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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   下课铃一响,谭川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余笙面前,语速急促地问道:“数学练习册你交了吗?”
      余笙倏地抬起头,“还没呢,怎么了?”
      “我重新想了下那道题,答案确实有问题。”谭川弯下腰,把草稿纸铺在她面前,“这作业我昨天刷刷几下就做完了,要不是你们刚刚来问我,我还真没发现自己也做错了。”
      池浅浅看过去,他们两个人在纸上演算讨论了一会,余笙的脸色分明由阴转晴。
      她又瞄了一眼题。
      “奇函数f(x)的图像关于点(1,0)对称,f(3)=2,则f(1)等于多少?”
      她写下几个步骤,还是等于2。
      直到听清谭川的解释,自己才恍然大悟。
      这是道错题。
      等到她都明白了的时候,余笙还在纸上反复检查推理过程。
      “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这可是马主任出的题啊。”
      谭川把她的本子移开,轻哼一声,“马主任出的题就一定是对的吗?你忘了上节课宋老师怎么说的吗?让你‘戴着镣铐跳舞’。你如果都默认了马主任出的题一定没有错,那你还跳什么舞?干脆早点洗洗睡吧。”
      池浅浅白了谭川一眼,让他正经点。
      “你得知道,真理面前是人人平等的。为了证明欧氏第五公设问题,俄国数学家罗巴切夫斯基尝试过许多方法,但终归失败。当他对欧几里得的第五公设产生质疑时,才通过演绎推理创立了与欧式几何截然不同的非欧几何,轰动世界,而他本人也被誉为‘几何学中的哥白尼’。”
      谭川引用了一个数学家的故事,告诉她们,“你得从事实出发,一切权威与经验都不能作为检验真理的标准。在事实面前,大胆让那些没用的权威见鬼去吧。”
      池浅浅看着谭川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说的是政治书上的道理,但从他口里说出来,竟有一种江湖豪气。
      余笙沉默。质疑权威,是需要资本的。当你第一个站出来挑战世俗的不公时,你就成了全世界的敌人。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
      “加油。真理掌握在你手中,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谭川的声音还回响在耳畔,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
      马主任开始评讲作业。选择题讲完,到填空题第一题,他顿了一下。
      “这道题不用管了。”
      正当他准备讲下一题时,谭川突然举手打断。
      “老师,等一下。余笙同学想对这道题发表一点她自己的看法。”
      马主任抬起头,看着谭川清澈的眼睛。他跟余笙对视一眼,女孩的眼神却慌张地逃离。
      他微笑着让她上台来讲。
      “老师,我,我没有什么想法。”
      余笙唯唯诺诺地摇着头,台下响起几句小声的议论。
      “没事的,有想法是好的,上来讲吧。”马主任一改平时的暴躁,和蔼地给她取了支粉笔。
      余笙迟疑的望向讲台,又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谭川竟然在对她吐舌头。池浅浅推推她,让她上去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接过马主任手中的粉笔。
      “这道题其实是道错题。”余笙在马主任的步骤旁边开始演算起来,“如果按这种方法算得f(1)=2,那就说明f(x)过了点(1,2)。那么根据已知条件‘f(x)关于点(1,0)对称’,f(x)也必过点(1,-2),那么答案为什么不能是-2呢?况且,f(x)是一个函数,一个自变量不可能对应两个函数值,所以这道题根本没有答案。”
      她还没说完,台下已经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马主任微笑着看着她,走到讲台中间,“确实是这样的。昨天的练习题,不是我出的,是我直接摘了几道上个月高三一诊原题给你们做的。我知道这道题有问题,但我没拿掉,就是想告诉你们,就算是市教育局出的考试题,算不出来,也不要紧张。有些时候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什么就是什么。这道题没有答案,当时改卷的时候,只要写了答案,都给了分的。”
      余笙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下讲台,当她回到座位时,瞥见谭川正朝她嘿嘿地笑。他还是那么不正经,把她推上讲台就什么也不管了。
      谢谢你,谭川。

      日渐西沉,等到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校园之后,学校中才有另一批人开始忙碌起来。
      济才中学是全市规模最大的高中,学校内部的管理也并不容易,尤其在纪律工作一项,学校更是要随时跟学生斗智斗勇。因为有些学生违反纪律,导致学校的管理和后勤成本上升,最终受苦的,还是那些夜色入幕、却仍要在岗位上坚持工作的学校后勤保障人员。
      在济才中学诸多纪律管理条例中,卫生纪律是很重要的一项。
      学校曾经三令五申,不准在教学楼里吃午餐。午餐要么回家吃,要么在食堂解决,偷偷带着饭菜到教学楼吃,不仅会增加学校的清洁成本,还会影响留在教学楼里学习的其他同学。
      马主任对某些带方便面到班上吃的行为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每次他看见教室外面的大垃圾桶里装着还留着汤的方便面,他都要大发雷霆,扬言要调出学校的监控,揪出这些“害群之马”。
      可是,不到一个小时,他的记忆又会被学校管理上的更多重要事务所覆盖。
      学生们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方便面竞争”。因为大多数在教室里吃方便面的人,都是那些学到痴狂的学生,他们为了省时间多学习一会,抽屉里总要放几袋方便面。食堂和寝室对于他们,多停留一秒钟都是“浪费时间的温床”。
      这些学生多位于成绩中上游,老师们看见了,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理和执行上的脱节,导致“扫面行动”沦为一纸空文。
      可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为给谭川和余笙补习英语,池浅浅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要多呆一节课。可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余笙家里突然要她一放学就立刻回家,不准让她在外面逗留了。她爸爸给出的理由是,要冬天了,天黑得早,晚回家不安全。
      无奈,池浅浅只好提前整理好笔记,让余笙回家自己好好看。
      教室里人声渐稀,最后只剩下池浅浅和谭川两个人。池浅浅坐在谭川旁边,给他耐心讲着考试要点,从单项选择一直到作文。
      最后一个同学走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教室的四排灯关了三排,只剩下他们正上方那排灯静静洒下白色的亮光。
      窗外渐渐昏暗起来,寂静的教室却有了一角温暖的存在。
      “浅浅,你看看我作文里这句话对不对,”谭川将草稿纸挪过去,轻声念着那句话,“As a famous proverb said……”
      因为不考口语,谭川从初中开始,口语发音一直磕磕绊绊,念出来不是引人发笑,就是让人一头雾水。
      池浅浅边听着,边纠正他的语法错误。
      “错啦。”池浅浅用笔敲了下谭川脑袋,“要用says,不是said。”
      “为什么要用says啊?”
