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风露立中宵》柳无久

1、冰雕美人师弟突然求亲

　　皎皎拿了午饭剩下的半块白馒头，正用有些笨拙的左手掰成碎屑，一点一点洒在池子里，喂她那两条白尾锦鲤时，宫女小莲飞快地跑来，“娘娘，陛下来了。”
　　皎皎愣了愣，然后失笑，“胡说什么，萧其琛怎么可能会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尖细的嗓音高声喝道:“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萧其琛抬手制止随行的太监宫人跟着，一人独自上前。目光触及到皎皎满身素衣时，微微皱眉，“皇后身为中宫之首，这般模样是何意？”

　　皎皎扫了一眼他身后警惕的宫人，便不再理会，只是笑着问，“陛下怎么有空来我这荒废的椒房宫？是来赐死的吗？”她不等萧其琛说话，就接着说，“让我猜猜送来了什么？毒药，匕首，还是白绫？”
　　说罢叹了一口气，“赐死年年都是这三样，能不能有点新意？”
　　萧其琛眉头深锁，语音微沉，“凤仪！”
　　皎皎却笑了，“有事的时候叫我皎皎，没事的时候唤我凤仪。”她微微偏着头，带了三分的娇俏，“陛下这心思，恐怕海底针都及不上。”
　　萧其琛眉头皱得更紧。

　　池子里的锦鲤不通人语，见皎皎一直不喂食，记得从水里窜出，再扑通一声落回水里。
　　这声动静似乎惊醒了萧其琛，他缓缓开口，“今日，是薛家满门抄斩的日子。”
　　皎皎捏着半块白馒头的右手不大灵便，这么一愣，馒头就直接从手里掉了下来滚到了池子里。两条白尾锦鲤争相去抢食。
　　皎皎盯着抢食的白尾锦鲤微微出神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把左手的碎屑撒出去，嘴里的话却不见得多沉重，“时隔一年才斩首，我代薛家多谢陛下的……”她扭过头来，对着萧其琛笑得灿烂，“仁慈？”
　　她满头素发随意披散着，没有半点装饰，这样扭过头来笑着的样子，倒是跟年少时的灿烂天真像极了。
　　萧其琛只觉得呼吸微顿，反应过来时，话已经问出口了，“你觉得我……仁慈？”

　　皎皎顿时就乐不可支起来，“陛下这是在自我怀疑？”
　　萧其琛板着脸没吭声。
　　皎皎也不管他回不回答，继续笑着说：“陛下要施行仁政，怎么能不仁慈呢？”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已经转过脸，随手揪了一根草，继续逗弄着池子里的锦鲤。
　　白尾锦鲤，据说是护国寺前代高僧所养，极具灵性。当初也是因为皎皎喜欢，萧其琛才特地从护国寺请回来的。

　　看到这两尾锦鲤，就好似往昔的情分被触动，萧其琛缓了脸色，“你还养着？”
　　皎皎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唇角依旧含着一丝笑意，“有灵性的鱼嘛，总是要比人长情的多。陛下您说是吗？”
　　萧其琛面色微变。
　　“听说福华宫的那位有喜了，皎皎还没有恭贺陛下，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子嗣，也真是不容易。”
　　萧其琛沉了脸色，“谁告诉你的？”
　　皎皎笑得开怀，“谁说的重要吗？”说罢，神色里又多了三分庆幸，“幸好陛下与我并无子嗣，否则就该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孩子了。”
　　萧其琛的脸色自从来了这里，就一直不曾好过，此刻更是阴沉地吓人，“你这样想？”
　　皎皎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回眸看了他一眼，“母族满门被斩，这样的孩子还不够不幸吗？”
　　她说完看也不看萧其琛的脸色，只是问，“陛下今日不是来赐死我的吗？废话这么多，难道还指望着我对陛下满腔热忱，愿为陛下引决自裁？”
　　她虽然笑着，但是这话里句句藏针，字字诛心。

　　萧其琛勉力压制住心底涌起的冲动，淡声道：“朕不会让你死的。”
　　皎皎失笑，“陛下还真是……”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有趣。”她笑嘻嘻望着沉着脸色的萧其琛，“谋逆之臣的女儿，就算废了武功，留在后宫，陛下还能安枕不成？”
　　她就像往常一样话多，根本不在乎萧其琛回不回答。“我要是陛下，早就一杯毒酒赐死了。反正情谊不在，说得再多又有何用？”
　　说完她好像才反应过来，“瞧我，一看到陛下话就止不住多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何时才养成的破习惯。”
　　她随手将那根破草仍进池水里，站起来背对着萧其琛说道：“陛下也瞧够了我的笑话，还不走吗？”

　　有风吹过，她背后的三千青丝随风而动，衬着一身素衣，仿佛要随风而去。
　　萧其琛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在即将碰触到她发丝的那刻顿住。随后，他丢下一句，“朕日后再来看你。”
　　说罢，反身仓皇离去，似乎再多留一刻，就会有什么完全变了样子。
　　皎皎在他踏出宫门的前一刻，突然问了一句。“那年杏花雨下，陛下对我说的话，可是真心？”
　　萧其琛的脚步一顿，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抬起步子朝外走去。
　　皎皎背对着宫门站着，唇角的笑意就不曾减淡过。
　　萧其琛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然后传来宫女小莲的尖叫，“娘娘！”
　　萧其琛心头狂跳，立马转身返回椒房宫，就看见那池清水中，有涟漪阵阵荡开。
　　他心头瞬间只有一个想法：她是故意等着我，故意在我转身之后才跳下去的，她是故意的！

