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鸿》宗酿

60、番外二：琰月（一）

　　一
　　严饮月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栽在一个后辈的手上，以这种极为狼狈的方式。
　　二
　　蓬莱被老祖宗锁在外界，对于后人来说，蓬莱是可望不可及的仙山，可对于蓬莱来说，这里不过是被人们抛弃的地方罢了。
　　后来人们总是妄想蓬莱是什么样子，费劲千辛万苦只为见蓬莱一面，可他们却忘了蓬莱是被他们的祖宗锁在外面的。
　　后来有人到了蓬莱，却发现蓬莱并不如人们所传那么美好，甚至有些荒凉，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野兽，便想逃跑了，可是他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们除了懊悔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天边来了人，送来了一位女子便走了。
　　人们已经对那边没有了希望，拖家带口根本不可能再离开这里了，他们把那位送来的女子带回家中，处理了伤口。
　　那女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嫁衣，双目无神，抱着双膝坐在角落，像死了一样。
　　然后有一位老人发现这姑娘老的很快，头发突然就白了。
　　她只在看着掌心里一片鳞片时才给出反应，后来人们说她突然振奋了，她说她要创立门派。
　　就像羽承一样，让门派壮大，然后离开蓬莱。
　　人们不知道这姑娘所说的羽承是谁，但他们知道这位白发的姑娘是有真材实料的，便将家中的孩子送与她做徒弟。
　　人们说这是蓬莱派。
　　严饮月不是蓬莱的人，他被那些人们扔到了大海里，再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些面生的人。
　　那些人们对他很好，让他叫一个女子作师尊。
　　那女子教他练剑，教他参悟，他在十七岁时自创了功法，成了蓬莱除师尊以外剑术最强的人。
　　严饮月总能听到师尊说的故事，那是一只孔雀和一个负心汉的故事。
　　三
　　蓬莱危机四伏，纵使人们已经在蓬莱居住了多年。蓬莱是一片广袤的地方，总有人们没有接触的东西。
　　譬如那些魔兽。
　　曾有一段时间，蓬莱大乱，不少魔兽出来作妖，其中包括一只被怜瑶见收服了的魔兽，那魔兽身形巨大，形似黑豹，后背上有白色花纹，其中最为惊奇的是这魔兽有三根尾巴。
　　怜瑶见收服了这只魔兽，便不愁蓬莱其他作恶妖兽了，蓬莱门派人丁兴旺，加上这魔兽加持，自然不用担心。
　　很快蓬莱之乱就不怎么混乱了，怜瑶见带着一众蓬莱弟子杀进了老巢，与一只大魔对峙。
　　却不想就在胜利前夕，蓬莱四弟子，赵雨儿的丈夫牧清竟然暴露本身——此人竟是魔！
　　震惊之余，严饮月一剑劈死了牧清，怀胎八月的赵雨儿承受不及悲恸，在一地的鲜血中早产下了一名男婴，取名牧悔。
　　而严饮月大受打击，在与那大魔最后一战中走火入魔，废了右手。
　　一场大乱，成了蓬莱弟子们之间的芥蒂，纵使魔头当斩，纵使蓬莱弟子之间不会怎么揣摩严饮月，严饮月也再也拿不动剑了。
　　他在无数个日夜翻转中，终于将自己的那把剑，跟着他曾经的风流傲骨一起埋入了玉琼林。
　　不是右手的原因，而是心魔罢了。
　　自此，蓬莱掌门怜瑶见三弟子严饮月，开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被严饮月光芒遮盖的大弟子拜不华施展才能。
　　于是人们口风变了，曾经最有可能成为蓬莱下一任掌门的人由拜不华取代了严饮月。
　　四
　　蓬莱掌门怜瑶见收了四位弟子，大弟子拜不华，二弟子孟词，三弟子严饮月，四弟子赵雨儿。
　　其中最为怜瑶见看中的便是严饮月了，此人有天赋有头脑，蓬莱上上下下都对他信服，谁知再也拿不起剑来。
　　大弟子性格温和稳重，能力也不在严饮月话下，可没有适当的野心。
　　随之便是孟词，此人英俊不凡，做事大胆，可野心太大，怜瑶见不敢将蓬莱交到他手中，谁知道下一秒会出什么岔子。
　　致于赵雨儿，此女或许是颗好苗子，但心思都放在儿子牧悔身上了，怜瑶见担心她会应付不过来，到时可以辅助拜不华管理蓬莱。
　　就在怜瑶见为这一摊子事焦头烂额之时，那只魔兽竟然有孕了。
　　喜欢乱捡东西和小孩子的怜瑶见当即跑去照顾魔兽，照顾了整整一百年。
