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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张便笺 ...

  •   推开教室门,空调营造已久的冷气格外的凉,江露轻拭去额角浸出的一丝汗水,余光看见一双黑色球鞋,关门时指尖有些颤抖。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江露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不斜视。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便笺,“林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找他”她心里想着,手握着黑色水笔,把这句话写地很快,背挺得笔直。
      最后一笔落下,把笔搁置在一旁,撕下这张便笺。正要贴在同桌桌面上时,定睛一看,白色的纸上赫然写着:“林深师叫你去办公室找他。”
      脸微微发热,江露将纸揉成团,犹豫了一下,又将它放在桌子上细细抚平,夹进一旁的书里,藏进抽屉的最深处。
      在新的一张便笺上,一笔一划地把“林老师”三个字写得很慢,重重的笔触将纸硬是戳了两个洞。
      江露正愣神间,身旁有一阵风掠过,她仍旧低着头,余光偷偷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白。
      学校的校服还是挺好看的。
      “吱——嗒”门被打开又关上,她大胆地抬起头。
      透过玻璃窗的光轻抚着江露的脸颊,还将桌子撒得亮晶晶的。
      透明的玻璃还让江露可以看见他。
      就这么四目相对。
      江露迅速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却可以听见心脏砰砰的声音。她划掉了前面三个字,在便笺上写下:下一次一定要大胆地和他对视,直到他移开视线。
      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本书,让两张便笺放在一起。
      一起藏进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阳光耀眼得刺眼,少年早就不见踪影。
      她有些晕眩,却不得不拿起纸笔,只身前往办公室,去接受教育,去写检讨。
      那是第一节化学课的事。
      教化学的老师张明玉是个中年妇女,处于更年期的她脾气阴晴不定,也许是夏天热得烦闷,或是早起困得烦倦,看起来愈发暴躁。
      她将某个反应式讲到一半时突然停下,骂道:“江露,滚到办公室去!”
      视线纷纷往江露身上汇集,她正讲到重点,不少同学的目光中带着不耐。
      江露愣了一会儿,抬头直视着张明玉,对她莫名其妙的话很是不解,滚?啧。她并不掩饰她眼中的厌恶,“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张明玉将手里的粉笔直直往江露的方向砸,却落到了她的课桌上。江露冷笑,她的确不清楚。
      令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江露面无表情地拾起桌上的粉笔——砸了回去。白色粉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向黑板后直直落到张明玉的脚边。此刻万众瞩目的江露若无其事地往抽屉抽了张纸巾,散漫地擦拭拿粉笔的两根手指,然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出教室,扬长而去。
      本该一片哗然,却碍着张明玉阴沉沉的脸而寂静地可怕。
      高二刚开始,文理分科,江露就在新班级留下了不凡的印象。
      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对江露而言,她实在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低头看着课本,耳朵听着张明玉的长篇大论,然后莫名其妙被点名,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被要求体育课留下来写检讨。
      其实只是因为她心血来潮洗了个头,披散着没有完全干的长发,低着头,长长的刘海低垂,遮掩了半张脸,一双眼睛。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像是在趁着空儿睡觉。
      类似的事在高一时也经常发生。
      譬如你经常迟到,有一天又迟了,老师说:“你怎么天天迟到?”
      一般人可能会低着头不说话,或者向老师担保,又或是道个歉。
      而如果江露遇到这种事,会一本正经地看着老师阴沉的脸,毫不避讳:“没有天天,前天就没有。”
      顶撞老师的罪名就这么下来了。
      凌珂清和她说过:“其实你那个时候只要妥协一下,什么事都没有了。”
      江露不置可否。
      她今天完全可以马上拎着书走人,然后再和张明玉细细道歉。
      忍一时委屈,风平浪静。
      而她没有。
      江露是个很高冷的女生——这是张欣然之前的印象。
      经历了今天早上的事,她对江露的印象又多了一层。
      张欣然和好友们站在柳树荫下,看着远处的男生打篮球,心里想着。
      她就坐在江露的旁边,隔着一条不宽的走道。她知道老师冤枉江露了,但仍然惊讶于江露的言行。换作一般人,至少是她,是万万不敢朝张明玉扔粉笔的,别说张明玉这种在全年段臭名远昭的“伏地魔”,就算是最温柔的老师。她也是不会的,有问一句“为什么”的勇气已经很不错了。
      高一时,张欣然虽然和江露不同班,却也知道她。张欣然高一的班上那个班草苏彻追过江露,虽然失败了,但当时在班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自己也偶遇过几次她,大概印象只是:性子冷淡、脸蛋好看。
      “啊,快看,林深来了。”于欣欣颇有些激动地推着张欣然的手臂,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嗓音不至于尖叫。
      女生有看男生打球的热情,对看帅气的男生打球更是疯狂,更别说是于欣欣这种小花痴。
      球场上,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肆意挥洒着汗水,尽管阳光有些强烈。林深迎着光走向篮球场,阳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冷峻。
      徐承一长得清秀,带着金框眼镜。他将球扔给林深,林深随手投了个篮,于欣欣就又激动地拽着张欣然。
      随便打了一会儿后,徐承一拿了篮球架旁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边拧着瓶盖边问:“林深啊,江露以前跟你也是同班吧?”
