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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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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低等孤儿院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孩子们会在里面受到最严苛、生不如死的压迫。
首先就是衣服。夏天穿着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足以当棉衣穿的衣服,一星期一换,出汗了也没法子,第二天该怎么穿还是得怎么穿,脱了就没了——再也不给了的那种没了。
仲夏夜的大通铺像一个巨大的笼屉,无时无刻不在加火灼烧、炙烤着孩子们。
其次是工作。
别以为孩子们不用做事,即使联盟会给钱,但是真让孩子们跟大爷一样看自己累死累活,工作人员心里又不平衡,所以该做事还是得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工作到中暑了就中暑了,直接往水池子里一扔,要是不想死,该醒的还是得醒,然后不消片刻,就又有人来带孩子去劳作了,如此往复下来。
再其次是食物。
有时候食物少到喂猫猫都吃不饱,与孩子们白日里所做的劳动完全部不成正比,入不敷出使他们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要小;有时候食物量堪堪可以喂饱他们,可是却是馊了的,并且还发酵出了好几种截然不同于原材料的口味。比如苦麦菜堪比柠檬这种不知道怎么沤出来的,比如胡椒冬瓜……味道一言难尽,像是工作人员找茬特地加工了的,滋味还不如吃土。
可是没法子,外头世界乱的很,且先不言骨架子们能不能从无眼战争里保护好鲜活年轻的生命来,人家忙着打仗,还有劲儿从牙缝里省口粮给你?省给你了他们怎么办?吃屎吗?给敌人送人头吗?
没有人是想死的。
还不如做梦来的快。
至于住宿条件,相较于衣食倒还是好了不少,不过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毕竟前文也说过了,那是一个夏夜堪比笼屉的大通铺。
一个房间像是一道长长的走廊,那边睡着男孩子,这边睡着女孩子,泾渭分明。
然而一座孤儿院可能也就只有这么一间给孩子们睡。
住处之所以还算有条理,是因为以往还算和平的时候,联盟每星期都会派往地方上一名执行检察员来检查地方上孤儿们的情况。
一个孤儿院要是想打好广告让别的人把孤儿送来,以换取更多联盟所给的补贴,好剥削更多,就得让人觉得孤儿院的孩子们在这里生活得好,表面工作就得做好了。
反正关上门,谁也不知道其中的黑手,阴暗只被困守在这一隅里。
在星际时代里,孤儿院倒是没怎么有这种情况了,“四叶草天使院”把所有的污垢都收容到了自己这一方,将以上经营方式完全贯穿融入到了自己的理念中。
——白瞎了这么一个好名字。
燕阆苑很不幸是这个黑心孤儿院的孩子成员之一,据说他爹还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身前身后骂名一片,导致他刚从试管里出来时几乎没有一个孤儿院愿意要他。
不过“四叶草孤儿院”就是专门收容这样的孩子的,因为这样联盟给的补恤金会更多。
其实那完全没有必要,孤儿院早就和联盟某些高层蝇营狗苟混在了一块儿。
就这样,尚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就这样落入了他生命中最难以跨越的磨难里。
他的未来,就全得看造化了。
可是造化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信则有,不信也要强有。每一个被黑暗绑架过、只得竭尽全力被迫成才的人,说不定背后都有人感叹这是一场深远的造化。
人前风光无限,人后的苦痛还得靠自己抗,泔水糠菜还得靠自己咽下去。
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知晓这一背景,对这个小小的婴儿自然也不怎么关心,许是燕孤梧干的事实在太让人犯恶心,小婴儿被他们无视得险些要在大病中身亡。
小孩子思想简单纯粹,却偏偏就是能够看到弯弯绕绕后的真相,哪怕燕阆苑还不足周岁,却也在这使人孤僻自卑的氛围中学会了小心翼翼。
他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带着他竭力却无用的讨好盲目地乖巧,然后被人“预见”了未来的灾厄人生。
