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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来访 “估计是哪 ...

  •   邵南商会挂牌剪彩的日子一步步迫近,陈又骞也是愈发忙碌,整日披星而出戴月而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还自己跑到上海滩去了两次,杨子坚这个后知后觉的二百五连半点风声也不知道。

      “跟着陈二爷,这日子真是没法过,”某天清晨,杨子坚臊眉耷眼地叹着气,同徐五宝抱怨道,“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大半夜急匆匆地回来站你门口质问你还有没有热汤面,你问他去干什么了就一概装聋作哑不回答,这臭脾气真是够一梦。”

      徐五宝不闻也不问,就淡定地点着头,活像个无边无底的大黄铜水缸,随便你向其中倾倒苦水,他全部接收并且又保存得严丝合缝不露分毫。

      两人顺着奶油色晨曦中还未苏醒的大街不紧不慢地散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位师爷重出江湖视察民生,行道之人见状都敬而远之,唯有一位年轻人目中无人地就迎着那两位招惹不起的大爷撞过去了,路旁收拾店铺准备开业的小商贩都暗暗为这没脑子的捏了一把冷汗。

      谁知其中那位滔滔不绝侈侈不休的大爷看见了那人反倒是换了一副热切的神情,讪讪地笑了一下,好声问候道:“任先生,早啊。”

      “杨先生早安,”任正翕轻轻点了点头,彬彬有礼地回道,短暂地顿了一下,继而温文尔雅地直奔主题道,“不知陈先生现在可在府上?”

      杨子坚在内心无风无雨地冷笑一声,心道:“果然除了陈又骞就是陈又骞,没追求!”说得非常之轻而易举且问心无愧,好像对陈二爷俯首帖耳、奴颜婢膝的不是他一样。

      “二爷今天很早就出去了,任先生若有什么要事,直接同我说即是。”杨子坚官腔官调地狐假虎威道。

      “那劳烦杨先生了。”任正翕也不与他推辞,抬起手将一个长方形的匣子递给了杨子坚,笑道,“帮我把这个交给陈先生。”

      那匣子是用很厚的、带着层层波涛纹理的纸做的,正红色盖子、深棕色匣身、金丝线镶边,还覆着不太明显的桂花纹,精巧漂亮极了。而那匣子本身也不沉,反而是缠着零星的桂花香,惹人浮想联翩。

      “啊,好好,”杨子坚珍之重之地接过匣子,煞费苦心地推敲着里面到底装得什么金质玉器,最后觉得大抵是什么姑娘家的温香软玉来暗送秋波,借任正翕之手送过来罢了,于是万分贴心地询问道,“任先生真的不需要我帮您带句话?”

      任正翕不明就里地看着杨子坚半晌,深觉此人不靠谱且爱嚼人口舌,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辛苦杨先生了——任某还有家事,先走一步。”

      杨子坚低头看了看手中托着的精致礼盒,又抬头望着任正翕没有半点眷眷之意的背影,颇为莫名其妙地对徐五宝说道:“五宝啊,你说这年月都有人看得上二爷这个性冷淡的主儿了,哎,世态炎凉啊!”

      徐五宝闻言不禁心惊肉跳地瞥了杨子坚一眼,在深重的误会下觉得此人可能大限将至要鞠躬尽瘁了。

      入夜的邵南很冷清,冷清得有点像陈又骞小时候的邵南了。那一弯浅得几近透明的白色月亮像一艘小舟,飘在黑色的一片海,星子似被冲碎了一样,星星点点的隔得很远。连蟋蟀和蛐蛐也感到夏天己经是强弩之末,渐渐收敛了他们野草中的狂歌,把黑夜留给寂静。

      陈又骞忽然回想起他很小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和任缄斗智斗勇的时候,陈广恩往返于南洋的频率也没那么高的时候,陈广恩偶尔会在这种很安静地夜晚拉着他出来散步,娓娓不倦地同他讲一些故事,有的关于《山海经》,有的关于西洋人的会冒白气的巨大机器,有的关于在南洋经商的所见所闻,陈又骞无不听得兴致勃勃津津有味。

      那时候他天真烂漫又无邪地对着陈广恩表决心道:“爹,将来我也要跟着你和娘去南洋做生意,然后把我们陈家的公司拓展到全世界,让那群西洋人也刮目相看!”

