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邵芊

2、童年1 “

　　“允卿哥哥——”小亦周哒哒跑到玉清宫，熟门熟路摸到了后院。
　　果不其然，顾允卿小小的身板正直挺挺地跪在鹅卵石上。
　　“允卿哥哥，现在母后不在，你快起来吧!”小亦周皱着眉，粉雕玉琢的小脸露着不符合的担忧。
　　顾允卿抿着薄唇，他的额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锦服也早已被冷汗浸透，不舒服地黏在身上。他冰蓝色的眼珠一顺不顺地看着前方，没有理会旁边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微微启齿，“不可。”
　　黎亦周更着急了，火红的眼睛似乎真的要将这榆木似的脑袋烧出个洞来。他用雀儿好听的声音叫唤着，“有什么不可的!你都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还要怎样!不就是不小心打碎了我的琉璃金蟠螭羽冠吗!我都没生气，她为什么要罚你!”
　　顾允卿的双膝早已没了知觉，他漂亮白皙的小脸已经变得惨白，双唇也没有一点血色，但依旧只有一句话——不可。
　　他实际上都没有碰到那琉璃金蟠螭羽冠，他也不知为什么那羽冠会好端端碎在自己面前。不过竺青葙要是想故意刁难他，他也只好恭敬从命。
　　他一出生便没了娘亲，从小便被灌输着自己娘亲是如何如何的不贞，自己是如何如何的不该。他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也知道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竺青葙给他的，就算再不喜欢竺青葙，他也不敢忤逆竺青葙说的一言半句。
　　这么多年，只要竺青葙高兴便是晴天，自己今天若是有一点碍眼，便是一根头发丝都会招来她的谩骂惩戒。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好在每当这个时候，身边还有这么个小雀儿陪着，虽然太喧闹了些。
　　黎亦周见劝他无果，自己也一把掀起衣摆，扑通跪下。
　　“黎亦周你干什么你快起来!”如水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正视了黎亦周。
　　黎亦周鼓着肉肉的小脸，目光如炬，他坚定地说道：“既然你不起来，那我就陪你跪着好了!”
　　顾允卿眼波一动，心里突然就泛起了酸涩。黎亦周这样金贵的身子，从小就连洗漱都有人备好一切放在面前，怎么可能陪自己跪完剩下的三个时辰呢？
　　心里虽然有着似水的温柔，但面上依旧滴水不漏，“胡闹!”
　　黎亦周大大的眼睛里立马蓄起了泪水，他巴巴地望着顾允卿，一抽一吸的，“允卿哥哥，你别这么凶，我……我只是……”
　　顾允卿皱紧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他总是这样，稚嫩的脸上总是挂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惆怅。
　　他不易察觉地叹息，自己已经够疲惫的了，还要再照顾一个小雀儿的情绪。与其每次和声细语给他温柔，不如残忍就此一刀两断，顾允卿想得很多，说每句话之前都要斟酌很久。
　　“天子，若是被天后娘娘发现了，臣会被责罚的更重。所以，天子请回吧。”顾允卿长得温润如玉，语气却又不容拒绝。
　　“不要叫我天子!允卿哥哥，你叫我亦周不好吗？”如果说刚刚是为了博取同情的假哭，那现在黎亦周是真的决堤了，“允卿哥哥，为什么全天庭都对我殷殷亲亲，唯有你对我这么冷淡可是我最想要的是和你在一起啊！”
　　顾允卿一阵不知所措，他避开黎亦周氤氲着水汽的热烈目光，一开口就是拒人千里的寒气，“天子殿下，臣自以为说清楚了，殿下请回吧。”
　　黎亦周哭的昏天黑地，抽抽噎噎地说：“允卿哥哥你不要怕，我不会让母后责罚你的，我这就去跟母后说!”
