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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江山殿上一片死寂。
      穆长川——昭德皇帝扬起了嘴角,丹陛下偷眼看着他的大臣把提着的一口气都吁了出来。昭德帝就那么笑着,和颜悦色地说道:“卢爱卿,你七年前在吴陵主持乡试恩科的时候是不是认识了一个叫金弼同的秀才?他爹是不是你在湖山书院读书时的同学?他是不是在你家寄存了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好像是两千两白银和一对和田碧玉狮子?你是不是后来忘了还给他了?”
      参知政事卢薛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转眼间额上就见了血,在花白的须发间格外刺目。
      昭德帝还是温和的语调,不紧不慢的说着:“卢爱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朕不小心蒙对了?”
      卢薛元还在一下一下的叩着头,边叩边颤悠悠的喊道:“皇上圣明,老臣罪该万死。”
      昭德帝笑了笑:“这话倒说得不错,你是有点老了,该回家抱孙子享福去喽。朕体察下意,准你解甲归田。你即刻就启程吧!朕知道你家人丁兴旺,拖家带口的很麻烦,你那些家当就不用带去了。寄存在朕这里,你可放心?”
      卢薛元巍巍地抬起手,在皱巴巴的老脸上抹了一把,满手的血泪,触目惊心。
      他又叩了下去:“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昭德帝摆摆手,转过头对龙椅边的另一张座椅笑道:“梓童,你看朕办事还过得去么?”
      那也是一张髹金木椅,只是四根支撑靠手的圆柱上没有蟠龙,而是踞着四只凤凰。照昭德帝的说法,这椅子叫作“凤椅”,凤椅上端坐着越蕙,苍梧的越夫人,梁朝的天香夫人,大陈的皇后。
      她默不作声,只略略的点一下头。
      昭德帝点点头,再望向廷下的朝臣时已没有了表情:“朕承天景命,欲使朝纲清明,国祚绵长。诸位爱卿既为股肱之臣,当谦冲自牧,匡政济国。不要辜负了朕,辜负了国家,辜负了你们身上的朝服和你们碗里的俸禄!”他停了停,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视一遍,沉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潮。”
      没有人抬头,卢薛元还在众臣的余光里岿然不动的跪着。
      从历代旧制到祖上纲常,从人伦至理到人情典故,从本朝风化到海外威名,所有该说的能说的卢参知已经滔滔不绝语重心长忠心可鉴日月的说完了——该说的他说完了,不该说得他也说完了,既然说完了,他也该回老家抱孙子去了。
      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或者觉得天天顶着个脑袋累得慌,或者不想再吃朝廷这口饭的,敢再对皇后临朝听政的圣意置喙一二?
      昭德帝吁出一口长气,给太监丢了个眼色,便在尖而长的“退朝——”声中站起身来,把一只手臂让皇后扶着,走进了后殿。
      才走到朝臣看不见的地方,昭德帝就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在龙椅旁置风椅,他的理由有四:一可让皇后进言,以为谏议。皇后女子心性,可匡济仁政,二可垂范天下,使夫妇和睦。三可让皇后时时陪伴左右。四可使皇后知晓国事,以资问询。第三条理由只能说与皇后知道,至于那第四条理由,便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了。
      他自小拿的是七尺剑,读的是谋略策,只会作帐中计,不能为朝上言。这一点,他自己是清楚的。
      治国如烹小鲜,只需要掌握好火候,调配好佐料。不温不火,水火相济,众味调和。又何须他亲自去下地耕耘,春种秋收?
      更何况,他暗暗观察兄长穆高峙临朝施政已有三年,穆高峙有的是治国之才,却唯独不省用兵之道。他只要以己之长,补彼之拙。这江山殿上的金灿灿的龙椅,既然坐上了,就不会轻易的掉下去。
      “皇上,什么事这么高兴,也说给臣妾听听?”
      他国色倾城的皇后在一旁揣测着他的心意,连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兄长都驾驭不了的这个女人,如今捧宝物似的捧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色决定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挥挥手屏退侍从,恩赐给她一个完整的笑:“美人儿,你花了五天五夜整理我那哥哥当初按下的奏折,帮朕给那帮子老臣施了点下马威。你想要朕怎么奖励你?”