太省心的孩子只会让人变本加厉地压迫。
待他刚刚长到可以劳作的年纪了,就立刻有人毫不留情地给他规划了一天比其他孩子多出一倍的任务,哪怕他比同龄人看上去瘦小得多——甚至是比孤儿院本来就瘦小的同龄人还要瘦小。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有一个独立的小房间,虽然不足十平米,但也要比大通铺强的多。
也方便了闲的蛋疼的人几次三番来要杀不杀、把他逼得半死不活地来戏弄他。
燕阆苑曾经很恐惧,精神几乎没有一刻是放松的。他没有别的东西,只好加倍地真珍爱他那一条贱命。
等他长大后才明白:原来是联盟要磋磨他,要他成为一个废物。
燕阆苑十九岁的时候,动乱还是没有结束,反而愈发激烈。
多年的战争和胶着,几方人越发地仇视彼此。
就像燕阆苑和这个孤儿院。
在他几岁听得懂一些道理之后,院长和工作人员本来要把要教的学生也囊括下他的,谁知道最后为什么又漏了他;笑着灌心灵鸡汤的时候,总是若有若无无视掉他,像被P掉的照片,本来就不该有这么一个人;最后他们当着几乎所有孩子的面,教他们如何去孤立、厌恶别人的时候,还是没有他。
更不巧的是,他就是那个需要被“孤立厌恶”的别人。
孩子们的恶意天真而残忍,最是能够凌迟人。
他们见过打乱,双亲皆因战乱而亡,没有来到孤儿院之前被迫接触过大恶,知道实验精神,通晓如何最能羞辱人,如何最能碾压人的自尊,如何才能释放兽性,对所有与燕阆苑的东西一个个羞辱,一样样贬低轻视。
他们当着燕阆苑的面骂他的父母亲,十族全在三言两语的谈笑间被夷了个干干净净,抢走他的食物,将他按在土里吃过土,抢占他的住处,献给心爱的女孩讨人欢心,把他叉上城门风雨飘摇一夜……
没有人来阻止过,不是看不到,而是冷眼旁观地默许了,毕竟这样的方法有一半还是他们所传授下去的。
哪怕燕阆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孩子。
他活在狗的视角里——也许还不如,慢慢摸索会了隐忍,学会了沉默。
毫无办法地仇视着。
他被打倒过无数次,托他那一张脸的福,还险些要被当玩物玩弄,他压低身段,丢弃自尊和血性,只要不触碰到身体的绝对利益,他就竭尽所能地讨好,终于让他磨出了一条布满荆棘、磕磕绊绊的小路。
战乱年代各方执行官死得迅疾无比,往往都是才见过长官的面,第二天就不认得了,燕阆苑靠着这个,一步一步爬上了高位。
苟延残喘都是依仗着燕阆苑的联盟一边赶忙在他用命争来的喘息空档中抓紧时间纸醉金迷,一边又毫不手软地压迫制肘他。
燕阆苑无数次想过要一把火烧了孤儿院,埋下一颗地雷从根基彻底摧毁推翻联盟,可是却死死压抑着。
不只是因为他想在没有外患的情况下好好清算一次总账,还因为如果他真的做了,想必联盟哪怕冒着被敌军轰杀至渣的危险也要先除了他。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比敌人还要强大,留下的阴影还要之深。
在寿命无限长的星际时代,有钱基因都能给你修改了,科技强大到难以想象,而燕孤梧据说单枪匹马就埋了数以十万计的人,本性残暴嗜戮,危险难以预料,偏偏最后还真就是联盟赢了。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但燕孤梧会是什么样的九尺彪形大汉显然是不可能的,再好看的女人都不可能互补到那种程度生出颜好的燕阆苑。
偶然一次机会,燕阆苑得知自己的父亲所行与全联盟所传的全然不同,而是得不到人才的联盟亲手毁灭抹黑下来的,才导致他拥有了电视剧——这东西竟然还存在于世——情节一般一波三折的。
燕阆苑就像一只风筝,拴着风筝的线,从前是要还没出人头地活给孤儿院看,现在是如何毁灭这个虚伪的联盟。
权利就像罂粟花,每时每刻都在诱惑、侵蚀着他人的意识,让人沉沦,让人为了它而疯狂、歇斯底里。
燕阆苑自控力还算强,毕竟是多年的磨砺造就的,但也不可避免患上了自傲、自负、喜怒无常的毛病——这不仅是他所负累的战功所给他的底气,联盟也在尽力塑造这么一个形象,只有这样,卸磨之后他们才能理直气壮的杀驴,然后继续在民众们的欢呼中心安理得地享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少将。”一名副将模样的人走进他的办公室,紧锁着眉头。
这是一个跟他知根知底的人,燕阆苑对他还算有点耐心:“怎么?联盟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他们选了一个人,要来当您的副将。”
燕阆苑倒了杯酒,走到落地窗边,慵懒地晃了晃高脚酒杯,俯瞰着下方的世界:“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你是我的副将吗?连我的少将肩章都不给我,突然又谋划起我的副将干什么?”
