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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军和石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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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厚的天压在人头顶上,大雪像被释重般掀扬似地往下砸。
府门上方鎏金的“冉府”字匾,划拉一声掉在地上,被无数只粘着黑雪沫子的脚踩过,乌糟糟,黑漆漆,一片裂痕。铁甲侍卫分两列奔进府中,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在雪地上,声声沉闷,步步仿佛踏在砰砰跳动的心上,如同踏烂一颗颗鲜红的梅子,又像野火虐过的草原。
雪被军靴碾成各种杂乱的形状,黑乎乎地横在地上,像长在身上的癍廯,不忍看,却又分外吸睛。
“太医冉昌毒鸠贵妃娘娘,已杖毙。陛下诏曰,冉府上下主仆杂役六十九口,鸡犬不留,悉数为贵妃娘娘陪葬。”少年将军面无表情地宣读皇帝口谕,声声冷厉,却掩盖不住声音里的茂盛青葱。他拔出腰间佩刀,擎空一挥,杀戮四起。
血花雪花凌空飞溅,一缕缕血腥的温热蒸腾着少年兜鍪下冷硬坚定的脸。
“少将军,少两人。”
少年大步走向后院,妇人正从廊下的干草旁缓缓抬起身子,她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少年看向一旁小径,隐隐两行脚印。
那草堆似乎动了下。
少年的目光越过妇人的肩头,干草支出的空间里,他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了片刻,那双眼睛清澈,明朗,所以懵懂,恐惧格外突出。
妇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脸视死如归的平静,目光若有所指,身子和声音颤颤道:“求你。”
与此同时,几个侍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擎起刀,妇人的血溅到小径旁那株老腊梅上,此时,花正盛,色如血。
母亲的尸体无声而沉重地隔着稻草砸在她身上,她的脑袋撞上墙角,瞬间没了意识。只有那滴着血的刀尖久久盘亘在她脑子里,哪怕晕死过去,依旧能清楚地看到刀尖上的血不停的一滴,一滴,执拗地往下滑。
他挥刀指向小径脚印所指的方向:“跟我来。”后面紧跟三个侍卫,把那两行本就不明显的脚印踩踏的面目全非,却进到了小姐的闺房。当厅的炭盆里是新添的炭,火石丢在一旁,像是要点火却临时改了主意。
已是掌灯时分,天色昏黑,屋里一片模糊。搜寻片刻,将军下令:“并无一人逃脱。时辰已晚,关闭前后府门,无需当值把守,寅时五刻,着十人逐一仔细清点府内尸骸。”
是夜三更,雪又细麻麻地下了起来。一骑黑马从将军府后门驰骋而出,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足印,少年仰头看天,心下一片平静,厚重的积雪,总比人更能掩藏秘密。
漆黑的夜色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
她被固定在鞍辔上,一路颠簸,铁箝般有力的双臂锢着她的身体,她安稳地置身于铜墙铁壁的温暖中,痉挛的身体逐渐平静。此时,她死去的意识一丝一缕地挣扎着活过来。她拼尽力气,想弄明白傍晚那幕是怎么回事?可直到紧握的木签硌得掌心发麻,她才仅仅记起她的名字,她的身份。
头天晚上,父亲传书到家,还喜滋滋地跟母亲说,贵妃娘娘凤体稍安,已无大碍。
贵妃娘娘体恙初期,天子下令,医不好贵妃娘娘,全体太医陪葬。
母亲终日烧香诵经,祈求贵妃娘娘凤体平安。昨晚接到父亲的书信,母亲兴奋得溢于言表,说菩萨显灵,要去山上的庙里诵经进香。今日早起,天阴欲雪,母亲向来体弱畏寒,她抢先替母上山还愿。哪知回来前脚刚进绣房,求回的签文还未告知母亲,甚至风雪氅衣还未换下,母亲便拉着她跑去后院,慌张地把她塞进柴堆里。母亲脸上带着为了生,死都可以拼上的绝决:“女儿,冉家人丁单薄,只你一个女孩儿,今遭此灭门横祸,为娘拼死也要护你周全。”
少年握着缰绳的手背上先是感觉到丝丝温热,转瞬只留一片冰凉。马不停蹄,奔到离城门不到二里的大道上,少年勒住马,雪渐渐止息。月亮扯开厚实的云层,露出半张脸。少年抬脸望望天色,估摸是四更时分。
他翻身下马,将少女抱下马匹,动手解下系在鞍辔上的包袱。
月色昏暗,少女死死盯着他朦胧的侧脸。
终于,他正面看她,四目相对,模糊的月光竟也毒烈刺眼,兜鍪下无情的脸,冰冷的眼,母亲的哀求,母亲尸身的沉重,滴血的刀尖,全都化作密不透风的箭,射向她身体的每一寸。