      她抿嘴一笑:“皇上,您既然已经想好了,就不用再和臣妾绕圈子了吧。”
      这个女人!长的漂亮,又这么冰雪聪明,怪不得能害了两个皇帝!红颜祸水,朕今后也须防着点了。他想着,不动声色的笑道,“美人儿,朕要带你回家去。”他看着她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朕要带下凡的仙女回银河上去……”
      ——她也不过就会靠着女人的小聪明弄出点蝴蝶蜜蜂的小阴谋罢了,又算得了什么!他收戎狄定夷蛮,若论运筹谋略,试问泱泱天下,又有谁堪试手!上一次他已经输了一着,那只是因为他不巧动了点真情。下一次——没有下一次了,只有伸手够不到的才会让人想入非非。如今她既已俯首贴耳的拜倒在他的手掌心里,就已经不足为虑。
      他玩赏着她眼角眉梢的喜色,笑得愈发畅快起来。

      若有一天,能坐上画舫楼船,与将军顺着这颖水一直漂流下去,就该到银河上面去了吧?

      她抬头看一眼,天空是透了点紫红的清蓝色,骨子里是一种妩媚风流,却又端着含蓄内敛的形容。南国的暮晚就是这么又绮丽又沉静。水风轻拂,明明是温柔的,偏要带了冷凉的意味。她轻轻的笑起来,这就是她的故乡了,她生小长大的故乡——
      “皇后娘娘,晚宴就要开了。”
      她回身随宫女走入船舱。在夜风中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也不过就是一个低贱的女子罢了。亡了国,事三夫,处心积虑,机关用尽。不承想有生之年,竟又让她回到这一片颖水洗出来的故乡。
      方才在船头出神,不知不觉间却又是凭栏遥望的姿态。她在望什么等什么——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说得好听!什么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根本连路人都不是的,说不准当年隔楼吹笛的,是个七老八十赋闲在家的老头子呢?满脸的皱纹,也许就像那个卢知政,在任上受了贿赂,一棒子打回老家去。
      可是那笛子吹得是真正的好,一缕细细的笛音,百转千回,如歌如慕,仿佛世间的飞尘一刹那消散,清澄的月色透过低垂的柳丝,映在颖水漂浮着落花的波心。光痕潋滟。
      ——那又如何,便是随便找一个会吹笛的歌伎,只要给足了钱,都能吹出多情的曲调。若是她自己从小习笛,她也能吹的出来。
      她向谁去吹?
      转过拐角,上了二层。声浪陡然间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昭德帝与他手下的那几个旧将正在不分尊卑的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哄作一团。他从来不以将军之尊待士,做了皇帝,还是这么一套笼络人心的把戏。倒也算是个礼贤下士的法儿。
      厅东就有几个乐工,吹笙的吹笙,弹琴的弹琴。热闹欢腾的曲子,从口中指尖流淌出来。若是她手中也有一支笛子——
      圣主啊,你说歌吹之声喧嚣腻耳,唯有水流风吟之声清绝众籁。我这一笛一腔的相思,连你也是听不得的了。
      天幸爹娘前瞻,没有让她学笛弄琴。原来是看透了她这一生,注定是不谙风雅,不慕风情。
      “美人儿,坐这儿来。”昭德帝拍了拍大腿,她嫣然一笑,依言走过去坐到他的膝头。他从身后递了杯酒,凑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连几杯,脸上渐渐现出红晕来。
      “老李,你要是嫉妒朕。喏,那边有几个宫女,都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你自去选一个抱了来吧。哈哈……”他在她身后放声大笑起来。
      “末将哪有皇上您的福气呀。”李姓的将帅陪着他一起笑,“皇上您在江山殿上置凤椅,还真别说,那是江山美人两相拥呀。那帮子老匹夫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哪里懂得这英雄得意的气概。”
      “好一个江山美人两相拥!”他倒了一杯酒,举起杯子,“老李,你说你没读过书朕还真不信了,说起话来比那些老匹夫好多了。来,朕敬你一杯!”
      “啊呦皇上,这可真折杀末将了……”
      她靠在他怀里,始终带着嫣然的笑容。明天船就要过朱衣镇了。她临水的旧居,不知如今还在否?

