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录》五月寓子

14、第 14 章

　　林衣坐在房中，用手轻轻抚摸着那把同她一样负有盛名的古琴“凤皇”，传闻这是某朝皇后的心爱之物，却因战乱流落四方，最后……到了那个人手里。她望着手边的琴，这几日变故太多，人事撩乱，她一时不知要从何弹唱。
　　你心中牵羁如此之多……江涸的声音在她心里浮起，转来转去像个咒语一般，你心中牵羁如此之多，又如何能弹出当日洗凡出尘之曲？
　　“小姐，小姐……”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急急忙忙推门而入。
　　林衣并未转过头去，只是淡淡道，“怎么了？”
　　“丁公子他方才醒了以后，便自己走了，奴婢拦也拦不住……小姐？”清娴见林衣似是一点也不焦急，待她说完了也半晌没有反应，那急匆匆的语气也不由顿了顿。
　　“便随他走吧……你去取些纸墨到房里来。”
　　“可是……”清娴支支吾吾，停在房门前没有动。
　　“还有事？”
　　“丁公子留了这个……”清娴将方才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给小姐。”
　　林衣转头去看，等她看清楚清娴手里拿着的那个碧翠扳指时，方才一直淡然的神色忽然大变，清娴跟在小姐身边几年，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色，此时竟也不由得心头突突直跳。林衣咬着下唇，面色青白，犹豫着伸手去取那枚扳指，竟似那东西有毒有刺一般，不敢去轻易触碰。
　　“他……”林衣捏住手里那一点冰凉，“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清娴愣了一愣，方才明白林衣说的是丁春生，“丁公子说……肖西湖边小楼，故人以茶相待。”
　　“肖西湖……”林衣握紧扳指，仿佛只有手里的生硬感觉才能让她觉得真实一些。丁春生一开始说的话竟然是真的，他手里竟当真有那个人的信物。他怎么可能找到他？那个人……他又怎么会卷入江湖纷争之中？当日他颓丧失落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而今日之事无论怎么说，都实在太不符合情理……她心中隐隐有一点不安的诡异感觉，百种心思似呼之欲出却又流转不定。
　　“小姐……丁公子就这样走了，真的不打紧吗？”清娴有些担忧道。
　　林衣默然一阵，摇了摇头，“你去取了纸墨，便请萧阁主到琴房里来趟。”丁春生醒来后执意离去，这本在她意料之中。
　　那日合萧眠之力将丁春生救起后，却忽然发觉江涸不知所踪。萧眠情急之下欲夺门而出去寻江涸，却被林衣拦下……江涸失踪必然同丁春生来袭有关，甚或背后之人设下的正是调虎离山之局，用丁春生拖住林衣或江涸身边别的高手，实则只是为了绑走江涸。按照实力来说，以林衣琴杀之能，丁春生自然不敌，何况琴声杀人容易，救人却难，他死了之后，江涸的去向便再无一丝线索……如此说来，丁春生从一开始就是个弃子！
　　如此狠毒计谋，那背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那块龙纹血玉佩与他又有何干系？而那个人又是如何被牵涉进来的？
　　虽说她与丁春生平素以琴相交，但琴乐本来就出自人心，而人心是一种……无论有多少掩饰也总会露出端倪的东西。丁春生其实……是一个君子。他虽然有些天真软弱，虽然会受迫于人……但他心里其实是个有原则的人，他若明白过来自己只是个弃子，他若懂得自己的努力根本救不了那“伊云”，而她又救了他一命……杀之不义不益，倒不如自救。在他心里，该做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那都是非常清晰的事情。
　　所以，她本来就打算让丁春生走，而萧眠自会派人暗中盯住丁春生，寻到江涸的踪迹。
　　只是……怎么会在肖西湖？
　　自打她以噬魂牵机术从丁春生口中问出“肖西湖边小楼”，她便请萧眠先前去搜寻一番，而她则留在“清韵坊”上照看丁春生的伤势。算起来肖西湖离这儿到不远，以萧眠的脚程，不出三个时辰便可轻松来回。然而萧眠仔细走访一番后却说，肖西湖不是风景名地，地势偏远，人烟罕至，湖边除了几间草棚似的小茶馆小酒馆外，就是一些寻常人家，压根没有什么能称得上“小楼”的建筑物。
　　丁春生在她的术力控制下，自然不能撒谎。何况眼下他又提到了这“肖西湖边小楼”，这回更是没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那么……肖西湖边小楼到底在哪？
　　林衣想着，脸上的神情越发苦涩凝重起来。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那背后指使之人的野心，丁春生之局只怕没有那么简单。那人不只要抓走江涸，更是费尽心思地引她入局。而那人必然很清楚，只要有这枚碧翠扳指，她就一定会跳进这个局里。
