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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寒路 ...


  •   她,二十九岁,一只脚垫在三十那道门槛上。
      她在想,还要不要往前迈一步。

      她已走过太长贫瘠的时光,以至于回想起来,记忆均落斑驳。
      她常常在黄昏的杨树林里游荡,夕阳穿过树影缝隙,打在她身上。
      她挑一块没有青苔的石头,坐下。
      想。

      这地方冬天少见鸟雀,几只母鸡回了笼子以后便安静了,杨树林里没声了。
      那时候不过十岁,黄昏阴冷,她穿得单薄,嘴唇冻得发青。
      她想。
      想妈妈。
      她泪珠串儿断了线,校服的袖子随意擦两把,又糊了满脸。

      她抠着指甲侧缘的肉刺,鼻头通红,眺望那遥远的南方。
      南方是温暖的,连鸟儿都知道。
      她也想当一只鸟儿,可以飞去那南方。
      在南方的某个工厂,能找到她的妈妈。

      天要黑了,她得回去了。
      曾被雨水浸透的土路又被车轮碾出一条条沟壑,水干了,路硬了,还是难走。
      她往手心呵着热气,深一脚,浅一脚。
      没走两步,脸一皱,又哭了。

      她摸到自家的大铁门,摸得手指头上沾了铁锈,凑在鼻息是轻微的血腥味儿。
      她掏出钥匙,仔细寻找钥匙孔,插入,旋转。
      啪,钥匙断了。
      不过不怕,家里还有一把。

      她走到狭窄的巷口里,伸开两臂丈量,足够。
      她把书包带挂在脖子上,再往后一翻,单肩变双肩。
      她两手按住巷口的两道墙,脚底下使劲儿,一寸一寸竭力往上爬。

      两米有余,不过如此。

      她爬上了墙头,伸脚去够西屋那面塌了半扇的墙,扑通跳下。
      掸掸灰尘,进了屋,她首先打开了电视机。
      她怕黑,怕静。
      电视机是黑白的,好像又坏了,一个频道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她听嘈杂的雪花声就可以。

      她去西屋的水缸里舀水,可打开灯才发现,屋顶塌了,水井也被砸在了下面。
      没水吃,得去借。
      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她敲着邻居家的大铁门,咣咣,咣咣。
      她只敲了两次,动作很轻。
      她或许并不是很想借,又或许是怕吵醒了邻居家的小孩。
      小孩睡得早,应该。

      她用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铁门,把水桶拎了回去。
      水缸里还有一些存余,澄一澄泥坯也没什么问题。
      她成功撇到两瓢水,想煮一碗挂面,可到了最后关头才看见灶前已经没了柴。
      她想着昨天才下过雨,外头的柴枝恐怕都淋湿了。
      她去扯了几把,验证了猜测。

      没有热水,没有晚饭,罢,也不算什么。
      她用冷水简单洗漱,早早爬上了床。
      听说穿着袜子睡觉捂得慢,于是脱了袜子,捱到了半夜。
      还是冷,比穿着袜子更冷。
      她像是不怎么产热。

      她关掉了冒着雪花的电视,耳边倏忽静寂无声,稍微有点不适应。
      黑夜里只有书桌的侧面冒着一丁点光亮,她朝右翻身的时候能看见。
      ——是夜光笔写下的几个字。
      妈妈,我想你。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闹钟响了。
      好奇异,她的脚竟然真被捂热了。
      她揉了揉哭得水肿的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今天又要被同桌追着问了。

      早读之后终于可以吃早饭,她的肚子已经闹过好几次。
      她随大流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半块大饼和一小包榨菜。
      夹着吃,不会觉得寡淡。
      她瞧着别人的胡辣汤冒着香喷喷的热气,攥了攥手里的五毛钱,也叫了一碗。
      胡辣汤的滋味真美,她胃里热乎乎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她考试又拿第一了,捧着试卷的时候油然生出自豪感。
      明天就是周六,中午十二点妈妈会打电话到大伯家,到时候就把这消息告诉她。
      如果……
      只是说如果,妈妈觉得女儿棒,会不会改变主意,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明天的黄昏里?
      如果明天来不及,那就后天。
      反正惊喜就是惊喜,不管多晚。

      打工赚不了几个钱啊,她知道的。
      要是拿来对比,她要妈妈,钱算什么东西?
      可又琢磨了,不打工,家里就拿不出学费。
      世事终究难两全。

      周六,她早早等在了大伯家外面,只等十一点五十八分再敲门。
      ——大娘不喜欢被打扰,她不想招人烦。
      透过门缝,墙上的方钟滴答可闻,分针与时针即将重逢。
      时间到了!
      她心跳骤然加速,扑通扑通扑通通。
      她紧张地敲响了大伯家的门,笃笃,笃笃。

      可是,怎么没人开?