      她说:“皇上,到臣妾家里去坐一坐吧。”
      又抿着嘴笑:“从来是臣妾住在皇上家里,这次让臣妾作一回主人,招待皇上。”
      昭德帝望着她,笑:“美人儿要怎么招待朕啊?”
      她一低头,娇滴滴向侧旁乜一眼:“皇上,当着这么多人,您也好意思……”
      昭德帝放声大笑:“朕好意思怎样?朕还什么都没说哪。”忍了笑,凑近她的脸面,“美人儿,你心虚什么?”
      她一甩袖子,气鼓鼓的背过身去。听见昭德帝对那一众部下笑道:“哎呀,让各位兄弟见笑了。”又说,“诸位兄弟都听见了吧,梓童请朕到家中做客。朕这就要微服出巡去了,兄弟们要是嫉妒不过,就自己在这船上找找乐子吧。”
      昨晚那李姓的将帅此时又开了口:“皇上,您如今是万金之躯,还是让末将带几个属下陪您一道去吧。”
      昭德帝略一沉吟,道:“这样吧,你去把朕的击流拿来。老李,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那“老李”还在犹豫,昭德帝在他肩上一拍:“怎么?以为朕作了几天皇帝武艺就不如你了么?”
      “老李”忙不迭摆手道:“末将该死,皇上文武双全,末将是拍马也赶不上的。何况皇上贵为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是末将多虑了,是末将多虑了。”
      侍从送上剑来,昭德帝伸手接过:“朕说笑而已,看把你紧张的。你对朕忠心耿耿,怎么就该死了?以后不许胡说。”
      “老李”频频点头。昭德帝哈哈一笑,随手拔剑出鞘,剑光一晃,映的风和日丽的光景都蒙上一层凛冽的寒气,昭德帝伸手在剑背上一弹,击流剑长鸣不已,宛若龙吟。他喝一声:“好!”又是电光一闪,长剑已收回鞘中。
      他自去换了一身当地百姓的装束,携了皇后上岸。三年前,就是这五千天兵,随他势如破竹的沿颖水一路冲杀到甘露城下,道中遇到几队苍梧的守兵,皆是不战而自乱,被他摧枯拉朽的一冲,早就已溃不成军,他在晌午时分冲至甘露城下,城上黑压压一片守兵,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零零散散的落下一片箭来,他几剑拨开,看准空隙还了一箭,他的箭带着尖啸破空而去,接着便是他部下的箭,飞矢若流星,镞芒如急雨,城上一片哀呼。他一挥手,兵士推出攻城械,几下撞开了城门。马蹄杂然纷落,城牒上竖起“梁”字大旗。又是一路疾驰,过了凤凰桥,入了玉泉宫。在蕙风馆里找到瑟缩发抖的苍梧王,还有他的越夫人……
      那个总也不肯转身让他看一眼的越夫人此刻还不就在他的臂弯里么,这脚下的每一寸青石板路,统统都是他的领土。头顶上的每一缕日光,也都是他赐给百姓的浩荡皇恩。更重要的是,他的击流剑就挂在腰间,他伸手摩挲沉黑钝重的剑柄。忽然想要翻身跨上一匹千里良驹,在大陈的万里河山涧冲锋陷阵。所有迎面而来的长风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他拉弓如满月,一箭便射下那耀武扬威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日头。他要夷平高山,填塞奔流,他要架天梯冲云破霄,要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宫殿统统掀翻!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挡着他?他的金戈铁马,豪气干天,扭转乾坤的鞍马生涯!
      ——已经结束了。
      他坐在龙椅上皱一个眉头,全天下就喘不过气来。他拍案一击,八千里河山就得震上一震。唉,到底还是做皇帝的好,不用风尘仆仆,出生入死。若是发了豪兴,便拍马到围场中呼鹰牵犬,射熊搏虎——太小家子气!他要在江山殿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动声色地将了天下的军,让千秋万代那些被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搞的手忙脚乱的皇帝们看看,他穆长川是怎么悠游自在的烹这一锅小鲜的!