少女大口喘气,眼睛睁得很大,她的目光逐一搜寻着马背上的鞍辔,他身体两侧。没有,失望。
他把包袱递到她眼前,盯着她搜寻未果的双眼:“里面有衣服,银子,还有一封信。一刻后,城门便开了。出城门,雇辆车,直接到江南木府,把信交给木府主人,他会收留你。”
少女没接包袱,抡圆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掌掴在少年英气的脸上,她力气用得太大,麻木迅速通过手掌遍及全身。
少年并未愣怔,伸手捉住她那只麻掉的手臂,将包袱挂在她颤抖的腕间,说:“记住,此生此世,拼了性命,也要忘记冉这个字。”
他翻身上马,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马匹,黑色的夜渐渐融为一体。
三年后,平定边关战乱归来的少年,已被册封为护国将军。军队进京那日,百姓自发涌去城门迎接,欢呼喝彩,瞻仰护国大将军的容颜,人群中阵阵叹服:“仅22岁,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护国大将军。”
黑色的骏马上,兜鍪下的那张脸印着刀光剑影的沧桑,鲜血洗涤过的双目射出箭一般凌厉尖锐的光。他跨坐在马上,走进城门,目光在某处停滞片刻,一侧脸颊顿时热辣辣发烫。那双眼睛,乌黑明亮,惊慌失措,恐惧绝望,怒火中烧,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像蛇那样死死缠着他的心。战场厮杀,血雨腥风,几次差点殒命的危难中,眼前只有那双眼睛,除了她,他不欠任何人的命。
万春楼,京城最奢华的妓院,永远是白昼颠倒的生活。此时此刻,连楼里的老鼠都睡沉了。秋水般的眼眸,透过支起的木窗望着街尽头跨马归来的英雄。铁骑嘚嘚,每一步都踢在她心上。她遥望着打窗下经过的人,双目如同冻透的溪流,多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冷风钻入窗口,掀起小桌上纸张的一角,那上面布着的几行娟秀小楷一阵惊乱:强把血仇藏心底,营营苟且过千日。六十八缕冤魂债,夜夜床边哀声泣。我欲掩耳充不闻,刀尖热血心头滴。天意弄巧促时机,恩仇并报在当夕。只恨小女力不及,承恩念情误仇耻。左摇右摆心难定,身似鲇鱼火上炙。
强风入,将纸翻入地上的炭盆中,那黑字摇臂探首百般挣扎,不过顷刻,只留一缕青烟,一撮灰烬。
将军进朝拜谒了皇帝,出宫门前遇上内宫总管蔡公公,公公轻甩拂尘,抱拳弓腰:“奴婢恭喜护国大将军,大将军万千之喜。奴婢听闻,天子有意将十一公主指婚给将军。谁人不晓,天子此生,钟情挚爱两个女子,一个是那红颜薄命早已西去的贵妃娘娘,另一个就是灵巧可爱倾国倾城的十一公主,天子的胞妹。将军若是同十一公主缔结秦晋之好,日后,将军之地位,将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公公谬赞,下官实不敢当。”将军心里巨石压顶。
将军连续半个月醉宿妓馆的消息不胫而走,就连在牢固的宫墙内,也已成为每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太后怒斥天子,说幸好指婚之事尚未外宣,不然岂不丢尽皇家颜面。天子面上应承认错,心下生疑。
那日晚间,天子商贾打扮,携两名便衣装扮的贴身侍卫,在将军后进了万春楼。
将军一如既往不剩酒力,醉卧纱帐之中。那妓女欠身去吹红烛,房门却被撞开。
商贾大老爷未曾开口,身侧侍卫已将赶来调停的老鸨和围观的妓女拨开左右,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大老爷递个眼色,左侧侍卫将一锭金子抛到老鸨眼前:“多少损失,自有人兜着。”
古琴声曼妙悠扬,空灵灵独奏,仿佛九天仙乐近在耳畔。天子陶醉。宫内乐班着实鸡肋,自贵妃殁后,再无如此仙曲雅音。
就连全然丢掉了武将威严,正极其不雅地趴在床上的大将军也朦胧醒来,看到商贾打扮的天子那刻,酒已醒了七分。他站起身,匆忙护到天子身边,警觉地望向四周任何可能埋藏危险的地方。这是从小的侍卫本能激发的行动习惯,只要在天子身边,他首先是忠诚,守护,责任,第二,才是他自己。
老鸨知是遇到挥金如土的富商大贾,双手捧着金子,上前讨好:“此琴声,乃是舍家头牌菡萏姑娘所奏。菡萏姑娘年值二八,明夜破瓜,这京城上下,一片哗然,大家都翘首以待不知哪位情郎艳福似海。”
天子大步走出,将军紧随其后,至大厅,二层方台之上薄纱垂地,薄纱后玲珑端坐一娇人,轻抚琴,双目顾盼生姿,无尽风韵若隐若现。
将军仿佛被一根长钉钉在当下,不论隔着稻草还是薄纱,总归是那双蛇一般缠在他心上的眼睛。
天子望着薄纱后的倩影,心下已计算好明晚出宫的时辰。
清早,送走最后一位夜宿的客人,老鸨打着哈欠要关门,却被冷面将军挡门横入。
“我要见菡萏姑娘。”将军说完将两锭金子和一柄长剑一同拍在桌子上。
两样物什有效阻止了鸨母的话,她颤巍巍地避过长剑,捧过两锭金子,着人引着将军去了菡萏房里。