      “因为谚语是习惯性的陈述,要用一般现在时。”
      “那为什么不用said啊?”
      池浅浅白了谭川一眼,“因为said是一般过去时,时态不对。”
      “那什么时候才用said啊?”
      池浅浅发现这小子在故意逗她玩。
      她忍无可忍,放下笔,直直地瞪着谭川,“谭川你有完没完?你这样下去,英语还怎么考得好?”
      谭川朝她吐吐舌头,委屈得像只小狗,“你这么凶干嘛……我就是想问你一下,什么时候用said……”
      “还sad,sad!是said,不是sad!”
      池浅浅再也无法忍受谭川那蹩脚的发音了。她靠过来,用舌头轻轻抵住齿背,张开嘴唇往两侧微分,朝他演示/e/和//两个音到底有什么区别。
      “哈?”谭川没反应过来。
      “said——”
      池浅浅拖着长音,微微俯过身子,两只手分别伸出食指,抵住谭川嘴角两边,缓缓往上拨。
      “s...a...i...d...”谭川微怔,脸颊有些簌簌轻颤。
      他缓缓出声,嘴角顺着池浅浅的手指浅浅上扬,停在一个迷离又朦胧的微笑上。
      池浅浅心跳像漏了半拍,手指僵在谭川脸上,听不见大脑使唤。两个人相距不过十厘米,对方急促的呼吸声已清晰可闻。谭川泛红的脸被傍晚氤氲的昏暗所浸没,只有少年暖湿的气息温柔地渗入她鼻翼里,惹得她浮出一层细如蚕丝的汗。
      她猛地闭上眼,推开谭川,喘着气回到座位上。

      等到关灯走出教室时,他们猝然在门口撞见了喻诚。他已经在后门外等了四十多分钟,而教室里的人竟全然没有察觉。
      “吓我一跳你。”池浅浅对他小声抱怨。
      “补完了?”喻诚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只要谭川在场,好像他板着的脸就一直冰冻着不会融化。
      池浅浅点头。
      “池老师他们今天去教育局开教研会了,很晚才会回来。他们让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
      喻诚伸过手,准备给池浅浅提书包,机会却被谭川抢了去。
      三个人并排走着,一言不发地下了楼。
      教学楼门口停着一辆很大的垃圾车,长长的水桶式后厢敞开着,登高梯斜挂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排待倾倒的大垃圾桶。几个工人在梯子下面忙活着把垃圾桶扛上去,梯子上站着一个工人,再把传来的垃圾桶搬到车厢里倾倒。
      池浅浅感到一阵呛嗽。
      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想要快速通过,可没想到他们还没走下台阶,“哐当”一声响,面前突然发生了意外。
      梯子上的工人手一滑,没接住垃圾桶,桶里的垃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径直淹过梯子下那个刚刚松手的工人头顶。
      两个男生拔腿跑过去,看见一桶没吃完的方便面倒扣在那个工人的头上,浓稠的汁水浸湿他那沾满灰尘的头发,顺着脸颊和脖子汩汩流下,将他身上那件蓝色制服打湿了一大片。
      喻诚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包纸,踩着垃圾堆跑过去。
      那个工人刚把头上的方便面桶取下扔掉,喻诚赶紧摊开纸巾帮他擦拭。
      “叔叔,您没吓着吧?来,我们出来擦。”
      喻诚弯下腰,拉过那个不幸的中年男人。男人惊愕地望了他一眼,跟着他走出那堆垃圾。
      谭川和池浅浅连忙跑了过去。
      见需要帮忙,谭川把手里的包抛给池浅浅,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去。他从喻诚手里扯出纸巾,帮着他一起擦那个工人的脸。
      男人明显是愣住了,凝固在原地,说也不是,动也不是。
      等到把男人的脸擦干净后,喻诚帮他把打湿的制服脱下。傍晚时分,瑟瑟的晚风吹过,男人的制服里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
      谭川敏捷地把校服外套脱下给他披上,“叔叔,我们送你回去吧,你现在得换衣服。”
      “不行不行。”男人猛地摇头,伸手擦过颧颊上的灰,“我还得把那几桶垃圾搬完了才能回去,不然要扣工钱的。”
      “可你都这样了……”
      “谢谢你们两个小伙子啊。”男人低下头,从裤腰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抽出半截,又按了回去,抬起头尴尬地冲他们笑笑。
      男人笑起来时,中年的皱纹挂在他额边,衬着他头上还湿糯的头发,让两个男生看着心酸。
      男人脱下外套还给谭川,从他手里拿回制服,挂在手肘上又重新回去工作。
      喻诚朝谭川别了一下头,谭川心领神会。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教学楼,不一会,各自拿着一套扫具出来。迎着男人惊诧的目光,两个人哗哗地帮他把地上的垃圾重新扫进桶中。
      池浅浅站在旁边的花台前,呆呆看着远处那两个男孩,感觉他们真的很帅,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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