      “老爷,到了。”他听见他倾国倾城的美人软语温言。他一颔首,便大踏步走到那一方小院里去。

      一大家子的老老少少扶在地上叩头,他不耐烦地一挥手:“都起来起来。”
      “这是臣妾的爹娘,这是臣妾的……哥哥。”她一一扶起众人。
      “唔唔。”他懒得听他们啰嗦,径自走到正厅里去坐下,“你们苍梧有什么风味吃食,做来给朕尝尝。”
      “那是自然的。”有人跟着走进正厅,沉声说道,“一定会让皇上吃的不想走。”
      “你是谁?”他对这种语气颇为不悦。她连忙也走进厅中,道:“臣妾不是才说了吗?这是臣妾的哥哥。”
      “嗯。”他点点头,看着那两个人站在厅中双双盯着他,他坐直了身子,拧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哥,走吧走吧。”她上前去拉那人,那人随她走到门边,却忽然甩开她的手,一把关上厅门。随即回过身来,厅中陡然阴昧,那人的一双眸子却很亮,炯炯的望住他。
      他霍然起身,“哗”的一声,击流剑已经出鞘。
      “说!你到底是谁?”他剑尖微颤,指向厅下的那人。那人上前一步,脱去外袍,从腰间绕下一条软鞭,“穆长川,你当然不认得我了。”他一字一句道,“我,是苍梧的护国将军。从前是,现在,仍然是。”
      “唔,你就是苍梧王的那个小侄子。”昭德帝点了点头,剑尖轻移,指向退到角落里的越蕙,“你是苍梧王的宠妃,唔,很好,很好。”
      “臣妾……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越蕙在墙角缩成一团,“臣妾……也是进了家门才看见辕……辕公子在这里……”
      “哼!臣妾什么都知道,是臣妾把这个人找来的!”“辕公子”学着她的口气,冷冷说道。
      “哦,你不知道,你是进了门才知道的。”昭德帝掀起一抹冷笑。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完。她忽然大叫一声,沿墙滑下,把头抱在膝上,喃喃道:“你们打吧,打吧。谁胜了谁来杀我就是。”
      “我可不舍得杀你。”“辕公子”与昭德帝又是异口同声。说罢,两人又同时“哼”一声。“辕公子”不再说话,抖开长鞭,直取昭德帝手中的长剑。
      她的背脊顶着墙角,头埋在手臂里,从头到脚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她听见自己牙关的碰击声,心脏的跳动声,甚至血液在身体里汩汩奔流冲撞的声音。
      在这些声音之外,还有长鞭击地,快剑劈空的声音。
      她伸手堵住耳朵,这些声音轻下去一些,却仍然不依不挠的响着。她“啊”的大叫起来,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兵刃的杀戮之声。
      也不知叫了多久,她的嗓子哑了,喉头丝丝甜意。然而厅里却也再没有了声响,她偷偷抬起头,眼前一片朦胧。
      什么时候流的泪,她竟浑然不知。
      她抬手擦干眼泪。看见穆长川与辕公子相对峙立,辕公子的鞭子不知何时落在穆长川身后的地上,手中多了一把匕首,顶住穆长川的手腕。而穆长川的那一只手正握着剑柄,剑尖直直向前,指向辕公子的咽喉。
      “原来我果真不如你。”辕公子忽然开口。
      “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穆长川冷冷说道。
      穆长川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辕公子却面无表情,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你的确很厉害。”辕公子道,“征战这么多年,杀人就像砍瓜切菜一样。”
      “彼此彼此。”穆长川道。
      “我哪能比的过正乾将军。”辕公子终于眨了眨眼,“你杀人都成习惯了吧。敌人也杀,百姓也杀。我没有这样好的习惯,不是我恨之入骨之人,我不杀。”
      她心里一动,隐隐觉到些什么。
      “那么你恨我入骨了?”穆长川兀自冷笑,剑尖向前略递,“可惜你杀不了我。”
      “是啊,真可惜。”辕公子道,“我叔叔迷于女色,到头来女人被天启帝夺走,自己被毒死不说,还让全甘露城的百姓都给他陪葬。穆将军,你见过甘露城平日里有多繁华热闹么?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道路旁有绸庄,有点心铺子,有卖牡丹花的——什么都有。老百姓丰衣足食,家家户户安定美满,其乐融融。现在呢?甘露城就是一片死城!至今还能闻到血腥味,尸体的腐臭味。你们这次乘船在颖水游赏,难道没看见那河水是血红的吗?啊?”