      陈广恩闻言欣慰地笑了,那是个千真万确的笑容,甚至勾出他眼角一点不明显的细纹。他看了看小又骞,又看了看银钩似的月亮,半晌才慢慢说道:“又骞,国人分士、农、工、商,商为最末,自古为商者身份鄙贱,但真正流芳百世的名商巨贾,却往往也不是为一己利益患得患失勾心斗角之人,而是有家国天下之胆识、舍我其谁之担当之人——此事,要让它烂在骨子中,不可遗忘或摒弃。”

      小又骞当时被陈广恩说得云山雾绕,却口口声声地答应下来:“嗯,爹,我记住了。”

      陈又骞现在再次站在那个夜晚的边缘远眺,却发现陈广恩那个笑容,是掺杂着难以言说的苦涩的。

      倘若一个人执意在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中做个君子,在激荡混乱的洪流中做个砥柱,那么他不是个为人传颂的英雄,就是个“举世皆浊我独清”的疯子。

      也不知道陈广恩到底是哪种。

      陈又骞恍神间已推开了小院的漆门,却出乎意料地发现那东南厨房的灯火还亮着,澄黄色的一点光,把小院子映得暖烘烘的。他不禁快走几步到门前,一股湿乎乎的水汽扑来,厨房中竟然是杨子坚那厮在为他煮热汤面。

      “你小子良心发现了?”陈又骞斜倚在厨房的小门上,带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但更多的是懒散与傲慢。

      “我的娘啊二爷你吓死我了!”杨子坚一开口便煞风景地打破了那种温馨的氛围,他捞了一半的白面“唰”地一下又如瀑布般掉了下去,他只好左支右绌地先稳住余下的面条,再伸手去够瓷碗。

      陈又骞于心不忍地将碗递了过去,还不忘挤兑道:“太笨。”

      杨子坚默不作声地任陈又骞调侃——毕竟他是做贼心虚,本来只是单纯半夜饿坏了想自己动手来点宵夜,却堪堪撞上了陈又骞回来,他只能忍气吞声地把本属于自己的美味献给他敬爱的陈二爷了。

      杨子坚在心中顾影自怜哀叹道:“我这都是什么扫把星破倒霉催子命。”

      平心而论,杨子坚的厨艺真是让人不敢恭维,热汤面既没有面味,也没有盐味,反而是硬邦邦一股白开水味,只有个磕碜的打坏了的荷包蛋勉强能下口。陈又骞挑挑拣拣地把那鸡蛋给吃了,然后把剩余的大半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眼巴巴盯着的杨子坚,沉声道:“行了,我饱了,你看看你还能不能给吃完了…”

      他才说到一半,杨子坚便二话不说地接过瓷碗,当机立断地从柜子中取出一瓶陈醋,非常之豪迈地“呼呼”往汤面里灌,然后拎起筷子就往嘴里送,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陈又骞见状总算是明白了——还说什么诚心诚意地伺候他,这货分明是在给自己弄宵夜!

      杨子坚吃得如火如荼,丝毫没有注意到陈又骞那一脸危险的冷笑,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又心不在焉地说道:“二爷…你左手边有个匣子…那个谁…那个谁送来的。”

      陈又骞垂目看向他的左手侧,一个格格不入的正红色纸匣子躺在那黯然的黑木小柜上,他冷漠地压了压眉,沉声问道:“谁送的?是什么东西?”

      杨子坚从品尝面食的春秋大业中勉为其难地抽出身来,抬头扫了一眼,说道:“估计是哪家姑娘吧,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有股桂花香…”

      “什么叫’估计是哪家姑娘’?”陈又骞严冷地打断道,“查清楚是谁家的,明天给人家退回去。”

      “哎,别介啊二爷,”杨子坚一听登时换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颇有些忧国忧民语气地劝道,“说真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考虑找个姑娘来照顾你?就算你嫌人家烦,你总得有孩子吧?要不然到时候你那万贯家财谁继承去啊?”