“少将,他们要用他来换下我。”
“那就驳回去。”
“可那是‘四叶草天使院’来的。”
燕阆苑终于皱了皱眉,冷声道:“驳回去。”
副将低声道:“他们说,其他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其他事都可以……”燕阆苑玩味地咬着这几个字,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手,酒杯落地,猩红的酒液温柔地包裹住玻璃残渣,继而又小心翼翼地爬过来亲吻他的靴子。
少将转过身,军靴毫不留情压过酒液,燕阆苑回到他的椅子上,漫不经心理了理他的衣服:“驳回去。你是我的人,他们管不着。”
尽管知道少将懒得很,经常性把好好的句子省略得那般暧昧不清,副将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燕阆苑看了他一会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微微抬起,架在另一条腿上,然后他就保持着这样优雅的姿势,咏叹道:“我征战二十七年,被各种各样的东西胁迫过无数次,多为亲信,其中有一个还差点一刀扎进我的心脏……你与他们不同,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依然是一张二十岁青年脸的少将像是隔着时光凝视着副将,缓缓道,“我亲手把你带离你所谓的苦海,养了你一十三年,默不作声地看着你排除异己成为我名义上的副将……你懂我的意思吗?”
年轻的副将红润的脸色立刻白了下去,燕阆苑却像没看到一般继续道:“我曾经觉得你像极了我,德克星跟联盟没什么两样。你仇视着周围所有压迫着你的东西,伦理、道德、责任、身份、权利、金钱……可是原来你是那么不像我。对我来说,背叛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因素,原来有一天它会来源于你。”
话已挑明到这个程度,副将后退一步,大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全知道!
可又默许了他那么多年!
“我教了你那么多年,你至今都不明白我所信仰、所追求的是什么。”燕阆苑垂着眸子,失望至极,面无表情地克制着阴郁、暴虐等情绪,看起来却仍然是彬彬有礼到了极点,显得有些违和,“出去吧,就让他来吧。”
他虽然被背叛惯了,可是没有人真的会习惯背叛,有时候当它猝然来临时,还是会禁不住想:“我对你那么好,你到底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燕阆苑的疑问早就被多次的背叛磨的心如死灰,不然以他的思虑来看,断然不会被人捅刀了才来浑噩地反抗。
副将轻声喊道:“少将……”
“用不着了,你去喊别人少将、中将、上将去吧。”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诱哄家中的孩子。
副将上前几步,撑着办公桌将头偏了过来:“少将,您要杀了我吗?”
燕阆苑抬头就是他这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脸,他并不习惯与人过于亲密,于是又将头后撤了点,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是想按照副将的话做的。他压抑惯了,不动声色将那个念头按压了下去,不耐烦地抬眼看他。
副将呢喃道:“您说伦理……您刚才说伦理。”
他又逼近了一点,唇瓣逼得极近:“您默许我了那么多的事……”
那么再默许我一回,又能怎么样呢?