　　狠毒、阴冷、防无可防、对人心的了如指掌和玩弄，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小姐……萧阁主来了。”清娴的声音在门外静静响起。
　　“萧阁主。”林衣上前开门，取过清娴拿来的纸墨，请进萧眠，两人在茶机旁坐下。林衣提笔在纸上写着些什么，她写的小楷字如蝇蝇，工整绢丽。萧眠隔着茶机远远看不清楚，却也不好发问，只是默然地喝着荼，一阵迟疑间竟然谁也没有开口。
　　“林姑娘……”萧眠终于还是沉不住开口道，“我已派莫未先暗中盯紧丁春生，按理不会出什么差错，姑娘不必太过挂心。”
　　林衣点一点头，手下笔片断不停，一边飞快地写着，一边若有所思问道，“萧阁主觉得……这事是谁做的？”
　　萧眠一愣，他性子单纯反应直接，江涸不见了他一直在想的也只是如何把江涸找回来，至于谁抓了江涸、为什么要抓他，萧眠却是从未细想一二，此时林衣一问，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喃喃脱口而出，“暗尘宫……”
　　暗尘宫……林衣微微一笑，萧阁主性子单纯，但他绝不是愚笨之辈，或者这正是一种商贾之人的精准直觉。这些日子来在江湖上隐隐掀起风浪的种种诡事，总离不开暗尘宫的牵连……而那玉佩若是暗尘宫中人所有的话，暗尘宫与雍璃王府又有何干系，暗尘宫……莫不是要做什么谋逆诛天之事？林衣神色淡然，心下却惊骇失措，即便事情当真如她所想，她又该做什么、该管什么？
　　江涸啊江涸……你，又是怎么想的呢？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猜中了这些事情，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不想让萧眠牵涉进来，其实你也不想让冼如烟、让我牵涉进来？甚至于……你根本不想让这个江湖发生什么惊变惨剧？只是……人，当真能做得到那么多的事情吗？江湖风浪晦黯不明，但凭一支小小烛光，到底又能照亮几寸净土？在那个人发下绝誓的时候，她其实早就心死如灰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还会卷入这个江湖之中……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枚碧翠扳指还会落到她的手里来。那个人……那个人与暗尘宫，究竟又有什么关联？林衣心里想着，手下笔却越写越快，只是笔迹不如初时那样平整雅丽，虽说看上去仍是一派秀气潇然的字迹，然而于楷书而言起笔落笔却自有了些不妥之处。
　　“林姑娘……”，萧眠忽然唤了她一声，林衣停了一停，抬头去看，只见萧眠神色里有一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之外，“林姑娘莫不是在担心什么别的事？”
　　林衣心头一跳，斜睨了一眼这个传闻中的“天下第一阁”的阁主，能看出她的情绪变化的人实在是不多，林衣看着眼前这人真诚的模样……还真想不出他做个奸商时是什么样子，她莞尔一笑道，“事情是有，但也不是那么担心。丁公子临走前留言对我说，叫我到肖西湖边小楼去。我恐怕是不能不去。只是这‘清韵坊’虽说平日生意清淡，勉强能算是个弹琴喝茶的雅静地方，我到底还是怕我这么走了，那些惯来的贵客有急事寻我不着，有些事下人毕竟也不好做主，只望萧阁主能在‘清韵坊’暂留一两日，替我好生照看着。虽说萧阁主位高人贵，林衣本不该麻烦您，只是眼下事务仓促，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林衣信口便絮絮说了许多，却是条条分明，像是早已思量了许久，萧眠怔愕间自然应了，“行，我留下……”
　　林衣黠然一笑，拂袖抱琴起身，向萧眠福了一礼，将方才写好的满满一张纸折了几折，放入一个小小锦囊中，“既然如此，还请萧阁主多多费心。若有什么意外之事，萧阁主不妨看看这纸上的交待，或有助益。林衣且先行一步。”
　　萧眠茫茫然接过锦囊，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丁春生要林衣去肖西湖边小楼？为什么？肖西湖边……不是根本没有什么小楼吗？“清韵坊”又不是什么一日无主就会乱起来的地方，林衣又为什么要他强留下来？成串的问题在他的嘴边转来转去，他竟一时哑然，半晌才开口道，“林姑娘！”可定神一看，哪里还有林衣的踪影？
　　“清娴姑娘！”萧眠冲门外唤道。
　　“哎……”
　　“你家林姑娘呢？”
　　“小姐方才乘着备好的尖角小船，顺流往南走了。”清娴从旁边厢房里转身走出来。
　　顺流往南……看样子林衣确是往着肖西湖边去了。萧眠透过舷窗向外望去，清越河水在日光下浩浩汤汤，气象瀚渺，那漫天波光水雾里，只有隐隐一点黑影顺流远去。萧眠皱起了眉头，心往下沉了几分。
　　冼如烟、江涸、林衣、暗尘宫……这之间暗藏的令人不安的诡计，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