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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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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自个的帐篷,黑漆一片,“吉官?”
“去哪里了?”略带沙哑的男声突然冒出来,我这才发现上首的椅子上坐了个人。是四爷!
“奴才嫌闷,出去转了转。”
“我在这儿等了你半个时辰了。”他站起身,拽着我出了帐篷,边走边道,“既是嫌闷,跟我去一个地儿。”
我糊里糊涂被他拉上马,待反应过来,我们的马朝西边去了。“西边是蒙古人。。。”
他打断我,“太子前番闹得动静是大了些,我们只是借个路,不妨事。”
“冷吗?”
我摇摇头,“不冷。”
他看我紧紧拢着风帽只露出两只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嘴倒是硬。”他用身上的墨色绸面黑貂皮里的斗篷围住我。
如此我倒像披床棉被一样暖和,想起林子里太子的话,瓮声瓮气地说一句,“奴才多谢四爷。”
他冷哼,“你若是真谢我就该想想我到底要什么。”
我哪里知道您那深似海的心想要什么,我暗自腹诽。两件斗篷裹着实在是温暖,我差点睡着了。
过了许久,四贝勒说:“到了。”
睁开眼,我和他在山顶,头顶是那一轮孤月,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如棋子散落棋盘中。于无人之处赏人间烟火,大概就是神的乐趣。
“倒是个不错的地儿。”我赞叹,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塞外多草原,这是这一带最高的山。蒙古人说这是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所有在这里许下心愿,都会上达神明。神明会助你达成心愿。”
“四爷有何心愿?”我一时嘴快,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奴才失言。”
他掰过我的身子,我歪着头与他四目相对。乌黑的眼眸里倒映的是我,忐忑不安的我。他叹了口气道,“我若告诉怜怜,怜怜可会帮我达成心愿?嗯?”
这话听着实在暧昧不堪,我脸上发烫,这四爷素日跟冰做的似的,如今也学会了与人调笑?直郡王大阿哥和太子相争,顶多拉上三阿哥,轮不上他,可若他肖想江山大业,我如何能帮他达成?我还是老老实实地伏低做小说一句“奴才该死”罢。
“确实该死。”他冷冷道,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真是喜怒不定,变化莫测啊。我缩回斗篷里,瞌睡虫上头,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至于四贝勒又说了什么,全然不知。
第二日我在自己的营房里醒来,床头摆满了各色的玩意儿。我看着吉官。
她平平地说,“今儿是姑娘的生辰,万岁爷口谕放姑娘一天假,就不必在跟前伺候了。御膳房送来鸡汤煨的银丝面姑娘可要用些?”
我摇头,“不用,你先出去吧。”
是了,今儿是我的生辰,莫不是思虑过多思虑傻了?
那床上的东西就是寿礼咯,我满心欢喜。各宫主子赏的金银首饰先收到匣子里去,姐姐送我的生辰礼向来是她亲自做的寿桃寿糕。十四阿哥送的一块火红的狐狸皮子,做件皮衣是不成了,做件围脖还行。不过我可不敢戴出去挡十四福晋的眼。
“奴才双寿奉十三阿哥的令给姑娘送寿礼来了。”
“进来吧。”
双寿笑咪咪地捧着一个大盒子,口中说,“奴才给姑娘请安,祝姑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貌美如花,万事如意,大富大贵。”
我忍俊不禁,“真是难为你了。”从匣子拿出两个银锞子给他,“谢你吉言。”
“谢姑娘赏。”双寿笑意更深。“十三阿哥说姑娘穿上盒子里的衣裳,去北面的小山坡上,他在那儿等着您嘞。”
十三何时婆婆妈妈到送礼要送衣服了?我打开盒子,是一套男装,连碗帽都一并置好。
镜中绮玉年华之人着艾青色袍子罩马褂,容颜高华不沾半丝脂粉气,雌雄莫辨。我很满意。
果然十三一见,拊掌大笑,“哪里来的俊俏少年郎?”记得与十三初见我也是男儿打扮,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我故作郑重抱拳行礼,“小弟见过十三爷。”
“好。”他孩子气的大喊一声,示意他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我来之前遇上了四哥,皇父叫他去伴驾,他让我把琴转交给你,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小太监递给我琴盒,我抚摸那琴,半旧不新,琴尾刻一“怜”字,确是我从前在四贝勒府的爱用之物。“替我多谢四爷。”
“我觅得两坛宁夏产的羊羔酒,俱是上品。咱们今儿个不醉不归。”
“我还以为十三爷找我什么事?原来就是弹琴喝酒啊。”
“怎么?不愿?”他低下头,眯起眼露出坏坏的笑。他其实长得很像康熙爷,但是皇上的脸是不怒自威,十三的脸线条更英气,脸上的表情多是神采飞扬,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他。他是我二哥哥的好友,也是我的挚友,兄长,是给我温暖的人。我喜欢他,敬仰他。
“岂敢?十三爷想听什么曲子?我许久不练,技艺生疏,您别嫌弃。”我吐吐舌。
“不嫌弃。”十三答得干脆,席地而坐,大口酒往喉咙里灌。您倒是会顺着旗杆上往上爬。
“那便弹胡笳十八拍罢。”这曲子据传是东汉蔡文姬所做,文姬被匈奴掠去,与左贤王结为夫妻,她极度思念在中原的亲人,故作此曲。我与十三阿哥,一个生在皇家亲情淡薄,一个进了宫骨肉分离。
正入神,忽然听到一个极清极淡的声音缓缓吟诵,“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正是胡笳十八拍中第九段的词。
我停下来,看看十三爷,他望着一棵树后,神色不明。
从树后转过来一个人,瘦长身子,白净脸蛋儿,但行动似有不便,身边的太监要搀他,他温和地推开了他的手。寻常人的几步路,他走得极吃力。
可本来狼狈的动作,他做来却平静。
“七哥。”
原来是皇七子淳贝勒,成妃戴佳氏出。淳贝勒右腿残疾不良于行,深居简出,很少进宫。我今儿是第一次见到他。
天家竟有这样这样的人物,我暗暗称奇。
诸子中八阿哥姿容远在他之上,气质却略逊一筹。这位如天山的雪莲。清而不寒,秀而不媚。眉目就像有人浅浅勾勒几笔却意外造就的绝世画作。身体孱弱,看着人畜无害,没有一点皇子的威严。
他看我呆呆的样子,也不怪我失礼,两颊泛起浅浅的红,极温和地用满语说,“我打扰了你和十三弟弹琴听琴了。”
“无妨。”十三一笑,“七哥今日精神甚好。”
这两人用满语讲了一通,大意就是今儿天气好,皇父和各自的额涅身子可大安,十三弟狩猎成果如何?我发现十三阿哥尽量避免谈及狩猎,跑,跳之类词怕伤到淳贝勒,没想到淳贝勒自己问了,浑不在意。
待目送淳贝勒走远,十三对我说,“我七哥打从娘胎出来腿就有毛病了,成妃娘娘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他自小是在皇玛嬷身边长大,我记得皇父有一回考满语,兄弟中只有七哥一个不会,他只会说蒙语。皇父念他体弱,不忍责罚。但现在他满汉蒙都说的极好。他是个菩萨般的人,连老九老十那样的暴脾气遇上他也没了脾气。皇父塞外本来不带他,但他说想去草原看看。。。。。”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龙生九子,淳贝勒是个异数。兄弟们虎狼般地争斗,却把仅有的温情给了他,因为他是他们眼中的弱者。幸?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