燕阆苑蓦地抬头,却还是让他吻到了唇角,继而不客气地吻下去。
少将豁然起身,冷冷看着几乎趴伏在桌上的副将,手已然抽出了腰间的银刃,毫不留情压上了副将的脖子。
副将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还空出了一只手抓住了那把小刀,他甚至还有闲心聊天:“多数人已惯用热武,少将,为什么您选择了刀?”
燕阆苑轻声细语道:“因为用它来凌迟人,琢磨欣赏人痛苦的表情,要比看着生命转瞬即逝更有快感。”
副将已经意识到了少将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火山喷发般的愤怒,慢慢松开了手:“那么您要凌迟了我么?”
燕阆苑抓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乍现,指骨已被他用力捏至发白,他突然抬手往副将脖子上擦了一刀血痕:“滚出去。”
“四叶草天使院”的未来副将看那起来年轻至极,长得也十分好看,恰到好处戳中了燕阆苑的审美,也怎么说呢……
简直就是不像是四叶草出来的人。
“你叫什么?”
“姜赤阑。”
“你是来干什么的?”
“联盟让我来当你的副将。”
“难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么?”
“前不久你让他滚蛋了,他的原话。”
“那么,我这位副将位子还没有坐稳的新任副将先生,联盟难道没有告诉你什么叫做尊卑?我既然能让他滚,又是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觉得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
“好吧。”姜赤阑清了清嗓子,“您给的,少将。”
“你是联盟派来的人,可不是我派给联盟的人,既然如此,你的依仗不该是联盟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素问您目中无人,残虐冷酷,死在您手里的敌军和友军数不胜数。我想了一下,要当您的副将,应该先摸透您。您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而我认为摸透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模仿。”
“你比那个前副将聪明不少。”
“也跟您像不少?毕竟都是出于同源?”
方才还在愉悦聊天的燕阆苑立刻冷了脸:“我撤回刚才的话,也许你还不如。回去吧,请?”
“少将,您不高兴了吗?”
燕阆苑面无表情。
“还很生气很生气,大概正想到了我的第一百零八种死法?”
燕阆苑斜睨着他。
“为什么呢?因为‘四叶草天使院’?还是您父亲给予您的身世?”
心机深沉的燕阆苑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丝毫未被触动。
“少将?”
“长官?”
“哦,因为您的父亲。”
燕阆苑不置一词。
少将先生和现任副将的相处方式奇怪极了。
少将像是没有见过副将,从来不知道联盟还给他指定了个副将一样,岿然不动该干什么干什么;而副将则将这当做自己的地盘,在从未接待过人的小会客室把燕阆苑的酒倒得一滴不剩,喝完了酒就模仿古地球神奇姿势——葛优瘫,在小沙发上软成了一滩水,看起来比在外头工作的少将舒坦得不知道多少倍,叫人怀疑到底谁是上级谁是下级。
“劳驾,”忍无可忍的少将总算是分了姜赤阑一点眼色,他实在是不能对自己酒被别人喝完了这件事做到无动于衷,“想喝酒自己去买成吗?联盟会少了你酒吗?”
副将故作惊讶:“长官,我没有钱买酒。联盟还负责给酒吗?”
燕阆苑一不下心捏断了一支电子笔。
姜赤阑上下扫视了他几眼,突然问道:“长官,如果我叛出联盟,您会收留我吗?”
燕阆苑不动声色道:“从前我的每一个亲信都这么说过。”
副将显然听说过少将身边人的光辉背叛史,愉悦地接上话:“然后他们全都叛逃啦。”
这小年轻是个棒槌,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
燕阆苑狠狠皱起眉。
姜赤阑笑了一会儿,从小沙发上做起来,认真道:“长官,我是认真的。您愿意收留我么?”