      她被这最后厉声的一吼吓的猛然一颤。
      “穆将军,其实我不该怪你。说到底都是我叔叔无能,我叔叔被女色所惑——你说这一个女人有多大的能耐?害死宠她爱她的男人不说,还害死一城无辜的百姓!那些百姓天天给她种粮食织衣服,她喜欢牡丹,就给她从洛州千里迢迢的买回最好的牡丹种子,种在园圃里,伺候花比伺候自己的家人还周到……”
      “嗯,说得好,继续说。”穆长川哈哈一笑,“你还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省得你到阴曹地府去憋得慌。”
      “多谢穆将军。”辕公子道,“说是说该恨我叔叔和我那婶婶。可是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我就是恨不起来。倒是你,穆将军,是你亲手害得我国破家亡,是你率你那五千天兵屠了甘露城。所以我恨你!要是我手中还有鞭子,我就照着你狠狠的抽下去!”
      若是此时有一面镜子,她一定会被自己苍白的脸色吓住。
      她慢慢的站起身来,敛起衣裙,蹑足走到穆长川身后,拾起辕公子的长鞭。悄无声息的提在手上。深深吸一口气,猛然甩开,像穆长川背上抽去。
      穆长川是何等样人,听见背后风声飒然,已知有异,本能向侧闪避。然而就在他这一分神的当口里,辕公子手中的匕首一挑,生生地将他的右手削下。击流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却始终未曾脱离主人的手掌。
      血色鲜红,喷涌而出。
      她哀叫一声,丢下鞭子。捂着脸跌坐在地。
      辕公子手中的匕首已抵上穆长川的脖颈。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穆将军,对不住,其实是我输了。”良久,辕公子才低低说出一句,接着,他又是一字一顿的说道,“但我必须杀你。穆将军,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说完这几句铿锵作响的言语,大厅重又陷入死寂。她止住了抽泣,抬起头怔怔的望着穆长川的背影。
      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是穆长川,他笑了一声,终于开口:“你又赢了。”
      她仍然怔怔的望着。
      “输了一次,竟然还有第二次。”穆长川继续说道,“这次,你赌的又是什么呢?”
      她垂下头去,半晌,低声道:“赌你忘了我的存在。”她抬起头,又重复一遍,“赌你忘了我——赌你拿着剑,站在敌人面前心里就没有我!赌你坐上龙椅,穿上龙袍就再也看不见我!赌你得到我后,就只把我当作玩物!赌你只在我离你十丈远,话说不到三句的时候爱过我!”
      她一气说了这许多,说完了,便再也没了力气。颓然扑到在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在脑子里想过,这一刻却如此顺畅自然的就说了出来。
      “美人儿,朕要死了。你再给朕唱首歌吧。就唱那首《采莲曲》。”
      她微微一愣,便顺从的张了口,就伏在地上,轻轻地唱了起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南……”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唱着唱着,泪水顺着脸流到地上。她哽咽了声音,却一直断断续续的唱下去。
      “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东……”
      她忽然感激上苍,让她从来都只是隔了一条颖水听那日日夜夜的笛声。她望着穆长川,在泪水里怜悯他,怜悯他如此雄姿英发,颠倒乾坤,只是纵马一跃,就跃过了挡在面前的河流,把她从对面的高楼上揪出来,塞到他的后宫中去。
      然而上天也终究不过是用一缕勾魂摄魄的笛音戏弄她罢了。她也早就看透,早就不屑,早就自嘲过了。去了的都去了,真实的只是她身旁的这个人,这个人,到死也不哼一声。在她面前,訇然倒地。
      她忽然又有了力气,不顾他满身的鲜血,扑到他身上去。
      “穆将军……”她也不知为何叫出口的,是这一个称呼。
      “我……到底还是输了。”他只剩下嘶嘶的气息,喉间一个血洞,还在汩汩的冒出血来。他想侧过头去不看她,却终于不能,于是闭上眼,“这是……我的命……是……命……”
      “穆将军!穆将军!”她粗哑着声音喊他,摇他,拍他的脸,他任她摇着拍着,再不出声。
      “他死了。”辕公子在她身后说,“怎么?后悔了?”