　　怜瑶见还是第一次见这只魔兽化形，是个温润的女子，看到的第一眼就能摄人心魄，让人移不开视线。
　　只可惜在最后一刻，这位母亲拼劲力气产下幼子之时，无力回天。只看了独独一眼，便匆匆离去了。
　　幼子并不是生下来就是一只小黑豹子，而是一颗通体深黑的蛋，有怜瑶见胳膊的一半长摸上去是温和的暖和。
　　怜瑶见将魔兽葬下，便听这位母亲的最后一句请求，将蛋带了回去。
　　“你与蓬莱，也是有缘。”怜瑶见看着面前摆在桌子上的那颗蛋，叹了口气。
　　五
　　蓬莱终于回归了短暂的平和，每日弟子们练剑修习，怜瑶见便在屋中想办法孵化这颗蛋。
　　她终于是老了，不再是当年青春飞扬的模样，看着蓬莱的弟子们，她突然便不再妄想回到敖锘身边了。
　　敖锘看到这么苍老的她，还会喜欢吗？
　　不对，敖锘从来没喜欢过自己。
　　六
　　蓬莱上上下下都想参观一下那颗被掌门用蓬莱灵气好好养起来的蛋，拜不华虽说是一板一眼的阻止各位弟子，甚至讲起了大道理，可这都遮不住此人借着为掌门熬药时，偷偷往屋中瞟的眼睛。
　　或许是那颗蛋烦透了人们的视线，竟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跑了。
　　第一个发现蛋没了的是赵雨儿。
　　幼子已经有她的小腿高了，赵雨儿想着为儿子请一位老师开蒙，深夜去了怜瑶见屋中与她商谈，谁知下一秒便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匆忙去看时发现那颗宝贝蛋没了。
　　于是蓬莱门派一夜间喧闹如白日，弟子们披头散发的举着火把出来找蛋，火光连成一片，远处的居民们险些以为门派着火了。
　　那颗蛋一路蹦蹦跳跳，磕到半路的石头磕坏了蛋壳，便看到里面伸出一根腿，在地上摇摇晃晃了半天，终于站住了脚。
　　里面的生命用力用头一顶，便露出了一只小黑脑袋。
　　小兽像一只小黑猫，黏糊糊的蛋液粘着毛发，两只眼睛也睁不开，它乱撞了一会儿，突然便被一只手捞了起来。
　　大手温和，轻轻用灵气将它包裹起来，小兽似乎感觉到了安心，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了。
　　七
　　怜瑶见一行人找了半天，才在玉琼林中找到了几片碎掉的蛋壳。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点点头，向林中走去。
　　玉琼林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片林子，里面各种生物应有尽有，在林中深处，被人搭盖了一间小屋子，此时里面亮着灯光，怜瑶见推门而入，便看到一位青年打着一盆热水，为盆中的小兽擦洗身上的粘液。
　　察觉到怜瑶见进来，他也如同慢半拍一般，拿着绢布的手停顿了一会儿，才扭过头，道：“师尊。”
　　“没什么，你继续。”
　　知晓这个弟子不喜欢人多，怜瑶见特意将众人留在了外面，此时看着这个弟子，她终于笑出了声。
　　“怎么了，师尊？”听到怜瑶见的笑声，那个青年的头更低了，垂下的发丝都没有遮盖住发红的耳垂。
　　“无妨，这孩子与你有缘，你照顾他吧？”怜瑶见笑得灿烂，“你从未收过弟子，不妨收他为徒，日后也有依靠。”
　　那青年没有说话，将小兽擦洗干净后，一把将它塞进怜瑶见怀中，然后便不见踪影了。
　　怜瑶见知道，他这是不愿意。
　　于是没有多做强求，便走了。
　　“师尊！”候在外面的赵雨儿慌忙迎了过来，看到怜瑶见怀中已经被擦洗干净的小兽，松了口气，道，“果然是被他捡到了。”
　　怜瑶见点点头，没有说话。
　　“阿月还是不肯出来吗？”赵雨儿看了看怜瑶见身后的小屋，道。
　　“不肯走出心魔的，何止是他一个。”怜瑶见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赵雨儿。
　　“师尊，我不怪他……”赵雨儿慌忙道。
　　怜瑶见道：“那你可爱过牧清？”
　　“牧清乃是大魔，当死……”
　　“可他没有做过坏事啊，”怜瑶见似笑非笑，“唉，这终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
　　谁有何尝不是。
　　赵雨儿又何尝不曾在黑夜中抱着幼儿泣不成声，她又何尝不曾恨过严饮月。
　　但是死的已经死了，严饮月甚至废了全身，都该过去了。
　　她觉得放下了，可总会在一夜的噩梦中尖叫着醒过来，睁开眼睛，便是幼儿那双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