      林深的动作顿了顿:“怎么?”
      “就觉得她挺厉害,连‘伏地魔’都敢怼。”
      体育课快结束了,大家索性停下来闲聊。
      陈易将篮球往地上一扔,半开玩笑地说“说真的,我挺喜欢性子烈点的女生。”
      一片起哄声此起彼伏。
      “你和江露熟吗,帮陈易认识一下呗。”徐承一笑得戏谑,和他斯文的表象俨然不符,伸手要揽林深的肩,被林深一手拍开。
      林深没有说话,将放在地上的半瓶矿泉水喝完,瓶身被晒久而烫得厉害,连带着瓶内的水都跟着加温。
      他和江露?
      高一一整个学年,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
      “说话欸,林深?”
      捏了捏手里的矿泉水瓶,林深头也不抬:“不熟,别想了。”
      陈易对着徐承一喊,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和微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别瞎闹了,我开个玩笑而已。”
      徐承一摆摆手,他当然知道是玩笑,别太过分就好。
      “话说深哥,你之前回教室干嘛?”陈易突然想到,随口问。
      林深没开口,抬手将空着的矿泉水瓶扔了过去,砸得陈易猝不及防,额头被瓶身撞了一下。
      他冲着林深的背影嚷嚷:“就随口一问,不至于吧哥!”
      热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林深迈着步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江露写完检讨,压在老师的文件袋下,与其说这篇二千多字的文章是自我检讨,不如说是讨伐老师。她还顺带照了照老师放在桌面上的镜子,那么大面镜子,明晃晃地放在桌子上,难免会心动。
      杏眼琼鼻,肤白貌美。江露很是满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展颜一笑,抬脚离开。
      被隔绝在外而酝酿已久的热气扑面而来,江露加快脚步,夏日的热风起起停停,吹得江露心烦意乱。
      看见了凌珂清,江露对她挥了挥手。
      她们是初中同学,初中的时候就是朋友,上了高中关系愈发密切。
      凌珂清绑着高马尾,额头光洁,带着银边圆框眼镜,鼻梁很高。江露又情不自禁地捏了捏她的鼻梁:“被老师叫出来了?”
      凌珂清白了她一眼,笑道:“被老师叫出来的是你啦,现在下课了欸。”
      也许是铃声响得太小声,或是江露写得太专注。
      尽管下课了,走廊并没有什么人,毕竟待在有空调的教室凉快得多,所以江露还挺感谢老师扣留了她,免上体育课。
      凌珂清陪江露走着,和她扯着各种八卦聊。
      “高一追你的那个苏彻现在在你隔壁班哦,我才发现呢。”凌珂清笑嘻嘻地凑到江露耳边说,见江露没反应,她又继续说道:“听说咱年级级花,名花有主了。”
      “级花?”
      “就是陈馨啦。”
      江露摇摇头,“没见过。”
      “她和苏彻一个班好像。”
      凌珂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江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思绪早已飘到湛蓝明媚的天,和同一片天空下的球场。
      抚了抚走廊边的扶手,烫得厉害,远处的球场只能缩成一小团浑浊的灰,人影模糊地不可见。
      就这么一起走到教室门口,江露移开侧着的视线,心一沉。
      他淡淡地垂眸看了她一眼,绕过江露出了教室门。江露也没什么反应,对凌珂清挥了挥手就进了教室。
      坐到位置上后,凌珂清推开江露旁边的玻璃窗,惹得门外的热气汹涌而至,她探头进来:“刚刚那男生就是声名远扬的林深吧,还真的挺帅。”
      江露点头,唇角微勾。
      凌珂清凝视了她两秒,“再见啦。”她说完便关上了窗,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桌面吹了许久的空调,冰冰凉凉的,江露趴在上面,将半张脸都埋进臂弯里。她难得没有拉上旁边的窗帘,放任阳光笼罩着她。
      脑海里回想着他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空着的一叠便笺就在手旁,她仍旧趴着,手却拿起一旁的笔,在最上面那一张上,用力划出三个感叹号。
      撕下便笺,塞进抽屉,摇了摇头,江露驱使自己不再乱想,轻轻闭上了眼,任黑暗覆盖整个视野。
      走廊很热,林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出来,转了个身,准备回教室。
      他迎面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馨化着淡妆,栗色披肩发衬得她笑容愈发明媚艳丽。
      他脚步微顿,“有事?”