　　他似想到了什么，止住了泪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哒哒的跑了。
　　顾允卿当然知道他简单的脑袋里面要干什么，他第一次失态大喊，可是却没叫住那抹火红的身影。
　　“母后——母后——”黎亦周哒哒地跑进竺青葙的凤鸾殿。
　　竺青葙正打算教训一个小丫鬟，突然听见自己宝贝儿子过来，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小丫鬟，道：“这次算你运气好，来人，拖下去。”
　　转眼间，竺青葙就把自己眉间的狠厉抹的一干二净，与方才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绯红的薄唇勾勒着温柔的弧度，暗红的双眸满是爱意，她提着腻人的嗓音缓缓道：“怎么了？宝贝，今日怎么喊娘亲喊的这样亲”
　　火红的团子扑进竺青葙的怀抱，他用自己柔软的发丝蹭着竺青葙的面颊，奶声奶气道：“娘亲，儿臣有一事相求。”
　　竺青葙微微震惊。她轻柔地抚着黎亦周的脑袋，笑的无比温柔，“周儿这说的什么话？你若是想要星星，娘亲都给你摘下来。”
　　黎亦周的眼睛登时亮了，他搂着竺青葙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啄了一口，“娘亲，我不想要星星，我想要你不责罚允卿哥哥了，好吗？”
　　竺青葙瞳孔微微收缩，抚摸黎亦周的手也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只稍稍一瞬，又与之前一般无二。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轻柔和气道：“娘亲没有责罚允卿哥哥，周儿怎么会这么说呢？”
　　黎亦周鼓着腮帮子，瘪着嘴，“娘亲不可以说谎哦，我明明看到允卿哥哥跪在地上好久了。”
　　竺青葙精致的面容依旧维持的滴水不漏，“那也不是娘亲做的呀，你和允卿哥哥都是娘亲的孩子，我怎么会舍得责罚你们呢？我一会儿便把允卿叫来，好吗？”
　　听到竺青葙松了口，黎亦周才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竺青葙抚了抚他柔顺的头发，柔声道：“周儿乖，今天的仙法练习了没有”
　　黎亦周一听到练习仙法，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糯糯撒娇着，“娘亲～周儿这就去练习!”说罢，像一阵火红的风哒哒哒跑走了。
　　黎亦周一走，竺青葙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她抬手唤来一个侍女，道：“顾允卿这个小贱人又在周儿面前装可怜，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好了!给我把他带过来!”
　　玉清宫内，顾允卿小小的身板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他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与忧虑硬撑着。突然，后院的门被粗鲁撞开，几个人伴着一道尖锐的女声闯入，“帝子，这边儿娘娘请您移驾，走吧。”
　　顾允卿无法，默默深吸一口气，调息着全身的仙力，才勉强可以站起来。他被身后的人推着，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凤鸾殿，便又被狠狠摁倒跪在了大殿门前。
　　一道雾气升腾，竺青葙踏着云雾缓缓出来，衣袂翻飞，漂亮的脸上化着过分跋扈的妆容，丹唇微启。
　　“过来。”
　　顾允卿掀起衣摆打算站起来，却被人一脚踹趴下。
　　“爬过来。”
　　顾允卿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早已开散，在几缕碎发的遮挡下，他深深拧住了眉，冰蓝的眼睛紧闭了一瞬，又恢复了坚定。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每爬一步，就是刻骨铭心的疼痛。
　　终于，爬到了竺青葙的脚下。竺青葙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宛如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只是一只不堪重负的蝼蚁。
　　突然，她伸手一抓，用仙力生硬地掐住了顾允卿的下巴，迫使他将脖子弯成一个极其难受的角度，抬头仰望她。
　　“听周儿说你身体不大舒服，让母上好好看看。”
　　顾允卿眉眼不惊，即使下巴被掐的生疼，他依然毕恭毕敬地答道：“有劳母上担心了，允卿并无大碍。”
　　竺青葙眯起了眼，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你的意思是周儿胡说，亦或者是你在周儿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母上，儿臣不敢。”
　　“哈——”竺青葙突然笑了，笑靥如花却也笑里藏刀，“你当然不敢。”她猛然一挥，将顾允卿掀翻在地。顾允卿内力调息突然被打断，差点遭受反噬。他努力周转体内仙法，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反噬，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让母上好好瞧瞧你——”
　　凤凰至纯的火系仙法强行进入顾允卿水系仙法的体内，引得顾允卿刚刚压下的反噬又卷土重来，口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顾允卿呕出一口血来。
　　竺青葙撤回了灵力，现在还不能让他死。
　　“身子都要靠调息灵力支撑了，别硬抗着了，你好好在玉清宫静养一月吧。”竺青葙淡淡瞥看他一眼，一甩衣袖，走了。
　　顾允卿喘了几口粗气，强撑起身子，跪下叩首，“谢母后——”
　　顾允卿跌跌撞撞回到了玉清宫，便再也无力支撑，一头栽倒在地上。玉清宫的侍女前来扶他，却被他遣走了。
　　顾允卿盯着流光溢彩的穹顶，两只冰蓝的眼眸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一丝波澜。他静静地想：竺青葙给自己留了口气，罚了一个月禁闭，这事儿应该算结了，反正自己喜爱清净，不出门听些闲言碎语未尝不是件好事，也正好可以借此时日来学习仙法，潜心修炼。
　　顾允卿唤来了侍女，放了些热水，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洗漱干净后，他坐到窗前看着花界用仙术种出来的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日子再难也要过下去啊，毕竟希望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