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笙踏歌》烟雨沫凉

16、云迷雾锁

　　“何人放肆。”

　　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模糊中藏着一层薄纱，让人无法参破。
　　黑压压的人群在突然响起的声响之下静了刹那，毕竟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是从哪个方位传出来的。
　　只有禾山长老仅此一声就听出了那是萧玉的嗓音。

　　他心下一惊。
　　原本坚决的态度带上了些迟疑。他之前敢这样做便是猜到了萧玉大概率不会在墨玉楼里，不然那个门口的小厮不会拼了命地挡着他们，宁可自己被打也不放人进来。
　　第二种情况就是，墨玉楼里很可能是真的隐藏了什么秘密。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对着外界躲躲藏藏。

　　但萧玉在这里，便是否定了第一种猜测，但墨玉楼一定有鬼，这肯定也不假。
　　禾山长老在自己奇妙的脑洞下暗自得意，心说这一次一定要给萧玉个颜色瞧瞧，让他看看这么多年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他！
　　禾山长老故意拉下了脸色，对着虚空：“为何躲着不敢见人？楼主家养的狗都会咬人了，还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有了带头的人，最容易被煽风点火的纵火犯仿佛找到了知己，接二连三的应和。
　　“这里面肯定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对！快点出来！”
　　“凭什么打人啊！”
　　“滚出来！”

　　萧玉冷笑了一声，最先动手的人到底是谁，现在锦佑还在上药，而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早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曾经的救世主，只用靠着一张嘴，在这个说话不用负责的时代，随心所欲地抨击着想要重伤的对象。
　　萧玉觉得真好笑啊。
　　你看这一张张被愤怒侵占着的面容，像不像地狱夺命的修罗。
　　好笑之余又很可悲。
　　既如此，为什么他当年要多此一举救一座城呢，是为了看这些听信了流言蜚语就充满正义感的人的脸色吗？

　　先前被他用掌风拂开倒在地上的青衣男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他反而才是最气怒的，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打？
　　但他只能把一切的过错都归咎在墨玉楼楼主身上。
　　是啊，他是天下第一，他是神仙下凡，他是救世主，他就该救苍生，为百姓，平山河！

　　这场景像极了当年。
　　也是乌压压围着一大群人，硬逼着萧玉作出决定。
　　“你是天下第一你不去谁去。”
　　“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屠城吗？”
　　“只有你可以，难道要我们上吗？”
　　“你去阻止他，你又不会死，不然毁的可是这一整座城啊！”
　　“……”

　　“你怎么不去死呢？”
　　萧玉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这样说，可周围太嘈杂了，他根本分辨不了是从哪个方位传出来的。
　　他忍不住也反问自己，你怎么不跟着当年的洛九泱一起去死呢，非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过了三年，然后再遭受这些“正义者”的集体暴力？

　　萧玉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已经再不会体会那种无力感了，像是全天下把重担压下，强逼着他做决定，去履行。
　　不做，他是千古罪人。做了，他也满身泥污。

　　沾满献血的手，他从未干净过。

　　他是罪人。

　　可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戴斗笠的人突然抓住人群中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站了出来，把人重重往地上一摔。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戴斗笠的黑衣男子身上。
　　疑惑不解的，瑟缩害怕的，或者看戏的，比比皆是。

　　萧玉看着地上那个还轻微发着抖的瘦小男子，轻易辨别出这位就是方才要他去死的人。
　　他意外地瞪大了些眼，直愣愣地看向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似乎对这个人的到来微微错愕。

　　那位到访者明显跟这一堆臭虫不是一路人，就连禾山长老脸上都带了些忌惮。
　　萧玉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只穿了一件素白轻衫，是刚才赶回来匆忙换上的，而头发也不如以往那般工整，仅头顶一冠，其余只松散地搭在肩上，实在是没时间去打理了。

　　众人头一次见墨玉楼楼主这般放松的姿态，又隔得远，就好像是看人从那处缓缓到来似的。
　　真是谪仙入世。
　　哪怕是听了这么多的污言秽语，这神仙脸上不显一丝不虞，仿佛都与他无关，只有在现在，出现了另一个能够扭转时局的人，他才真正把眼神放在了这群胆大包天的造反派身上。

　　他倒是没直接就开口跟救场的斗笠青年搭话，先是用自己那一向淡漠的目光打量了面前这一群自作主张的蠢蛋，缓慢而坚定道。
　　“我本无意这个位子，谁想要便拿去吧。”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这个剧情走向怎么跟他们预想的不符啊，不是说好了是来讨伐的吗？
　　但是毕竟萧玉多年擂主，至今无人能敌，有谁敢贸然接他的担子，风光是风光，但是任谁也不想因此惹上一身腥。

　　谴责者往往是看眼前利益的，而将心比心，却难以感同身受。
　　萧玉看着这一张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容，不觉好笑，只生心寒。说他们畏畏缩缩，偏偏敢于闯入这里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可谁知道真正的诉求是什么，最多不过就是想要让人出糗罢了。

　　“现在，离开墨玉楼，三声之后我就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了。”
　　“一。”
　　人头攒动，但真正离开的人毕竟是少数，萧玉不慌不忙。
　　“二。”
　　意识到这个向来温良的大侠是动了真格，不少胆小的都开始冲出门外。
　　“三。”
　　三声之后，唯一留在原地的人只有始作俑者，禾山长老和立在一旁当花瓶的斗笠青年。
　　禾山长老以为萧玉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对他动手，刚想阴阳怪气讽刺几句，脖颈上就贴上一个冰冷的剑锋。

　　他的冷汗霎时就布了满头。
　　在死亡的威胁下，很少有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跳，禾山长老看着面前萧玉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心里暗道不妙，这人是真的准备……

　　萧玉用剑在人的脖子上挤压出一道红痕，细微的疼痛伴随着献血渗透出来，他眼中满是认真：“下次不会放过你了。”
　　说罢一掌把人击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