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顾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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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又一次被梦魇惊醒的时候，依旧是满头大汗。泪水也还没干，她能想象得出自己睡梦里边哭边手舞足蹈挣扎至到筋疲力尽的样子。
“沈星辰，你说我这么多年到底为了什么？”顾念知道的，凌晨三点沈星辰从来不会回他消息，白天偶尔回一次大抵也是被她缠得不行了才敷衍几句而已吧。
顾念经常这样，无论沈星辰回或是不回她消息，总是突然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当然也只是沈星辰自己一头雾水。
沈星辰是顾念的劫难，这辈子都逃不过的劫难，这一点从遇见他的时候开始，顾念就从未怀疑过。
遇见沈星辰那年，是顾念自以为是最难熬的日子，却未曾想只是开始而已。
开了窗户冷风瞬间就蹿进房里，把房里温度都拉低了好几度。顾念有些乏了，却再也难以入眠了。索性灯都懒得开，披了外衣倚着窗子点了支烟。窗外的几丝灯光有照进房里的，正好打在她手臂，衬得那些陈年伤疤明晃晃的扎眼睛。
不知是烟太呛还是空气太凉，呛了苏言个措手不及。一阵剧烈咳嗽后看到手上沾的一点血丝她又笑得有些漠然。
她问沈星辰，可自己又何曾知道自己？恍惚间竟有些怀念起从前了。
顾念是被爷爷奶奶膝下长大的孩子，老人家从来不会放心让她独自生活。刚开始离开家寄住在学校，彷徨和失落是藏不住的，她也从来都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
学校路旁的法国梧桐很高，肆意摇曳在一排排的宣传栏后面。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她都在陪着这些树，顾念喜欢它们，晚上落魄的样子像极了她自己。
想家却也不愿意回家，可是总是要回的。弟弟还在读小学三年级，有些沉默寡言。
“爸妈~都在家？”
“爸爸送妈妈去外婆家了。”她松了一口气。
一星期前，顾念还跟她大吵了一架。诱因是弟弟问她要什么，她把手放进了口袋。那个女人一向是刻薄容不下她的。
“顾念，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把手插口袋，你都听不进去是吧？”
她淡淡的说了一句没有，弟弟问我要东西而已。如果解释有用，如果她肯相信自己说的一句话，顾念也不会从天堂掉到地狱了。
“你还跟我嘴犟不承认是吧？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她猜到了的大概就是这样，哪怕她不记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过把手插口袋的陋习，她也知道会是这样。
“两母女有什么话说不好的要这么吵”奶奶过来拉开顾念，似乎想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你也是，30多岁的人了，跟个孩子发这么大的火干嘛？”
“孩子？十五岁了还小？”
“十五岁了也是你生的啊，多教教就好了”在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跟前，她永远都生不起来气。那是她所有的温暖。顾念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一句话，拳头捏得死死的指甲掐进肉里也没有感觉到疼。
“我生的，我宁愿当初没有生她”顾念终于感觉到疼了，蓦的松开双手。并不是手疼，而是脖子像被谁掐住了，没法呼吸，那些来不及吐出来的气体似乎也倒灌进了心脏，撑得她心口生疼。
“我让你生我了？生了我你是管过我还是怎样？不是爷爷奶奶我早死了。你干嘛了？我一出生就没见过你长什么样，你有什么资格说生了我？我宁愿你没生我。生我一条命我就欠了你的是吧？行，这条命，老子还给你啊”那是顾念这辈子第一次在她跟前说老子，也是最后一次。脸上错不及防的被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奶奶还在拉着她，尽力想挽回什么。顾念却像被谁扔进了冰窖里，行尸走肉一般回了房间。
第二天很早就赶着五点多的车回了学校。她不想去追究那个女人像平时一样翻她房间时有没有看到满地的血，也不想记得当时刀刃划过手腕时有多疼。是的，她才像个笑话，苦苦挣扎过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那么贪生怕死的，所以双手哪怕血肉模糊还是没有性命之忧。
“不会回来了，他们离婚了。”顾念怔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弟弟说了什么她听不清，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在不停的回荡，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妈妈了，没有家了，怎么办啊~
再清醒的时候弟弟已经走远了，她擦了擦脸颊，兀自往回走。不知道怎么到的家，不知道怎么进的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以后，顾念似乎是看开了，告诉自己:走了也好，省得再继续互相折磨。
顾念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给了那些梧桐树。宣传栏后面有花圃，她就坐在花圃的水泥围墙上。看着天，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有时候是爸爸怯怯的问她:念念，你恨爸爸吗？有时候是爷爷奶奶愤愤的说:念念，你妈真狠啊，说走就走，就这么抛下你两？再或者是弟弟半夜抱着娃娃站在她房门口哭着告诉她:姐姐，我害怕，我想妈妈了~天天都在被这些画面折磨，偶尔不堪重负的时候她会一拳拳的砸在硬生生的水泥地上，却也从未觉得疼痛。顾念一度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熬得时光了。
沈星辰就是那时候出现在顾念生命里的，有些突兀。她自己也记不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在树下坐着的时候不远处总站着那个少年，偶尔看她一眼。顾念未曾放在心上过，她的目光从来不会去追逐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对于妈妈这两个字，从来都是顾念的痛，她极力否认自己也曾经那么渴望过母爱，只是后来一个人漂洋过海开始流浪的时候再也没法面对自己了。整晚整晚的不睡，做习题，就为了想要她一句夸奖罢了。所以哪怕她逼着自己学习更高年级的书，也从未抱怨过。那些日子，苏言都记在骨子里，成为了后来缠着她的梦魇之一。
老师都说顾念是有天赋的，是根好苗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有什么狗屁的天赋~