      “你一天到晚别瞎操心,正事上不怎么机灵,心眼全都放在杂七杂八的事情上了,”陈又骞靠在那黑木小柜上,漠不关心地按着眉心,皱起的眉上夹着些疲惫,低声说道,“这肯定是哪家姑娘自己胡闹送的,谁愿意把自己孩子嫁给我这个居无定所的流氓混混头子?这不拖累人家吗。”

      杨子坚坚持不懈,还欲辩驳道:“但是…”

      “没有但是,查清楚了给人家送回去。”陈又骞直截了当地命令道。

      杨子坚不满地咕哝道:“我哪儿知道谁家姑娘啊,任正翕送来的,我要退还得先退回给那位爷…”

      陈又骞手上的动作蓦然顿了几秒,转过头鹰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杨子坚问道:“任正翕送的?”

      杨子坚见陈二爷一副神经紧绷的样子,觉得自己此时含糊其辞捞不到什么好处,只好供认不讳道:“今天早上和五宝遛弯时碰到任正翕了,他本要来找你,我便同他说你已经走了,然后他就托我把这个匣子给你,我推测这种东西大概是姑娘让他代送的。”

      杨子坚话尚还没有说完,陈又骞便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匣子,却又没有破坏那脆弱纸匣子一分一毫。杨子坚目瞪口呆道:“二爷你…就这么打开了?”

      那匣子中不是什么花枝霓裳,而是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桂花糕,上面还没有淋那金黄色的糖浆桂花露,便显得那菱形的糕点更加雪白胜凝脂胜玉璧,仿佛入口即化、吹弹可破。

      陈又骞无奈地皱了皱眉,但嘴角却不经意地卷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轻声责备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真有他的。”

      匣子掀开的盖子间飘下来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微微泛黄,还沾着桂花香。陈又骞便伸手捉住,只见上面以端正的钢笔字写着“府中桂花压枝,灿若星子,着实可爱,便以此食代胜景,愿君桂月万事顺利、身体安康”,下面干净利落地只落款了一个“任”字。

      陈又骞轻轻夹着这张薄纸片,戏谑地挑眉看向杨子坚道:“你管这个叫哪家姑娘?积点口德吧子坚,你真以为任正翕看着文质彬彬的就不会阴人?”

      杨子坚的气焰刹那就下去了大半,撇着嘴嗫嚅道:“谁知道任少爷有这等闲情逸致?这不赖我啊二爷。”

      陈又骞像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你遇到他后把他请进院里来没有?”

      杨子坚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地不答反问道:“我把他请进来做什么?他不是要见你吗?你又不在,难不成我让他喝着大红袍欣赏院里残败的小石楠?”

      陈又骞不禁再次抬手扶额,顺便按了按眉心,颇为头痛地想道:“任正翕这小崽子又要胡诌我给他吃闭门羹了。”

      杨子坚在这短暂的无言中也没闲着,上下审视着那桂花糕,继而不合时宜地问道:“这桂花糕上为什么没有那桂花糖浆啊?这也太偷工减料了吧二爷。”

      “唔…我不爱吃甜的,”陈又骞居高临下地睨了杨子坚一眼,以一种杨子坚从未听过的、不同寻常的口吻说道,“那糖浆他单装在了旁边的罐子里面。”

      “哦、哦。”杨子坚哑口无言。

      只是我们的杨子坚一如既往地不懂得察言观色与适可而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壮着胆问道:“二爷,你和任正翕到底什么关系啊?他为什么叫你’哥’啊?还有他为什么三天两头要见你啊?还有…”

      “闭嘴,杨子坚。”陈又骞又回复到平日中那冷峭的冰山脸,似乎方才那压在嘴角的笑容只是幻觉罢了。

      杨子坚顿时被训得缩头缩尾,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陈二爷优雅地品尝了一块没淋糖浆的桂花糕,拎出手帕拭了拭,继而慢条斯理地向他的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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