燕阆苑有一刻几乎要信以为真,这断然松弛下而爆发的负面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立马强硬地把他拉回了戒备期:“不。”
姜赤阑似乎是有些失望:“长官……诶,好吧。”他将手抬起来,与眉骨齐平,敬了个联盟多年不变的军礼,“我永远忠于联盟。”
燕阆苑一闭眼:“找你的联盟讨酒喝吧。”
年轻的现任副将敬军礼时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几乎要剜了他的心。
等他睁开眼时,姜赤阑果然已经不在房间内,他舒了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惆怅。
那一次聊天过后,两人就更是井水不犯河水,如非必要,一整日里都来不了个对视。
姜赤阑果然找联盟要了不少酒,不仅补齐了他喝掉的少将的酒,还余下了不少给他买醉——虽然他醉不了就是了。
然而燕阆苑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他的副将坐在他的沙发上时,总会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裹覆,几乎瞬间就能要他卸下所有点防备,足以在匆匆交错的时光种偷的一丝缱绻的依恋。
那样美好,又那样危险。
持续一段时日后,姜赤阑在燕阆苑又在看他时突然抬起头,笑道:“长官,您老是盯着我看干什么?我好看么?”
燕阆苑皱起眉头。
“您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长官?”
燕阆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了尊口:“你以后,别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小会客室也不行。”
“为什么?联盟派我来,就是让我来监视您的,少将。”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踩着了少将的爆点,他眉心褶皱更深了些。
“哦。”副将像是明白了什么,从小沙发上下来,走到他办公桌对面,嚣张地坐了上去,“那您觉得这样子怎么样,少将先生?”
燕阆苑想让他滚。
姜赤阑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联盟?”
燕阆苑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喜欢联盟?”
“唔,说不上喜欢,长官。联盟只不过给了我立足之地,给了我们一个人人平等的竞争。”
“人人平等……”燕阆苑讽刺地,笑了,声音是浸入骨髓的冰冷,“终有一日,联盟也将收回自己所施舍的立足之地。”
姜赤阑皱起眉头:“少将,您和谁说话都这么阴阳怪气的么?”
从未被人当面骂过“阴阳怪气”——因为没人敢当面骂——的少将怔愣住了:“……什么?”
姜赤阑棒槌地重复了一遍,又问:“您为什么要跟联盟作对?”
“我没有。”燕阆苑冷冷道,“是联盟要跟我作对。我尽心尽力地给联盟争取利益,收复疆土,扩大版图,让联盟一直苟延残喘到如今,有了喘气的功夫,还有要死灰复燃的迹象。”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是联盟欠我的,是联盟对不起我。”
他看着侧首听他说话的副将,突然有种升华成本能,就要压抑不住的冲动,于是站起身,扳住姜赤阑的下颚,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唇,一触即收。
他低声道:“父债就是要子偿。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孤立、削弱着我的势力,一点点借那些我从未做过的事逼着我众叛亲离。我拿命换来的军功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细化、分化,被迫去壮大他们的势力……”
他的声音含在嗓子里,姜赤阑不知道是不愿听到联盟被贬低还是什么,手压住了他的后脑勺,又反过来吻住了他。
燕阆苑静静地让他吻了一会儿,别过脸退开:“联盟不拿我当人看,我也不拿自己当人看。我承认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联盟别想善了。”他往落地窗走去。
“少将。”姜赤阑叫住他,“你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用联盟来给自己找借口,毫不手软地给自己加上重重枷锁,有意思吗?”