她那几年见不到一回爸妈突然回家了，而且可能可以一直陪着她的时候，顾念是欣喜至极的，毕竟她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后来自己她所有的美好期待便开始一点点碎裂，直到最后扎进顾念的血脉的，拔不出散不掉，稍微碰一下就面目狰狞。他们开始吵闹、争执、动手、头破血流~
那个女人对顾念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教育方式，美其名曰为了她。比如顾念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喊她自己梳头发，她学了很久没有梳好，小小的一只怯生生的眨巴着大眼睛望着那个女人说:妈妈，你帮我吧，我学不会，手很疼。没有微笑没有安慰，她一把拉过顾念关进了房里，只留下一句，今天梳不好头发就别出来，顺手把门锁了就出去串门子去了。那时候她几岁顾念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头发很长手很疼。。一直反着手去捯饬酸胀得不行了，双手像灌满了铅块一样抬不起来了她就离开镜子歇会，趴在窗子上脸贴着防盗窗看着外面的人有说有笑，那时候的她还小，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厌恶。只知道赶紧梳好了出门去玩。晚饭过后，她终于学会了歪歪扭扭的扎好辫子了。于是满心欢喜的跑去邀功:妈妈你看，我扎好头发了。她却只是斜斜看了一眼:饭菜在冰箱，自己去热了吃吧。吃完把碗洗了~顾念也还是顶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蹦蹦跳跳的去热饭菜了。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少个凌晨所有人都熟睡的时候她还在题海里拼命。
闹钟还在旁边滴滴答答的响着。顾念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都快忘了自己是被她扇了多少耳光了。
多少次被扇得晕头转向，头昏脑涨的苏言还要继续面对满桌的习题，还要牢牢记住她说这道题做不出来今晚不许睡。那回她也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就这一道错了，妈我明天再做行吗，我想睡觉。却换来了反手一耳光~自嘲似的笑了笑，继续一头扎进书桌上的书堆里，直到书上溅开一朵朵猩红的花，她才茫然的到处去找纸巾。好一会想起来房里早就没有纸巾了。
“吵什么吵？题目解出来了没，没有就别来吵我睡觉”顾念敲门的手猝然悬在半空~门却开了，她瞅了一眼顾念，扔过来一卷纸巾:擦擦去洗干净，继续做题。似乎没有看到顾念衣服被染得一片红一片白。她也只能低着头回去，把纸巾揉成两个球塞住鼻子后继续她的功课。
顾念醒来的时候脸火辣辣的疼，昨晚那一耳光本就伤得不轻，原本的掌印处怕是有叠加了几个手指印了。
“你是蠢吗？题做好了不去睡？”
“你还没检查，我怕没做对。”顾念没有说谎，确实如此，每一回的功课都是如此。
“我怎么生了个你这么蠢的东西”这是顾念第一次质疑眼前这个人长相秀丽却字字诛心的女人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顾念看似平时对上课轻蔑至极，却任由旁人怎么都想不到他们嘴里的天赋是这么来的。
之后顾念就知道了，在那个女人跟前就别说话，说得越多，解释越多，错得越多。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手下留情什么叫做母女血肉。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她从来只爱她自己。
所以顾念大都是避开她走的，能避到哪里去？所以那天她拖地板的时候顾念路过客厅无路可走还是踩了刚拖好的地板，所以她用拖把棍子打到顾念腿上骂她瞎的时候，顾念也只是紧了紧拳头没回头。直到她嚷嚷着喊顾念过去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躲不掉的。
“你又手贱把拖把弄坏了是吧”
“不是我，是弟弟。我昨天看到~”话还没说话，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不是巴掌，不是棍棒，力度之大却也足够把顾念的心千刀万剐割下来再一片片碾成肉沫了。啐了一口口水，毕竟刚拖完地板的拖把砸在脸上的感觉真的不是很舒服，污黑的水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嘴里似乎还有拖把上残破的布条渣渣，有些微微泛苦。顾念却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不轻不重带着不屑的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我亲妈？扭头便走。
“你给我站住”她猜到了，没这么容易过去“既然是你手贱弄坏的，地板你来擦”一块抹布落在了眼前。那个女人转身离开。
“梳妆台电视柜桌子椅子都要擦，擦干净，完了喊我，我来检查。”顾念只能捡起抹布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擦，只想着交了任务出去透口气。可是每次擦完那个女人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终究是她太天真了。第一次是床底，她挪开床告诉苏顾念底漏了、第二次是门后的转角线处地板与墙之间的缝里没干净、第三次是电视下面有一根头发丝、第四次是梳妆台的抽屉里没有擦干净。第五次...第六次...顾念一次次的重复一次次被打回原点......
吐了个烟圈，脸埋在黑暗里看着它慢慢消散，顾念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是要怪那个女人的执拗还是怪自己偏执，明知道她是那样还要一次次顶撞她。她最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再忍忍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路是你自己选的，对错都在你自己”沈星辰破天荒的三更半夜回了她消息。顾念一直想问问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每次话到嘴边又发现没必要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顾念去买了早点，她还不想死在胃疼手里。一个人买了三个人的份，看起来有些挥霍无度。顾念一直如此，不知道吃什么就索性看到有胃口的名字的东西就来一份，不知道怎么选的时候就一样一份，结果往往是浪费粮食。
拦了辆出租车去了长江边，正是潮落的时候。找了个角落，挽起库管开始翻找那些被潮水带上岸边的小螃蟹，大都是藏在石头底下。装满快一桶的时候她像个孩子一样傻笑又像个疯子一样痛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顾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