      她慢慢的收回手。
      “你爱上他了?”辕公子在她身后问道。
      她摇头:“我……不知道。”
      听见的,只是她喉间嘶嘶几声。
      “你做的很好。”辕公子道,“下一步,我要你当皇帝。”
      “你说什么?”她倏然转过身去,说不出话来,便死死的盯着他。
      “我要你当皇帝,”辕公子得意洋洋的说道,“你以为我这几年什么都没做吗?告诉你,我把什么都布置好了。你出去,带着那五千人回洛州。昭告天下说昭德帝是苍梧人,不能执掌汉印,于是你取而代之。然后你任我为苍梧王,我,”他指指自己,“你哥哥。当年天启皇帝封你为天香夫人,不是说你是汉人吗?你是汉人,我自然也是汉人。你在皇位上能撑多久撑多久,尽量把天下的粮食往苍梧调,把南北十二道的军队也交给我——能给多少给多少。等我的苍梧王作稳当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怎么?你不相信?我告诉你,穆长川那五千个天兵都没有父母妻儿,怎么死的?他们自己不知道,其实统统都是穆长川搞得鬼。他手段高明的很哪,我真佩服他。事情做得干干净净,任谁都看不出那些得瘟疫死的溺水死的跟他有什么干系。不过,嘿嘿。”辕公子笑了笑,慢条斯理道,“他事情办的干净,我就给他来个更干净的。既然无从追查,那就容易了,随便找几个证人,写几张证词。这群情一激愤,这对穆长川一恨之入骨。我们的事情不就好办了嘛。”
      “你瞪我干什么?好好,我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的爹娘老婆到底是不是穆长川杀的。穆长川说要收尽天下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苦汉子,谁知道呢。也只有他自己到阴曹地府对阎王说了。不过既然他手下人都屠城,他还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嘛,他就是衣冠禽兽一个,一点都没冤枉了他。”
      “你说昭德帝遇刺,带着这五千人先回洛州。我再把那些证人找来,帮你把那五千人收归帐下。然后你恢复大梁国号,启用那几个被穆长川罢官的老臣。加上你这三年来在宫里的势力——你最近不是已经临朝听政了吗?再用上你那些小聪明小手段,撑上一两年的皇帝,想来是没问题的。说不定你还寿比南山国祚绵长哪,怎么样?看我替你想得多周到。”
      “至于穆长川是苍梧人这回事。很简单,你看他腰上挂的那个如意灵蛇璎珞,那可是苍梧的图腾。从前没人注意,你一说,大家就会想:哦,果然不太对劲呀。况且他造反的时候还有苍梧的残党助他。这件事听起来是有些荒唐,不过越是荒唐,反倒容易让人拿不准不是?”
      “怎么样?女皇?还有什么麻烦,在下愿效犬马之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摇头!你必须听我的,那个死鬼说得好,这就是你的命!你的命!别犯傻了,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当皇帝,喏,这不地上就躺着一个。”他嘿嘿一笑,“当然,你面前站着的这个也是。”
      “哭什么?要我我笑还来不及呢。上天多眷顾你呀,给你这么多常人求都求不来的际遇。让你十四岁就被苍梧王看上召入宫中,然后苍梧王死了,把你送到洛州。又让天启皇帝的弟弟反了,把皇帝老儿拉下马来。如今又让他弟弟也死了。一路坦坦荡荡,无沟无坎,全都替你铺好了,把你送到皇位边上,就等你赏脸坐下了……”

      调露元年,洛州,万宁宫江山殿。
      万国衣冠齐拜。一排排伏倒的背影后面,是大梁河山千里万里的春色。
      风高鸟雀呼晴,时弄流音三两。
      日色映入殿中,丹陛下御烟微浮,紫气氤氲。
      她戴冕旒,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太监打开五色诏书,高声宣读。

      是什么,成就了她,成就了此刻?
      那人说,是命……
      命?命又是什么?

      她抬眼,长空浑然一碧,只在尽头处,隐隐浮一抹微霄。

      鼓乐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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