　　溺毙而亡的滋味不好受，胸腔内的空气全部消散殆尽，便忍不住张开了嘴，然后冰冷的池水从嘴里，灌满了整个肠胃。
　　皎皎睁开眼睛之前，还恶心地只想吐。不过一睁开眼，就看见周身仙气缭绕，头顶仿佛有金光罩顶。
　　一个宝相庄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历劫归来，尘缘尽断，可飞升成仙。”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声音还带了点暗哑，“飞升成仙？”话音未落，就仿佛有无数记忆涌进脑海。她那仿佛被池水泡胀的脑袋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原来，她从来不是齐国居于冷宫的皇后薛凤仪，也不是被辜负的皎皎，她自始至终都是云台仙山上的仙子菱姜。
　　凡事种种，不过是一场劫难而已。

　　菱姜觉得很奇怪。
　　今日到膳堂吃饭，总觉得周围诸多师弟师妹的眼神别有深意。
　　上次大家有这种反应，好像还是她刚跟尚云峰的首席弟子晏辞结怨之时。
　　她咬着筷子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做的事……
　　好似也没有哪里出格啊？为什么都这种反应？
　　实在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抬脚踢了一下坐对面的小师妹甘棠，“他们的眼神为啥这么奇怪？”
　　甘棠明日要面临来自师尊辰光真君的考核，所以一脸颓废想死的表情，随口说道：“大概是师姐你长得太好看了。”
　　菱姜双手捧脸，“虽然我知道自己天生丽质，但是不用你这样一遍遍的强调。”
　　甘棠：“……”菱姜师姐的厚脸皮，即使再隔一百年，也不会变！
　　她抱拳向菱姜认输。

　　膳堂外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喧哗。
　　甘棠立马恢复活力，朝那边看去，而后脸上果断露出垂涎之色，“啊……”
　　“啊”了一半才想起来，来的人是菱姜的死对头，连忙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做出愤愤之色来，“可恶，晏辞师兄那群人怎么跑这里来了？”
　　菱姜：“……麻烦说可恶的时候，先把口水擦干净再说好么？”
　　门口边聚集了不少师弟师妹，晏辞一张冰雕似的脸，站在人群正中，身后跟着的，是尚云峰的弟子。
　　甘棠愤愤完，露出疑惑的神情，“晏辞师兄怎么又来膳堂了？”

　　云台仙山众人皆知，晏辞为了正道成仙，自我克制到了极点。像膳堂这种满足弟子口腹之欲的地方，基本从不在他的踏足范围之内。
　　但是加上今日这次，晏辞一共踏进了两次，而且次次都跟菱姜撞个正着。
　　想到这里，甘棠立马面对菱姜，露出探究的神色。
　　菱姜摆手，“跟我没关系，我昨日才回来，没空招惹他。”
　　甘棠明显不信，“师姐你艳名远播，就算不出门，也能隔空招惹到晏辞师兄！”
　　菱姜想了想，“……槽点有点多，你想先让我吐槽哪一个？”
　　甘棠挺直了腰背，“这些先不说，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随着身边安静下来，菱姜也察觉到了不同之处，目光一瞟，就看到晏辞正朝她这边走来。
　　作为云台仙山诸多弟子仰慕的存在，晏辞好似天生就与旁人不同，即使站在人群正中，也能营造出一种遗世独立之感，愈发衬得周围其他人如同草芥。
　　虽然长着一张“不求倾国倾城，但求祸害黎民苍生”的脸，却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气，跟寒冰雕刻出来的美人一样。
　　菱姜一直觉得晏辞是云台仙山的奇迹。身为一块寒冰雕就的美人，晏辞自带的寒气，能冻坏方圆十里的花花草草。唯独尚云峰的师弟师妹们每每无视他的十里寒气，黏在他身后。
　　她原本以为是晏辞的魅力大过寒气，但是直到看见尚云峰的另一位冰美人师妹，才知道，原来能够做尚云峰峰主华光真君的弟子，不是看天赋如何，而是看冻人的程度——难怪晏辞能成为尚云峰的首席弟子！

　　菱姜抬眼在晏辞那张冰雕似的美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强装淡定，目不斜视捏着勺子往嘴里送粥。
　　她只是回来休个假，并不打算找事，能不能求放过？
　　奈何晏辞听不见她的心里活动，过来之后，便在菱姜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甘棠的勺子一下子掉进碗里，跟周围不少人一样目瞪口呆望着眼前这一幕。
　　不是说晏辞师兄从不在膳堂落座吗？今日是怎么了？
　　而且，说好的死对头呢？坐在一起是怎么回事？不应该你来我往，先大战唇舌三百回合吗？
　　往常的剧情不都是这样吗？
　　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跟着晏辞的尚云峰弟子也都诧异的很，不过他们毕竟与旁人不同，迅速反应过来，晏辞师兄可能要放大招了。
　　然后晏辞就说了一句让周围一圈人惊掉下巴的话。
　　“师姐，请跟我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