菡萏姑娘一袭刺目红衣,端庄庄坐在桌前,恭候客来的模样,张扬得似一团兀自燃烧的火,安静得犹如明明灭灭的烬。
引路人退去,房门关闭。将军一步步走到桌子对面,一把长剑横在两人中间,剑柄在她眼前。他盯着她结着厚冰的双眸,单手握着刀鞘,将剑柄往她手边又递了几寸。可她的眸光安定,不似三年前那般急促地搜寻,根本不看那剑。
“我同天子一起长大,是他的伴读也是他的护卫。保护他的安全,服从他一切命令,是我的天职。他是一位好皇帝,继位以来,对内整治朝纲,捉拿奸佞,减轻赋税。对外,平息战乱,收复疆域,安定疆民。得此皇帝,社稷百姓之幸。
“贵妃娘娘,是他挚爱的女子,可她也是番外之国的细作,对深爱之人不能全心相交,反而用殚精竭虑克扣出的那一点心思,处心积虑思考对付他的策略。对爱人,她没有全心全意;对国家,她亦没有尽职职责。两种矛盾就像炽烈的两面烙铁,置于她身体前后,前面避不了,后面逃不得。偏生,有些人生来不谙变通之道,只会前进或者后退,不会向两边逃脱。长此以往,积年累月,势必前焦后灼,身体生疾。
“冉太医医术精良,治得好贵妃娘娘的体恙,却治不了贵妃娘娘的心病。贵妃娘娘在药中加了她随身携带的砒霜。可是天子,他要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贵妃娘娘。他只信,冉太医在药里加了砒霜。
“贵妃娘娘死后,她所属的国家有所异动,我请命征战沙场。
“我不敢向木府探听你的消息,怕证实我心中担忧。边疆千日,贵妃娘娘的两面烙铁不知何时置于我身前后。我从未违抗过天子的旨意,除了那晚……”
他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仿佛吞了口勾践的苦胆。
半个月来,她默默躲在暗处窥得的他寂寥而来落寞而去的身影,还有那滴血的刀尖,此刻交替在她眼前闪过。姑娘眉眼里的坚冰不见丝毫暖意,就那么安静地同他对坐,直到太阳西垂,黄昏日暮。妓馆里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洗漱声。
她双手轻轻拂过古琴上的每一根琴弦,像母亲拂过她的每个孩子。她纤长的手指轻撩琴弦,在他对面,奏起那首司马相如拐走卓文君的《凤求凰》。
最后一抹天光从她指尖滑走,屋子里一片模糊,看不清彼此的脸,隐去了她眉中的绝决。
“咚”,琴弦断了,那余音颤抖着,刀子般剜人双耳。
天彻底黑了。
“我在你面前,剑在你手边。”将军说。
她依然不语,丫鬟进来点灯。老鸨欢腾的语调先人一步涌进房中:“姑娘万千之喜,来的老爷豪掷万金,今夜与姑娘合卺。”
天子见到持剑守在姑娘门外的将军先是吃了一惊,盯着他拧成一团的眉头说:“不必过于谨慎。”
将军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嗓音沙哑,声近哀求:“此处不比皇宫,人心叵测,天子安危事大,臣恳请天子回宫。”
天子叹口气,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旻天,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贵妃娘娘三周年忌日。”天子拍拍他的肩膀,一步跨进门内。
古琴不知何时换了一把,已不是刚才的曲子。房门关闭之前,他看见她纤手抚琴,目光丝线般缠在天子身上。绝望像皴裂的老树皮,在将军身上放肆开裂。
姑娘同天子由曲到词,谈厚爱深情,说情深易殇,话衷肠义气。后来谈到医术,说起冉太医……天子看着姑娘刚烈的脸庞,表情由愕然到叹服。
姑娘最后说:“贵妃以死避爱逃责,将军偷生对陛下尽忠。贱妾不才,有一良方,可试将军对陛下之衷心:陛下可对房门疾呼将军名字,其衷心可鉴。”
天子狐疑,姑娘含笑点头。天子疾呼一声:“旻天。”
房门被踢开,一团火红的影子扑向天子。
长剑出鞘,剑风呼啸。
叮当一声,长剑落地。
姑娘慢慢感觉颈间一片寒凉,接着汩汩温热。她倒在墙边,那滴血的刀尖嗖然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痛苦而绝望的脸。
一抹轻松的笑在她唇间绽放,她缓缓说出对他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旻天,替我,过完一生。”
她的手中依然攥着刚才欲要“行刺”的武器,不过一木头签条,那签文如此:天生一对鸳鸯,隔海遥遥相望。覆巢下卵无恙,奈何苦海徜徉。讨渡,讨渡。唯恐此生无路。
将军的热泪将那签文浸透。
将军面天子请辞,天子恩准,赐富庶封地,封护国公,世袭罔替。
经年累月,常见将军与石碑对坐,看春花,赏夏月,沐秋阳,度冬雪,从中年到耄耋。将军从不鳏寡,他有石碑;石碑不曾孤独,她有将军。那石碑有字:
妻段冉氏
夫段旻天
将军残年烛灭那日,对石碑说:“吾一生不知汝名,只知汝是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