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笙踏歌》烟雨沫凉

41、春寒料峭

　　丹田处火热，腹腔如同被烈火炙烤，滚烫不已。虽有封离的药丸缓解，但毕竟只能压制不能根除，毒素依旧在经脉之内来回乱窜，让人浑身剧痛。

　　洛九泱苍白着一张脸，汗珠随着脸颊滑落。眉头紧锁，唇色泛白，强忍蚀骨的疼痛。若非眼前一直回荡萧玉的身影，他不得已将眼眸闭紧，专注起来。

　　暗自感叹，那苍擎老头的毒药的确非一般人能承受。也无怪当初闯入云霄殿的侠客身患重疾，纷纷暴毙。

　　但他一直清楚，自己从未碰过莫名的食水，唯一可能中招的原因，只能是有人暗下黑手。而封离习医术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聪慧敏捷，几乎将苍擎的本事学了五分。

　　切莫小瞧这五分，若非医者不自医，恐怕封离的喋血之症仅靠自己也能彻除。

　　洛九泱很相信对方的能力，自然对帮助自己没有保留，但现在依旧在身体残留的毒素，却彰显了苍擎此人的可怕之处。

　　恐怕他的医术已经高明至巅峰，依靠空气传播粉末，吸入者自发感染。造谋布阱的手法倒是使得如此顺手。

　　根本配不上他的圣手称谓。

　　洛九泱轻咳两声。还是自己太着急了，妄想一日之内便恢复，凛空山灵力充沛，是个养伤修炼的好地方，也不知子卿是从哪里找到的，从前明明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年。

　　想到萧玉，洛九泱冷硬的面容柔和下来，回忆起往日种种，就对人越发思念。可他心知，自己的楼主大人恐怕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收拾——绝大部分还是自己给闯的祸。

　　绝无可能很快相见。

　　不如趁此之机闭关修养，提升武力，再见之时他便再也不用让子卿为难了。

　　陷入美梦的洛九泱大概永远不会料到，自己的无心一念，却当真将心上人召唤过来。

　　*

　　天空劈响一惊雷，电光将天际炸裂。瓢泼大雨倾覆而至，瞬间席卷整个山崖。锦佑被这一声巨响惊醒，弟弟受惊扰，无意识与他贴得更紧，滚入怀中。

　　锦佑轻轻弯了弯眉眼，伸手拥住锦深，在棉被之上轻拍几下，哄着对方继续睡去。

　　好在锦深并未彻底清醒，很快便呼吸绵长。屋内檀香已燃尽，锦佑小心翼翼挪开搂抱自己的手臂，披上外衣想去看一眼萧玉。

　　可没曾想，空荡荡的被褥仿佛当面给了他一巴掌，紧接着，窗外闪过一道雷电，将锦佑的侧脸照得惨白。

　　“哐当”一声，碰掉了桌上的檀杯，连手指甚至都在莫名发抖。

　　我干了什么？我弄丢了楼主。

　　锦深裹着外衣冲进来。今夜的雨实在大了些，击打在叶片与地面，发出巨大响动。狂风暴戾，闪电雷鸣，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让锦佑劳累，就装作熟睡。

　　可隔壁房间的动静实在不能忽视，索性不再伪装，直接赶过来。

　　一眼就看见了锦佑失神的表情，他好像现在才发现锦深的身影，全身都止不住轻颤，嘴里喃喃：“锦深，我……我把楼主弄丢了。”

　　平日里，都是哥哥罩着弟弟。被锦佑哄得多了，见此场景，锦深一时间也慌乱起来。但锦佑明显不太对劲，绝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紧紧抱住对方。

　　将颤抖在自己的怀中融解，年少的男孩勇敢地抚了抚哥哥的背脊，将他从前那样，轻声细语：“不怕不怕，我们现在就去找，雨下得那么大，楼主不会走太远的，哥你先把衣服穿好。”

　　“雨下得那么大，楼主身上还有伤，他会去哪儿？”一边被锦深服饰着穿好蓑衣，锦佑难掩担忧。

　　而就在此时，房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鼻腔就率先吸入一缕香气。

　　尽管锦佑在闻到的一瞬间屏住呼吸，但这香味异常浓郁，只是一丁点，就能让人四肢无力但。背对房门的锦深毫无防备，嗅了个彻底，软软栽倒在他的怀里。

　　锦佑赶紧将人扶住，而他自己也有些承受不住，可还是硬逼着自己质问来人：“医师，你为何要害我们！”

　　几个时辰前还自发为楼主诊治，但现在却用暗香限制了他们的动作。

　　两人依然察觉，这味道虽然古怪，叫人四肢酸软，但神思却并未受影响。也就是说，吸入者全身恐怕只剩下一张嘴能够动弹。

　　可锦佑受此屈辱还能谨遵礼法，锦深却无法忍耐，叫苦不迭，破口大骂：“你这老头，是一早就准备好坑骗我们吧！”

　　面对两兄弟的质问，医师不发一言。他端着烛火，缓慢挪步行至檀桌，将手中灯盏放下。接着，便直直朝着地上瘫软的两人走来。

　　伸手想要揽过锦佑的胳膊，锦深大怒，可偏偏动弹不得：“你给我放开他！滚开！”

　　医师毫不理会他的怒骂，也只是将锦佑好好地移至床榻，然后朝着另一位牙尖嘴利的小少年伸了手。

　　被人抱到床上，盖上被褥的两兄弟大眼瞪小眼：“？”

　　白发医师站在他们的床前，烛火点亮那张苍老而和蔼的脸。

　　他的声音缓慢，徐徐道来：“那是他的劫难，你们不可去干扰。”

　　“放你娘的屁！”

　　“锦深！”锦佑打断弟弟地出言不逊，现在看来，这医师好像并没有恶意。他试探着开口，企图从这人嘴里探出萧玉的下落，“医师，您知道楼主去了哪儿吗？他身上有伤，淋了雨定会发热，若是伤了身子就难好了。”

　　这话说得有卖惨的嫌疑，被身经百炼的老人听去，更是一点波澜不起。

　　“南疆蛊毒药性极强，中毒者受人摆布，记忆扭曲。就算你们找到了，他也不会再记得。”

　　眼看锦佑忍不住想反驳，又听老医师继续道：“我知你想说找到之后将人好好看管，不行的。无人能够阻拦施蛊之人的操纵，他神志不清，也许会将你们当作仇敌伤害，此毒，无解。”

　　锦佑咽了口唾沫，他的喉咙似乎被极速吞咽的动作剐得疼痛起来。干涩嘶哑的嗓音在屋内回响：“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记起一切呢？”

　　长久的沉默之后，老医师打开了房门，背对两兄弟的身影衰老沧桑，最后一言道尽：“那便看他的造化了。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