拖得越久越好。

      回到教室,我久久平静不下来。去掉了骄傲和玩世不恭的成分,余晖竟有这么消极和懊丧的时候。他今天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偶尔倒倒苦水呢?因为他喜欢开玩笑,我都很难分清严肃的真话和无聊的假话。
      我在纸上心不在焉地画出了一个圆,火红的落日,记忆中唯美的风景。一片温暖的红色从心底泛起,逐渐漫染开来,疯狂地填补着一片空旷荒凉的精神空间,凤凰花的颜色,火焰的颜色,鸡蛋花的颜色。

      放学的路上,我正缓缓骑过北濠桥,眼睛突然感到了耀眼的红光。向西望去,西边的天空一片红,云朵的边缘发着光,辉煌壮丽,浓浓淡淡的红色在天空中渲染开来,夕阳的余晖正在绽放最后的美丽。头顶,黑夜已经开始吞噬光明。有种绝望而残酷的意味包含在这温暖的红中。“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忽然觉得,余晖这个名字,有点暮气沉沉,用在一个活泼的年轻人身上,更不协调。虽然不久,我们必将老去。

      那个下午,我们散会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穿过艺术长廊,阳光温暖地透过玻璃洒在头顶。向西而行,仿佛在奔向落日。在一场冷静而激烈的争吵后我依然沉浸在冲天怒火中。我和我一向相处不错的同桌彻底翻脸了。这个倔强的人扬起一只手,做了个威胁的手势。我洋洋得意地笑了。突然发现余晖在边上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傻瓜。之后他平心静气地安慰了她两句,转身走了。他的眼里充满冷漠,对任何人的那种无所谓的冷漠。我忽然怒不可遏,我的眼睛在冒火,恨不能把那个细长的背影烧成灰烬。原来我从来是个不重要的可笑的人。我的自尊心让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愚蠢。
      我恍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有这条长长的走廊,我沿着它永无止境地奔跑,像一个固执的疯子。天上的星星像人群一样拥挤,地上的人们又像星星一样遥远。远出太阳落山的地平线上,无数的红莲在开放,红得像燃烧的火焰,我却觉得好冷,仿佛雪花在不停地落在我身上,我结冰了,像昆虫一样冬眠了。
      余晖就在前面旁若无人地走着,一脸的诡异表情,那种陶醉于自我欣赏的表情。但愿这个骄傲的天才下地狱。

      同桌向人炫耀余晖送她的礼物再也引不起我的关注,有时我会懒洋洋地嘲笑一下,但再不多说。我知道余晖从来就不在乎。学期末的总结大会上,余晖大出风头,在讲台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讲话,不时辅以手势,甚至手舞足蹈。一片哄堂大笑。我看着台上那个俊秀的人,陌生而可怕。我在附和众人的哄笑,干笑了两下。那个笑的不是我,我的灵魂在沉睡。
      物理难,化学繁,数学卷子做不完。好友又在念叨那老掉牙的顺口溜,一边叹着气,用尺敲着桌子。我一刹那竟以为时间还停留在六个月以前刚开学不久的日子,我疑心自己还是从前的自己,中间的六个月等于没有过。

      没有泪的哭泣,是最悲伤的。没有情的笑,是最可怕的。那笑脸背后的痛苦,又是什么呢?是悲伤中的悲伤,是快乐中的快乐,是我们所有白衣飘飘的年代里神经质的脆弱。开朗也好,虚伪也好。一个能够高高兴兴地拿自己开玩笑的人,又是怎样的人?
      我知道青春从来不可能永远快乐。
      但愿他们,都能像山谷中的玫瑰一样真实。从静悄悄开放到庄严凋谢,玫瑰从来不忧伤。
      谨以此祝福我性格相仿的朋友,我心中优秀的两生花。
      谨以此献给所有阳光下的年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生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