      “没有啊。”陈馨依旧笑着,毫不避讳。
      他挑了挑眉,眼眸深邃,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陈馨依然站在原地,在林深绕过她正走回教室的时候,转过头冲着他喊:“我叫陈馨。”
      声音清零悦耳,她的笑容自信耀眼。如同恣意盛开在光下的蔷薇花,张扬明丽,是所有青春期少女羡慕的模样。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江露早已睡着,响得张狂的铃声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分毫。今天的自习课没有老师坐堂,大家都很放肆,刚开始还只是蠢蠢欲动,到后面愈发不能自已。
      整个教室乱哄哄的,徐承一揉了张纸团扔给他左后方的林深。
      林深皱眉,打开那张纸团,实在是很无聊的内容。但是他现在更加无聊。
      他重新将那张纸揉成团,又撕了许多空白纸,在这团的外面加上了一层又一层,大小翻了好几倍。放在手里掂量了下纸团的质量,忍不住往里面加了块小橡皮。
      徐承一等了好久,忍不住转过头,看着大了好多的纸团,以为林深有许多话跟他讲,笑眯眯地又转过去,准备接那团纸球。酝酿了好久的帅气姿势都无法发挥,徐承一急躁地回头看林深。
      只见林深对着他的方向,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前桌,江露。他忍不住对林深比了个鄙视的手势,你投球不是很准吗?徐承一也在心里担忧,想到江露扔张明玉粉笔的那个霸气姿态,她会不会发火把自己给砍了。
      林深低着头,嘴角不自觉扯了扯,也许是因为低估了球的质量,或是因为出手角度没控制好?
      江露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直了直身,抑制住想伸懒腰的冲动。
      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江露也不管什么前因后果,八成是被谁传的纸团误砸了吧。
      从抽屉里拿了条纯黑色发圈挽起长发,高高的马尾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肯定想不到她的后桌看到她的动作止不住冒冷汗,这是为了方便打他吧?
      江露伸手拉上了她旁边的窗帘,在徐承一眼中,纤纤玉指在灰色窗帘上衬托得愈发动他心魄,这关了窗帘是为了消除隐患,掩盖罪行吧?
      徐承一转头,一脸怨恨地等着林深,左手还不忘比了个中指。只见他的好兄弟毫无反应,也不生气,手指了指掉在江露脚边的纸团。
      这让徐承一脸色愈发凝重,猜想这纸团里肯定写着什么重要机密。
      见江露没有下一步动作,徐承一小心翼翼地用笔戳了戳江露的肩,江露微微侧头,示意他讲。
      “能不能帮我捡一下你脚边的纸团,刚刚砸到你真是抱歉。”
      江露看了看脚边,果然有一团纸,她不想弯腰捡,只用鞋子侧边将它踢到徐承一旁边。
      徐承一迅速弯腰捡起,突然想到什么,急忙解释,“砸到你的是林深,不是我,别误会啊。”
      她没理后面人的解释,似乎面不改色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笔尖在数学题下徘徊,完全思考不起来,简短的题目本该很快得出答案,现在在脑袋里却连已知条件都没弄明白。那一叠便笺就在一旁,她准备理一下思路,落笔时似乎有些兴奋,在洁白的纸上乱画一气。
      冷静点江露,你不是抖M。
      杂乱无章的线条布满了整张便笺,江露浮躁的心也逐渐平复,渐渐有些愠怒。砸到她的是他,为什么道歉的不是他。啧,她胡乱激动些什么,他一个胡乱失误而已,至于吗。
      撕下那张便笺,大大的“操”字几乎覆盖了整张纸。
      直到“叮铃铃”的悦耳铃声响起后,江露才从漫长的发呆中回过神来,周围的同学都蜂拥去教室后面等待。
      这是他们明北私高的特色,教室后面带锁的柜子,里面放着与班级人数相等的手机。
      为了防止同学上课搞小动作,专门设置的手机柜,钥匙在班长手里,只有早上和下午的放学时间才打开。
      江露没那么着急,依旧坐在位置上,想等人都散了再过去。
      静静地等着人声散得差不多了,她低着头看着鞋子走,走到黄白色的立柜时才缓缓抬头,敞开的柜子里只剩下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机,她伸手拿她的手机,粉色的卡通手机壳很可爱。
      转身,看见往这边走的林深,眼眸深邃而明亮。
      粉色的少女心莫名澎湃起来。
      太宰治的书里,有四张便笺:
      “林深师叫你去办公室找他。”
      “下一次,一定要大胆地和他对视,直到他移开视线。”
      “!!!”
      “操。手机!”
      和隐藏的少女心事一起,藏进抽屉的最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张便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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