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笙踏歌》烟雨沫凉

22、日月无光

　　“啊！”
　　女人的尖叫响彻云霄，这种裹带着惊恐而恐惧的惨叫将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惊醒了过来。

　　看热闹的民众披了件单衣，熙熙攘攘的人群混乱一片，人们一边互相推攘着，还前仆后继般想扎进人堆里一探究竟。
　　但真正处于中心位置的人脸色却算不上好。

　　这又是一片尸山。
　　污垢与血迹相互交融，汇聚成令人难以接受的色彩，道路的主干上，密密麻麻堆积了成群的难民尸体。
　　但无一例外，都是青壮年。
　　最令人谈之色变的是最下方被挤压的几个尸体，穿金戴银似乎身世显赫，但突兀的珠宝却没能掩盖住他身上的脏污，看上去……
　　竟像是得了些什么不义之财。

　　几人脸色青紫，早已经没了呼吸，但到底是受了人的刀子之后才被堆放成如今这“盛景”的，或是原本还留着一口气却活生生地以尸体置压，任谁都不清楚。
　　但无一例外的，看到这样毛骨悚然的场景，还是得吓破好多人的胆儿了。

　　这年头早已经不是宫里做主，但按月领着俸禄的衙门差役还是尽职尽守地把尸体运走。
　　可是哪怕是运走了，地面上残留的血污依旧深深的留存着，教人难以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萧玉没来由地怀疑这是洛渊的手笔，可是却又下意识地为心上人辩驳。
　　不是的，他怎么会是这种人？

　　“楼主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思绪被打了个岔，萧玉醒过神来，偏头看向身边半米处的男子。
　　脸色苍白的病痨子。
　　看上去约莫十之八九，身形单薄，但气质亭亭如松。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青年，大约是姓封，长期抱恙，一直是师父那儿的常客。
　　具体的病症萧玉也不太清楚，但听说师父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根治，只是稍稍缓解，他曾经拜见苍擎时碰见过几次，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身患重症还这么悠然自得的人可真是不多见了。

　　萧玉点了点头，以示礼貌，但之后却没再解释了。误会也好，不解也罢，他从来不在意这么多。
　　见自己的问题被忽略掉，男子也没有半点恼怒，反而突然笑了笑。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他轻声自言自语：“能无所顾忌地做事何尝不是好事呢？”

　　萧玉怪异地瞧了他一眼。
　　这人说的话可称得上是违背人性了。今日里见了这惨状的有哪个不是表现出对凶手的深恶痛绝，可这人一番话却好像是在称赞一般，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但转念一想，他身患喋血之症，每日凭借着药材度日，是无论如何都享受不了这样畸形的“自由”的。
　　萧玉觉得把客人晾在一边的确失了风度，就客气了一句：“少侠也不赖。”

　　“我？”封离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略夸张地大笑一声，觉得萧玉有些有趣，心里多生了些结交的念头。
　　“玩笑罢了，在下在苍医师那里学得了一些皮毛，若是楼主需要，可以让我帮帮忙。”

　　萧玉点了点头，也并没有过于在意。思绪发散着，却平白无故生了几许担忧。

　　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夜过去。
　　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凶手并没有接连作案，或许是前一晚上的过度血腥让这个杀人魔鬼都反了胃，白白耗尽了做好充足准备的差役的精力。

　　这事吧，往大了说，是数十条人命，可换个角度，不过就是些没什么权势的小喽啰，也就是因着数量上的惊人不得已让衙门做个样子。
　　但朝廷式微，谁愿意为了个空架子白做工呢！又得不了几个钱，吃饱了撑的！
　　因此，寻思着自己足够交差的差役们心安理得地回去花天酒地。在这样的时代，公道往往是最不得人心的。

　　朝廷此次出征，将临边几座小国收归囊下，因为一丁点成就而大摆筵席的朱门无一不在彰显自己的富裕。
　　得了皇帝的些微恩惠，百姓也装作感激涕零，这人人向好的场景讽刺着前几日的暴行。
　　有人朝歌夜舞，有人尸骨未寒。

　　洛府上下被洗劫一空，洛渊赶到的时候除去横尸遍野，就只剩下一块横匾。安葬好上上下下，回墨玉楼的途中，任凭萧玉如何动作，那人都紧抱着刻有“洛府”二字的牌匾不肯撒手。
　　像是在抱着什么极为珍贵的宝物。萧玉难得强硬了几分，才不至于让人抱着它进入浴桶。

　　而第二天连带着洛渊消失不见的，的的确确包含着这物什。
　　可任是费尽心思，萧玉也猜不出来洛渊能去到哪里，明明他身无分文……

　　不对。
　　时隔多日，这时才发觉自己荷包被偷的楼主默默地咽下了忧虑。再回顾墨玉楼，竟发现有许多值钱的小玩意都被搬空小半。
　　怪不得今日看上去有些空落落的。要不是物件多了不好跑路，恐怕一夜之内把墨玉楼清空对于洛渊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除了牵挂着洛渊的身体，萧玉并没有过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以至于当真到了最后关头，他竟然反而成为了洛渊最大的阻碍。

　　*
　　“脉象平稳，暂时按照我之前的方子用药吧，切记不可停用。”
　　号完了脉，封离收回了手，适当地表达了对医师的谢意。苍擎给人看病一向不收取分毫，但他艺术高明，看的大多都是疑难杂症，寻常百姓负担不了高额的诊金，他就一并免去了。

　　虽然不能习武，苍擎在江湖中的名声算得上很好了。而他自小体弱，沉溺于医术，自然就对同病相怜的封离多了几分关怀。
　　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下，封离也学得了一些皮毛。
　　但医者往往不自医，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

　　……
　　在多少人的美梦中，另一场腥风血雨悄然而至。
　　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丢掉脑袋的是不是自己。
　　告示榜上狂妄而龙飞凤舞的字体，就像张扬地自我揭露着这几天里掀起恐慌的主使。

　　——云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