燕阆苑想回头看他一眼,又止不住不快,过了一会儿,他凉丝丝道:“可我已经习惯了,像ai一样刻入了系统程序里。”
姜赤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少将可怜又可悲。
新历贞阳459年,联盟大获全胜,再一次成为了新的霸主。
外患已定,内忧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理了。
联盟各种发言,明里暗里朝燕阆苑索要军权。燕阆苑拒绝,毫不客气直播杠上:“相比起一名少将损失惨重的主力军权,联盟更应该去要回上将们的军权、军队……”
此番发言过于谋逆,各方哗然,联盟以燕孤梧恶名抹黑、夸大燕阆苑所犯过的事,铺天盖地的恶言恶语再一次淹没了这位少将。
最后,联盟一锤定音,安下罪名,要求星际执行官正式执行联盟法则。
法则第十七条:任何威胁、毁坏星际和平的行为,星执都有权将其拘留并教化;如教化无效,则由其原星籍执政人商议如何处理其,并在极端情况下,星执可就地处决。
燕阆苑的军队是由一群刺头组成的,每一个中二期心里都有过要干翻联盟的想法,燕阆苑从底层坐起,早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而无败绩的战果使大家更为团结,星际执行官被坑了满头满脸,连燕阆苑的影子都没摸着一个。
联盟拿百姓压他,再次胁问军权。
燕阆苑公然露面,再次评价:“古地球帝王制,半汉谟拉比法典式。”
胶着一年后,贞阳460年,燕阆苑正式起兵,因其于须临宣发自由宣言,遂记为“须临宣言”。
燕阆苑转投联邦,要求联邦给兵和他自己的兵融合一下去打联盟,嚣张写文章表示,如果联盟被打败了,他所有的兵都将听令于联邦,并且有权将他卸磨杀驴,到时候不会反抗。
燕阆苑是军事奇才,且有此承诺,联邦早与联盟翻脸,乐的给兵,你好我好大家好。
姜赤阑坐在燕阆苑原本坐的位置上,无声地看着视频上的人的嘴唇开开合合。
战争打响三年,燕阆苑当初在联盟都未尝有败绩,如今虽因兵力受限,却也是赢多输少,联盟可谓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损失惨重。
贞阳464年上半年,联盟授予姜赤阑七星上将军衔,开给他最大权限,要他打燕阆苑。
至此,两方输赢对半开,联盟才算是没有太难看。
姜赤阑却莫名想到了燕阆苑低声和他说话的情形,想起了办公室里禁忌的两个吻。
464年下半年,姜赤阑向燕阆苑发了个星际通讯告白,燕阆苑默默听着,完了之后两方一时无言,结尾的时候,燕阆苑说:“收好你的七星上将军衔吧。”
姜赤阑蓦地一动,心一下扎紧了。
这是联盟亲手埋没的人。
贞阳465年,燕阆苑的军队与姜赤阑的军队在外太空中近乎全陨,两方主将不约而同来到了战场,隔着茫茫的立场两相对视。
他们一同在宇宙中化作了尘埃。
贞阳473年,联盟毁灭,联邦成为新霸主。星宇真正意义上实现基本统一,联盟残党接受联邦重翻帝国的要求,诸方势力开始磨合团结,次年使用新历。
新历2年,帝国追授燕、姜二人同等军衔,自此后一切将官军衔皆不得超出其二人范畴。
“少将?少将?”
燕阆苑蓦地回神:“什么?”
姜赤阑:“少将,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我好看吗?
燕阆苑:“……”
“除了名字没有要问的了吗?”
燕阆苑下意识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姜赤阑回答:“联盟让我来当你的副将。”
燕阆苑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间问道:“你喜欢联盟吗?”
“唔,说不上喜欢,少将。联盟只不过给了我立足之地,给了我们一个人人平等的竞争。”姜赤阑笑着道,“但是我曾经发过誓,我将永远忠于联盟。”
燕阆苑走到落地窗边:“出去吧,可以了。从明日起,你就是我的副将了。”
姜赤阑皱眉:“还有第二天任职这个程序吗?”
燕阆苑皱眉道:“要不然你去问?”
姜赤阑“切”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燕阆苑立在那儿好一会儿,眷恋地看着下方刚冒出头的人影,想:“只要死一个就可以了。”
“德克星电台方刚刚得到消息,燕阆苑少将在其自己的执行办公室自杀身亡……”
他那时候想:“就是联盟对我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