      不甘心地等了一小会儿,她听见了屋里的电话响起。
      一定是妈妈打来的!
      她急了慌了,她不想错过这个电话。
      她开始用力去敲门,一下又一下,敲得隔壁邻居也端着饭碗跑出来围观。

      滴答,滴答,滴答。时间在催促。
      最终,她还是错过了这个电话。
      几分钟之后,电话打来第二遍。
      接着是无人接听的第三遍,第四遍……
      在那扇不情愿为她打开的大门前,她没出息地掉眼泪。

      叮铃铃的声音响个不停,催得人心发颤。
      她知道妈妈用的是公共电话,有时候会有别人在排队,不能占太久。
      她受不了了。
      她转身走了,她决定不去听。

      路上没了行人,要么在吃饭,要么在做饭,小村子里弥漫着炊烟。
      她还没有走到家,就看见大门口站着几个人。
      其中有个女人拍着巴掌跺着脚,口不饶人地骂嚷。
      她犹疑着走过去,喊了声二娘。
      女人立即拉着她,跟乡亲四邻说,丫头可算回来了,得给二娘评评理!

      评理?
      唔,女人说,脚下这块宅地虽然是老两口留给三儿子一家住的,但归根结底还是老人的财产,这块地上施活养大的杨树就该三家儿子平均分了。
      现在老大家独占,卖树的钱一分不拿出来,像话?
      她朝汪塘边一瞧,可不,两排树没了。

      她想起妈妈打来的电话。
      那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的话筒,那世上最动听的却无法听到声音……
      就是!老大家太不像话!
      可下个周六,妈妈还是要打来的吧。
      她只好改了口,说树是爷爷种的,得由爷爷来评理。
      这话得罪了被她亲切唤作二娘的女人,指着她进门的背影斥骂无用,长成个只知道死读书的木讷疙瘩,从小到大话都说不了几句,闷闷呲呲真不招人待见……

      她全然不当回事。
      她才不会蠢到要和一个没文化的妇女争辩是非,况且她那张嘴确实不善言辞。

      一夜北风卷地,积雪已有半尺深。
      放学时积雪融化,她撑起小黑伞,任雪水漫进断开的鞋底,浸透了鞋袜。
      撑伞的右手冻得不听使唤,她便用左手去掀地上的青砖。
      钥匙被她压在青砖下面,因为爷爷昨天交代今天会过来。
      她弯腰伸手,小袄的袖子便短了一截。

      她细弱的手腕露在外面,把几块覆了雪的青砖翻过一遍。
      钥匙不在。
      这情况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钥匙是被爷爷带走了,只消等一会儿就好。
      爷爷会来送钥匙的。
      大概。

      天太冷了,她的膝盖刺痛。
      她将目光移向邻居家的羊圈——要是进去躲一会儿,应该不会被笑话吧。
      她冻得狠了,不管那些无谓的东西了,收伞钻进了羊圈。
      里头满满的干稻草,还有一只母羊,膻味儿混着草味儿往鼻腔里灌。
      她看着羊,羊也在看她。

      羊的眼睛是极浅的黄棕色,眼球微微外凸。
      这种眼睛看起来冷漠无情,仿佛天地万物皆蝼蚁,管尔身世多浮沉。
      所以她才不喜欢羊。

      她伸出红肿的食指,往眼前的一糕白雪上写下三个字。
      是她哥哥的名字。

      她记得去年寒假从南方回来,爸妈在车外吵架,哥哥把名字写在了车窗上。
      长途汽车奔波了许久,玻璃上覆满了灰尘,字迹格外清晰。
      十八岁的大男孩说,乖啊。
      哥的名字在这里,
      陪你一起回家了,
      路上不要怕。

      于是她点点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腮边的围巾却已浸湿大片。
      哥哥看不见的吧,玻璃那么脏。
      ……所以尽管笑,不要哭。

      如今哥哥的名字在雪上,干净多了。
      只是字迹不同,终归不是陪伴她回家的那个。
      罢,不能贪心,至少念出来的时候是一样的。
      哎,她声音带着颤。
      可就这么看一会儿,好像真的不怕了。

      爷爷没来送钥匙,她等到了天黑。
      她双脚冻得麻痹,决定自己去爷爷家拿。
      穿过泥泞的雪路,是一片沉陷的低洼,那里头的积水正好到膝盖。
      她知道?
      她就那么蹚过去的。

      她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鼻子酸。
      冷便冷吧,回到家里烧一锅热水,把几近凝固的血液暖回来就好。
      当然,如果她还有柴和水的话。

      明天或许是个好天气,雪会化,路会干。
      放学以后或许还能去杨树林里看一会儿夕阳,听一会儿母鸡刨地时枯树叶的唰唰响。
      只是等那夕阳也离去,世界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轻轻笑着,不能贪心。
      到得寒假伊始,便可长出一双翅膀,飞向那温暖的南方。
      只是……
      她敛了笑,弹掉发梢的雪花。
      只是等那长途汽车折返,世界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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